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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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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粥像一点微弱的火星,短暂地温暖了他冰冷的躯壳,却不足以驱散前路的浓重黑暗和李静那绝望眼神带来的寒意。
律所正式通知他无限期停职,等待"内部调查"结果,他知道,这不过是委婉的劝退,而昔日的"战友"们见到他,要么眼神闪躲,要么干脆视而不见,世态炎凉,他算是尝了个透彻。
他把自己关在廉价公寓里,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网上的谩骂、同行的落井下石、当事人失去光亮的眼睛,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愧疚、愤怒、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勒窒息。
他想起刚考上法学院的时候,他和林时昀是室友。
他是从一个小县城考出来的,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土气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林时昀则是城里孩子,家境优渥,天生带着一种清冷矜贵的气质,帅得极具攻击性,是法学院公认的院草。
两人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秦安觉得林时昀装,林时昀觉得秦安莽。
但有一次,秦安因为打工回来太晚,宿舍楼锁了,又舍不得钱住旅馆,就在法学院自习室将就了一晚。第二天感冒发烧,是林时昀冷着脸把他拖去医务室,嘴上说着"麻烦精",却守了他一夜。
后来,他们一起泡图书馆,为了一个案例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就着啤酒和烤串,畅谈法治理想。
林时昀长得极好,是那种带有古典韵味的俊美——皮肤冷白,鼻梁高挺,薄唇在抿起时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一双凤眼美得惊人,但在长睫垂下时,却会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无意间便弱化了那份攻击性,徒添了几分令人心软的易碎感。
可这分易碎感,却奇妙地被他挺拔匀称的身形所平衡,宽阔的肩膀与流畅的腰线被剪裁合体的西装妥帖包裹,力量感十足,最终糅合成一种别样的、引人探究的禁欲魅力。
秦安曾经最爱在冬天把手塞进他大衣口袋,笑着说他是"人间暖炉",外表冷,内里热。
而秦安自己则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他的骨相生得极好,脸型流畅,下颌线清晰却并不嶙峋,甚至有些稚嫩感,搭配上那张小巧的脸庞,更显出几分少年般的清隽。
他的眼睛最为出挑,并非纯粹的桃花眼,而是与杏鹿眼的结合体,眼尾微挑、内勾外翘,开合间自带一段风流意味。可偏偏眼神却总是清澈透亮,笑起来时眼睫微垂,盛着毫不设防的甜意。
林时昀后来告诉他,最初就是被他这种毫无阴霾的笑容吸引,觉得他底色干净,像个小太阳,也像个可口的奶油小饼干。可后来,这个小太阳渐渐被名利场的乌云遮蔽了。
毕业后,他进了律所,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证明给所有看不起他出身的人看;林时昀则遵从内心,考入检察院,从基层书记员做起,分歧渐渐产生。
秦安开始接触一些游走灰色地带的案子,学着应酬,学着钻营;林时昀则始终坚守着他的程序正义和证据之王,对那些"捷径"不屑一顾。争吵越来越多。
"秦安,那个案子明明有问题,你为什么还要接?为了那点律师费?"
"林时昀,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家庭兜底!我要生存,要往上爬!你以为正义是喊口号就能来的吗?"
"所以你就可以没有底线?"
"底线?底线值几个钱?能让我在这个城市买得起房吗?"
最终在三年前那个酒吧,矛盾彻底爆发。他当着林时昀的面,接受了竞争对手律所抛来的橄榄枝,那里有更高的薪酬,更"光明"的前途,他说了最伤人的话,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甜蜜的酸楚和尖锐的悔恨,秦安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就这么烂在这里。他毁了承诺,不能再毁了那个孩子的一生,桐桐才六岁,他不能生活在那个唯利是图的父亲和继母身边。
一股久违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支撑着他站了起来。他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憔悴但眼神重新燃起一丝火苗的自己,他开始独自调查。
盛世集团背景深厚,手眼通天,那个看似普通的抚养权案子背后,绝对不简单。他避开所有可能被监控的渠道,动用了一些过去为了办案而积累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脉,像鼹鼠一样,在黑暗中一点点向前摸索。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家为盛世出具"关键证据"的"心悦"心理咨询机构。他查到这家机构的实际控制人与盛世的一位高管关系密切,而且近期有几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
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他想到了机构内部的数据。
深夜,他换上深色运动服,凭借过去学过的一些潜行技巧,悄悄潜入那家机构所在的写字楼,那家机构位于一楼的尽头,窗外是一条连接公园的僻静小路。
秦安的心脏在寂静中狂跳,汗水浸湿了后背。
就在他利用技术手段绕过简单的门禁,摸索半晌,最终在杂物室的一台内部电脑上找到一些可疑的、未彻底删除的财务往来记录和原始评估报告备份,并迅速拷贝到U盘时,黑暗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身着深色休闲装的男人将他围住,他们身形精悍,动作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协调,沉默地封住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是个寸头男人,相貌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毫无温度,像冰冷的探测器。
“秦律师,”寸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好奇心害死猫,懂?”
秦安心一沉,步步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存有希望的U盘,绝望再次攫住了他,难道又要重蹈覆辙?
就在对方眼神一沉,空气中最后一丝缓和也消失殆尽的瞬间,一道刺眼的手电强光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剑,毫无征兆地射了过来!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内就到!"林时昀往前走了几步,他甚至还穿着挺括的检察官制服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像是刚下班路过。
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军刀,冷冷地扫过那几人,“聚众斗殴,蓄意伤害,想想后果。”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检察官的身份与精准的警告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懒散瞬间被警惕取代。他们没有轻举妄动,为首的男人死死盯着林时昀,似乎在急速评估着风险与指令之间的差距,而林时昀要的就是这片刻的迟疑。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秦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走!”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秦安看着林时昀紧绷的、在车外流光溢彩的灯光映照下明明灭灭的完美侧脸,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命悬一线的险境,还是因为这只在危急关头又一次如此用力、如此坚定地抓住他的手。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秦安哑声问,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林时昀目视前方,专注地打着方向盘,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嫌弃:"路过,看你鬼鬼祟祟溜进这栋楼,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你要去'送人头'。”
“果然,'菜鸟'就算装备升级了,也改不了'又菜又爱玩'的本质。"
秦安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下意识反驳:"我不是菜鸟!"
"哦?"林时昀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具穿透力,"不是菜鸟会被人家当庭锤死?不是菜鸟会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搞潜入?秦律师,你这波操作,我只能送你四个字——'智商盆地'。"
秦安攥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辩起。
是啊,在林时昀面前,他好像总是显得那么......愚蠢和冲动。
"那个孩子......桐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能就这么算了。李静她......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林时昀沉默了片刻,车内只剩下引擎平稳的运行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先把你自己从'法制频道潜在男主角'的名单里摘出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