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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青 冬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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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萧猛地掐断乔安的电话,听筒还没搁稳就拽着肖炎往门外冲,帆布鞋在走廊瓷砖上磕出急促的脆响,她踉跄半步,发现是肖炎的手肘正抵着自己后背。
“肖萧!这边!”
走廊尽头的男生正踮着脚挥手,校服衣襟沾着些食物的油渍,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肖萧定了定神,才认出那是肖楚,两年不见,青春期把他拉长了一截,他的肩膀宽了不少,可眼神里的慌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藏不住。
“他怎么样?” 肖萧听见自己的声音裂在齿间,手指无意识绞着衬衫纽扣,“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
“上周一。” 肖楚的声音压得很低,引着他们往病房走时,校服裤腿还在轻轻打颤,“吃完早餐,他说去倒垃圾,在楼梯口滑了一跤,医生说…… 磕到脊椎了,高位瘫痪,到现在没醒。” 最后几个字像被砂纸磨过,糙得刮耳朵。
消毒水的味道突然浓得呛人,肖炎攥了攥肖萧的胳膊,又朝肖楚使了个眼色。肖楚立刻停住脚,喉结滚了滚:“你先进去,我在外面等,还有…… 这事千万别让我妈知道,不然她能把我皮扒了。”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肖萧的鼻腔。她站在病房门口,指节在门把手上泛出青白,两年前摔门而出的力度还残留在掌纹里,如今这扇门却轻得像张宣纸。
病床上的人形几乎被雪白的被单吞噬,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那张脸上游走,勾勒出她记忆里从未见过的脆弱:暴起青筋的脖颈现在能看到淡蓝的血管,曾经能抡碎酒瓶的指关节如今像风干的树枝。
骄阳正烈,空调出风口却嘶嘶吐着寒气。肖萧的帆布鞋碾过地砖上的陈年裂痕,恍惚听见十岁那年的碗碟碎裂声,也是这样的盛夏午后,妈妈因为煮的绿豆汤"太甜"被踹倒在同样的裂纹上。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数点滴瓶里的气泡,这个认知让她喉头涌起铁锈味,身体也不自觉地跟着颤了颤,原来那些暴力的计量单位早已刻进骨髓。一次深夜的面条,两次年夜饭的耳光,三次在亲戚面前被扯着头发行...而此刻病床边的呼叫按钮红得刺眼,像极了当年妈妈始终没敢按下的报警电话。
"报应!"她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你教我的,疼痛要当场讨回来。"掖被角的手指突然发力,指甲在棉布上刮出细响,床单下枯瘦的小腿曾把妈妈踢的鼻青脸肿,现在却连输液管里回血都无力抵抗。
转身时单肩包擦过床栏,金属碰撞声惊醒了监护仪。走廊尽头的阳光像熔化的黄金,她大步走去,背后传来仪器尖锐的警报,这次终于不是妈妈的惨叫。
病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肖萧刚走到门口,就见肖炎和肖楚正站在走廊的长椅旁。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肖萧的目光落在肖楚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谢谢。”
肖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问:“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肖萧的脚步顿了几秒,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让她有些不适。她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知道,或许你爸妈也都不想我来吧。”
沉默突然被肖楚的呼吸声刺破:"奶奶两年前...去世了。"肖楚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肖萧感到有冰冷的钢针沿着脊椎爬行,她跟奶奶实在没什么的感情,无非是那两年在乡下,奶奶的一口饭、一口水,勉强让她保住了这条小命。可即便如此,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有些发蒙,她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又可笑,连亲人的离世都要通过别人的嘴才知道。
"哦。"她嘴角扬起精美的弧度,这个被训练过千百次的表情突然崩解。
肖楚的双手无意识地搅动着,六年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在记忆里留下的剪影竟比小区流浪猫还少。
八岁那年的盛夏带着樟脑丸的气味闯进记忆,母亲攥着他汗湿的小手迈进肖家时,他故意把雨水蹭在肖萧刚摆好的钢琴谱上。姐姐僵直的背影像截冻住的树枝,而继父新买的奥特曼玩具却在彼时发出“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声音。后来那架钢琴再没响过,如钢琴声音一同消失的,还有肖萧。
最后一次见到肖萧是她高三暑假,她跟爸爸吵架,吵得很凶,妈妈和他都不敢去劝,后来他在垃圾桶里翻出被撕碎的户籍页才知道,肖萧把户口迁去了学校……
肖炎拉着肖萧的手往外走,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坐进车里,引擎启动的轰鸣打破了医院走廊的死寂,车子一路疾驰,车窗外的街景如同被揉碎的色块,争先恐后地向后倒退。两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送出的微风,带着股淡淡柑橘调香氛味在车厢里悄悄流动,搅起一片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肖萧忽然侧过头,脸上挂着半开玩笑的笑意,眼角眉梢却拢着层化不开的雾,语气却有些飘忽:“你是要把我卖了吗?”
“那我可舍不得。” 肖炎的声音温和,目光从方向盘上移开,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前方的路况。
肖萧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过的烛火,倏地就灭了。她重新望向窗外,掠过的霓虹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陪我去庆祝一下吧。”
“好。” 肖炎没有丝毫犹豫,应答得干脆利落。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庆祝?” 肖萧像是被点燃的引线,急切地催促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仿佛在逼对方戳破那层脆弱的伪装。
肖炎缓缓踩下刹车,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为什么庆祝?”
“我从小就诅咒他要有报应,终于圆梦了,天大的好事,不得去庆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尖锐,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真实的情绪。
“好,是得庆祝。” 肖炎重新发动车子,语气依旧温和。
“去你那儿。”
“好,去我那儿。”
“你烧菜。”
“好,我烧菜。”
“就烧一个菜,丝瓜炒蛋。”
肖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顿了一下,他和肖萧认识六年,比谁都清楚她对丝瓜深入骨髓的厌恶。她说自己对丝瓜过敏,严重到听不得这两个字,这六年来,家里从未出现过丝瓜,他自己也绝口不提,也从未追问过背后的原因。
红灯再次亮起,车窗外的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他转头看向肖萧。她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看不出表情。
“好,就烧丝瓜炒蛋。” 他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要吃五盘。”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每个字都带着股执拗的狠劲。
“好,给你烧五盘。” 肖炎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异样,仿佛她提出的不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引擎的低鸣重新占据了听觉,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