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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蒲公英 蒲公英 ...

  •   肖炎的目光落在餐桌上,五盘丝瓜炒蛋整齐地码着,边缘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混着鸡蛋的油香飘到鼻尖。身后忽然传来 “嗒” 的一声轻响,玻璃杯底叩在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却像颗小石子砸进安静里。
      “好哥哥,这么开心的日子,总得喝点酒庆祝吧。” 肖萧的声音从身后漫过来,他转头时,正看见她屈起食指,指腹在杯沿上一下接一下地轻敲着,腕骨高高地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层肌理。
      开瓶器拧开瓶塞,“啵” 的一声轻响脆生生地炸开,肖萧的肩膀莫名颤了颤,像是被这声音惊到。暗红的酒液顺着瓶口往下淌,在她杯里慢慢积着,最后停在三分满的位置。
      “你是管不起我酒喝吗?” 她忽然笑了,虎牙尖尖地磕在下唇上,没多用力,却渗出了一点鲜红的血珠,挂在唇瓣上格外扎眼。话音刚落,她抓起酒瓶往杯里倒,整瓶红酒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溅在她的领口,晕开小小的痕,像极了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
      肖炎握着自己那杯酒,看着酒液里的浮沫慢慢往上浮,又顺着杯壁滑下去。六年里的画面突然涌上来 ,他见过她把抑郁症药袋攥得皱成一团,听过凌晨三点浴室里传出来的哭声,可每一次在他面前,她总试着把嘴角扬起来,努力摆出一副乐观的样子。
      肖萧的指尖贴着玻璃杯壁缓缓划过,指甲蹭过杯沿时,发出一阵细碎又尖锐的刺响,暗红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在杯中轻晃,在吊灯的光线下漾开层层病态的光晕。
      “这第一杯……” 她忽然顿住,喉间先滚出一点细碎的笑,笑意漫上来时,连握着酒杯的指尖都轻轻发颤,“敬我的诅咒,终于长出了眼睛。”
      红酒混着冰碴滑过舌尖,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钻,激得她肩膀轻轻一颤,领口往下扯了些,露出锁骨处一道淡白色的疤痕。
      "我从小就诅咒他,你看看现在的他,像具尸体一样,你说他如果还能说话,会不会让他老婆帮他拔管子。"肖萧舔掉唇边的酒渍,水晶吊灯在她眼底碎成无数光点,"可惜不是让我拔。"
      肖炎沉默地转着酒杯,冰球撞击杯壁的声响里,他看见肖萧左手无名指始终保持着不自然的弯曲。她用这只手死死攥着酒瓶,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口拉出粘稠的细丝。
      肖萧将第二杯酒倒得更满,酒液几乎要漫出杯口。她指尖搭在杯壁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眼神却依旧带着股说不清的冷意。
      “这第二杯酒呢,得敬那老太太。”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裹着层沙砾般的粗糙,“毕竟管了我几年的饭,不至于让我流落街头,还教我寄人篱下,就得像条狗一样点头哈腰,才能讨到口吃的。”
      桌上的丝瓜炒蛋还冒着热气,翠绿的颜色在她眼里却泛着灰。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她儿女双全,到头来却也没能善终,我在那儿的几年,天天吃的都是她儿子女儿买的死鱼烂虾,她眼神不好看不清,挑着鱼刺还乐呵呵地说儿女孝顺,出去跟街坊邻居炫耀个没完。”
      “我看得清啊。” 肖萧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可我从来没说过。我就想,小区里的流浪狗天天捡馊饭吃,不也活得好好的?我总不至活活饿死吧。”
      她嘴角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像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纸,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刺。肖炎坐在对面,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心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一股戾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肖炎攥紧拳头,手背青筋凸起。他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些人面前,将所有欺辱过肖萧的人碎尸万段,让他们也尝尝这种被糟践的滋味。
      “这杯得敬老太太。” 肖萧端起酒杯,手腕微微颤抖着,“我干了。”
      说完,她仰头又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喉咙发疼,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泪。酒杯被她 “噔” 的一声砸在桌上,惊起旁边打盹的圈圈。
      肖炎清楚她的酒量,两杯红酒下肚,此刻眼尾已经浮红,说话时舌根也开始发僵,再喝下去,怕是要彻底失控。可他终究没伸手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将第三杯酒倒得满满当当,这二十年来积压的情绪像座堵在喉头的火山,她确实需要这样 “疯” 一次,让那些滚烫的岩浆有处可泄。
      “第三杯……” 她突然笑起来,端着酒杯晃了晃,酒气混着海棠香水味扑到肖炎鼻尖,酒液在杯壁上划出蜿蜒的痕,眼神却亮得吓人,“祝我清单上的名字都烂在十八层。”
      "觉得我恶毒吗?"她忽然将目光从酒杯移向肖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举起凳子砸断我的手指时...",她伸了伸左手无名指,手指猛地攥紧酒杯,"...从来没人说过他恶毒。"
      没等肖炎开口,她就摇了摇手,像是在驱赶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没关系,我从来没自诩过是善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对于那些我讨厌的人,我恨不得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血、挖出他们的心脏,仔仔细细地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才会对一个孩子如此残忍!”
      “我诅咒他们都不得好死,到了阴曹地府也要被铁链锁着,日日夜夜尝尽折磨!”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杯中的酒溅出几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肖炎按住她发抖的手腕,触到脉搏下汹涌的灼热。她突然凑近,琥珀色瞳孔里映出他骤然放大的脸:"你耍赖!我都喝了这么多了,你杯子里的酒动都没动!"带着酒气的呢喃像把小钩子,“好哥哥,快喝"
      “好好好,我喝我喝。” 肖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撅起的嘴角,紧绷的下颌线条也变得柔和下来,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真想拍下来你现在的样子,留着以后要挟你。”
      肖萧刚抓起酒杯要往嘴里灌,忽然被自己的动作逗笑,转而举着杯子朝肖炎伸过去,声音软得发黏:“好哥哥,我们干杯。”
      “好,干杯。” 肖炎举起酒杯轻轻碰上去,玻璃相击的脆响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
      肖萧仰头猛灌时被酒液呛得剧烈咳嗽,眼泪也跟了出来。肖炎连忙起身绕到她身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去:“慢点喝,哥哥今天陪你喝开心了。”
      肖萧的身子晃得像株被风揉碎的芦苇,前俯后仰间带起淡淡的酒气。肖炎伸手揽住她时,指尖触到的肩头烫得惊人。她仰起脸,眼神蒙着层湿漉漉的水汽,平日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像盛了揉碎的星光,忽明忽暗地漾着,倒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鲜活的人。白皙的脸颊浮着胭脂般的红晕,不是刻意涂抹的精致,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今天这些丝瓜炒蛋,我要全……吃掉。” 她含混地说着,突然端起盘子往嘴里扒拉。翠绿的丝瓜混着金黄的蛋碎黏在嘴角,刚咽下一口,脸色倏地褪尽血色。肖炎眼疾手快地将垃圾桶凑到她面前,掌心贴着她颤抖的后背轻轻拍打。酸水混着酒气从她唇间溢出,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等肖炎将那些丝瓜炒蛋端走,回头便见她正踮着脚往高脚杯里倒着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蜿蜒的弧线。“肖炎,” 她吮了吮沾着酒液的指尖,声音发飘,“我怎么还对这东西过敏?”
      肖炎端着杯温水走过去,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哥哥想尝尝你的红酒,这杯给我好不好?”
      她立刻把酒杯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糖块的小孩:“不行,这是我的。”
      “那哥哥给你换杯白的?” 肖炎微微挑眉,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这次听哥哥的,嗯?”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乖乖地松开了手。温水刚碰到唇瓣,她就猛地皱起鼻子,吐着舌头直呼气:“好辣好辣……”
      肖炎没忍住低笑出声,喉间的震动顺着相贴的手臂传过去。他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俯身用指腹理了理她汗湿的刘海,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我们就少喝点。”
      “不喝了不喝了……” 她的话音越来越轻,脑袋像没了骨头似的往他肩上靠。肖炎刚伸手要扶,她整个人便软软地栽进了他怀里,呼吸带着酒气喷在他颈窝,温热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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