2、魔王夜逃 把你的角藏 ...
-
年轻的魔王抱住自己的双膝，窝在角落，一语不发。
她长得太漂亮了，卡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淡金色的长发，一双琥珀般的眼眸，尽管只裹着一件沾满泥污的睡裙，身上还满是伤痕，那种不可侵犯的气质却依旧凛然。
她的头上耸立着一对漆黑的魔角，正散发出星点魔力。
卡莎当然清楚拥有这样样貌和气场的不可能是山羊怪，在交谈后，她更加笃定，维斯佩尔确实来自大陆之外。
自小，卡莎便对吟游诗人们唱诵的、那些大陆之外的神话故事感到神往——想到这里，卡莎心中不禁好奇，随手拿起一瓶架上的药水，走过去塞进维斯佩尔的手里。
她的另只手，鬼使神差地朝落魄魔王的脑袋探去。
本来在沉思的维斯佩尔眼疾手快，立即拍掉卡莎的手，“不准摸我的角！”
卡莎笑笑，退开来，踱回桌边，故意奚落地说：“是太小了，这不是山羊怪的角。”
“你懂什么？我当然不是山羊怪！”维斯佩尔没好气地说，却在卡莎温柔叮嘱涂药水的声音里暂时敛住了凶狠的表情。
她拧开药水，嗅了嗅，苦得皱起鼻子。指腹蘸取一些抹在膝盖上，她龇牙咧嘴地再次强调：“我是魔王，如假包换！”
其实这不是魔王第一次被嘲笑角小了。
也正因如此，维斯佩尔让魔族明白不能用角的大小去衡量实力——谁让她拥有千年一遇的魔法天赋，完成并普及了物质变换魔法呢？
她踌躇满志，誓要成为能被刻入石板记载的贤君……可现在好了，正是这份对魔法的热爱，把她送到了这个鬼地方。
“吾王哪！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不要醉心于那些未经验证的魔法！”卡兰德那张老脸适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当然不服气。她知道其中风险，曾有魔导师误入异次元，回来后坚称自己见过了长着八个脚的真神。
可若不去尝试，怎么能验证这些魔法？
维斯佩尔轻轻摸着被药水消肿的伤口，朝正在桌边捣药的卡莎问道：“你不是治疗师吗？难道不会用治疗术？”
“哦，是啊，不知道是谁刚刚耗掉了我的魔力。”卡莎笑道，把悬挂在房梁下的一撮的药草扯下来，掰碎后丢入碗里捣了捣，最后倒入锅上烧开的沸水里。
通过卡莎，维斯佩尔得知了这里根本就不是邻国卡拉姆德。
这片大陆名叫雷亚尔。在这里，女性只有成为治疗师才能使用魔法，否则，就会像刚才的女孩那样。
维斯佩尔追出去的时候，卡莎听见了骚动，只一眼便知道被带走的女孩没有魔法，所以强行阻止了维斯佩尔。
“阿玛拉没有魔法，很快就会被送回来。”卡莎并不担心阿玛拉，反而担心维斯佩尔，她难以想象拥有这样强大魔力的“女巫”会被怎么处置。
听见这话的维斯佩尔倒是放下心来，不过糟糕的是，尽管魔力庞大，维斯佩尔什么魔法也用不出来——卡莎猜测可能是因为两片大陆魔法的体系不同。
“呃，卡莎，我为之前的事道歉……”维斯佩尔一想到是她把这位老太太按倒在地，便再次诚恳地低头，“也谢谢你救了我，并让我躲进你的家。”
卡莎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地说：“没打算让你待太久，你治好了伤口就得马上离开，他们会掉头来的。”
维斯佩尔点点头，盖好用完的药水，起身把药水放回卡莎的桌上。她盯着卡莎几根垂落的灰发，试探地问道：“卡莎，你有没有认识谁是会空间魔法的？”
卡莎手中的动作一停，猛地抬头回看维斯佩尔：“空间魔法？！那是只存在于我们传说中的东西，难道你会？”
“会啊，那是我们的常用魔法，就连一些高等嘟嘟鸟都会。”维斯佩尔回想着那种能自由穿梭空间的鸟儿，如实地说。
卡莎年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却遗憾地说：“我想，那样强大又便捷的魔法，我们这个世界不存在。”
“那我要怎么回去呢……”维斯佩尔那双被水汽蒸得朦胧的眼睛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晃了晃，目光最后落到火上沸腾的汤锅。
从她进来的时候开始，卡莎便一直在熬药，浓烈的青草气味几乎扰乱了维斯佩尔的嗅觉，以至于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房间里确实一丝不属于卡莎的魔力气息。
就在这时，有轻微的哼声从背后的侧室传来。维斯佩尔马上警觉起来：“谁？”
“有个病人在这里。”卡莎眉毛一拧，平稳地搅了三圈汤锅，接着舀出一碗酒红色的药。
侧室的门被卡莎推开，好奇不已的维斯佩尔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
房间里昏暗的油灯像一颗垂死的星星。窄小的单人床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人，他穿着的布衣，身体不住地颤抖，一件破损的旧软甲放在床边，大概是他原来的装备。
男人的皮肤白得不像正常人，被微弱的烛光一照，近乎透明。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在隐隐流动。
这是……魔力？维斯佩尔把手覆在男人裸/露的手臂上，按了按，那皮肤就像是烙铁一样滚烫。
魔族与生俱来的感知准确地反馈魔力的情况，一如维斯佩尔的猜想，这样的热度并非因为简单的高热，而是因为魔力的波动。
踱到床头的卡莎则俯下身，先用手去探男人额头的温度，随后从木碗舀起一勺，喂到男人的嘴边。
“你给他吃什么？”维斯佩尔收回手，拿着那碗飘着草叶的汤药，“这个人怎么了？”
卡莎没有看维斯佩尔，正忙着用柜上的一块抹布擦干净溢出来的药。
“外乡的小魔王。”她头也不抬地说，“你还没学会，不要多管闲事吗？”
听见这句话，维斯佩尔瞬间拧紧眉毛，很不高兴地嘟哝道：“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哦！想帮忙！”卡莎笑道，再喂了一勺药，“难道魔王还会治疗这种奇难杂症？可别忘啦，你现在没办法使用魔法！”
“是啊，是啊。”维斯佩尔抱紧双臂，不满地嘲讽回去：“可惜，判断他身上的问题还用不上我的魔法。”
“那倒说说看，你的诊断是什么？”卡莎以调侃的语气继续说。
“你得先告诉我他怎么了。”维斯佩尔别过脸，“卡莎，那些汤药，你已经熬过很多次了吧？让我猜猜，一定是效果不灵，对吗？“
咚的一声，木碗被卡莎敲在床头柜上，她回过头来睨着维斯佩尔，后者却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卡莎放弃与维斯佩尔争论，而是疲惫地说：“这是一种叫峡谷瘟疫的疾病。”
“峡谷？”维斯佩尔思索着这个词语。
“禁地峡谷，那是个流放犯人和女巫的地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不是犯人，这个孩子是跟着矿队去的，回来之后就一直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说完，卡莎叹一口气，不抱任何期待地看着维斯佩尔，“怎么样？故事听完了，告诉我，你有办法治疗他吗？”
卡莎的话就像古书里的传说一样，维斯佩尔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摸了摸下巴，“可是导致这些症状的原因是魔力失衡，光降温有什么用？”
“你说什么？魔力失衡？”卡莎狐疑地重复一遍，“你怎么知道？”
“拜托，我可是魔王——而且，你能感受到我的魔力，却感受不到他的吗？”维斯佩尔故作讶异地说：“他不是病了，如果按你说的，那是峡谷那边有什么东西引起魔力紊乱，导致了躯体的全面瘫痪。”
她肯定地说：“如果你能找到调和他魔力的办法，就能治好他。”
“怎么可能？”卡莎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她与瘟疫打交道好几年了，这种病根本就没有急效药，只能不断地稳定病人的体温，保持脏器不受损，然后等待奇迹的发生。
“怎么不可能？不试试怎么知道？”
卡莎被她的话唬住了，黯然的眼神在那对魔王黑角上停留一瞬，又匆匆移开。
然而，她并没有像维斯佩尔期待的那样使出任何魔法，而是继续拿起汤药喂给病人，“我能做的就是降温，我没学过什么引导魔力的做法。”
“哦！这又不是什么难题，在我的国家，魔法学院里那些优秀点的学生都能做到。”维斯佩尔难以置信地翻了个白眼，要是她的魔法还在，现在这个病人肯定已经活蹦乱跳了！
“那是你的国家。”卡莎露出了怅然的表情，继续给病人喂药，“在这里，你也看到了，女巫会被驱逐，治疗师能学到的也只有低级魔法。男性通常比我们拥有更强大的魔力，也受过更严格的魔法训练。”
“真无语啊！”维斯佩尔想起刚见过的红袍法师，忍不住评价道，“不愧是人类才能想得出来的愚蠢统治方式！”
“呜——呜——”
悠扬的哨声在村子的远方响起，正要说话的卡莎骤然脸色一变。她快速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随后放下了屋内所有的窗帘。
她飞快地对维斯佩尔递了个眼色：“你该走了，他们回来了！”
维斯佩尔跟着卡莎回到前室，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不见了，“可是，我能去哪儿呢？”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搜查声，不断有士兵在敲门，喊着“严查”、“女巫”、“交出来”的话语。
“我的确有一个建议。如果想活着离开，你就该去成为治疗师，学习怎么使用这个世界的魔法。”卡莎挥动手臂，从木柜里召出一件灰色斗篷、一双布靴，和一条棉布，通通丢到维斯佩尔眼前。
“具体怎么去做？”维斯佩尔擦干净脚，匆匆忙忙地把自己塞入那些衣物里，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获得线索的机会。
卡莎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回到木柜前，抽出一张珍贵的羊皮纸，召来一根羽毛笔。“我会给你写一封信。你从后门出去，逆着河走，就会到达里奥瓦列镇。你要去找一位叫做伊莎的治疗师，那是我的姐姐。”
“……给我仔细搜！”屋外，士兵粗暴的吼声和盔甲的碰撞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墙的另一侧了。
“哦，嗯。”维斯佩尔认真留心卡莎的话。
“最好在今天之内，你要求她引荐你去镇里的魔法议会，一旦拿到学徒证明，士兵们暂时就不会找你麻烦了。”卡莎把信以魔法加封，随手带上桌上的面包一同放进一只磨得发白的布制挎包。
接着，她领着维斯佩尔来到通往内院的后门，探出身查看情况。
确认外面没人，卡莎把包交给维斯佩尔，又指了指维斯佩尔的头顶，小声叮嘱：“把你的角藏好。”
“……我知道了。”维斯佩尔顺从地拉起斗篷兜帽，扣紧，只露出小半张脸，最后感激地说：“谢谢你，卡莎，你人真好。”
卡莎弯了弯嘴角，等维斯佩尔钻出去后，她指着面前黑影般的树林，“快走吧，从这里穿过树林，注意魔物。”
维斯佩尔踩在泥地里，往后退两步，试图习惯这双粗糙的靴子。而后，她向卡莎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正要转身跑去，她的眼睛余光扫到倚在篱笆边的一把旧斧头，继而扭头问道：“卡莎，我能不能借你的斧头一用？”
“报告长官，接下来是治疗师家！”士兵们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下一刻，敲门声已撞在卡莎的前门，“卡莎！例行检查，开门！”
“快走！”卡莎抬手，用仅存的一点魔力把斧头送到维斯佩尔的手中，然后猛地关紧后门。
维斯佩尔听着卡莎与士兵们周旋的骚动，头也不回地跑入树林。
等跑到听不见骚动的距离，她心头一热，转身回望卡莎的房子。
“我还会回来找你的。”魔王在心中默默许下承诺。等她找回力量，找到回去的办法——
浓重的树影，很快吞没了那座房子的灯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魔王夜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