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欧石楠 ‌欧石楠 ...

  •   吧台斜对面的阴影里,肖炎正搂着个女人往里走 ,那女人穿件亮片吊带,卷发上喷了足量的发胶,侧脸的轮廓艳得像把淬了火的刀。
      沈正喉结动了动,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镜头稳稳框住吧台那头的身影,咔一声存进相册,转手发给老九,紧接着按了拨号键。
      “老九,你快看我刚发的!老大这是中了什么邪?胳膊上挂着个妞儿,老大要恋爱了啊!”
      老九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压得低,带着点无奈,“肖萧走了,老大让我查她行踪,都一年了,前阵子查到点消息,她跟着六六去了欧洲。”
      “那他没追过去?” 沈正嗓门拔高,又赶紧压低。
      “去了,上周自己飞过去的,第二天半夜回来的,回来就窝在车里抽烟,谁也不理,现在就成你看见的这样了。”
      “你小子上班摸鱼,这个月奖金全扣。”
      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沈正吓得手机差点脱手,回头就见肖炎站在吧台边,指节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敲了敲,咚咚声像敲在沈正后颈上。他赶紧挂了电话往兜里塞,脸上的惊讶瞬间堆成嬉皮笑脸,扯着嗓子喊,“老大!别啊!我这不是关心您嘛!”
      肖炎白他一眼,眼尾的红血丝没藏住,“少贫,调杯‘僵尸’。”
      “老大,” 沈正眉头皱了皱,手里的调酒器顿了顿,“这酒烈得很,后劲儿上来能躺一天,要不换杯‘教父’?稳当点。”
      “费什么话。” 肖炎眼尾扫过来,冷飕飕的,“不想干了?”
      沈正不敢再犟,低头扒拉着酒瓶,肖炎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指尖捻了捻她耳后垂着的卷发,弯腰时鼻尖擦过发丝,那股甜腻的香水味钻进鼻腔,他喉结动了动,眼底的厌恶快得像错觉。松开手时,他来回摩挲着指尖,像是要蹭掉什么黏腻的触感,抬眸时声音淡得没起伏,“喝点什么?”
      女人抬眼望他,睫毛上的亮片闪了闪,食指尖快碰到他下巴时,肖炎忽然转头冲沈正吼,“你丫的磨磨蹭蹭干什么!”
      指尖收回来,女人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下,低笑了声,“一样。”
      “肖先生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水?” 她往前凑了凑,发梢扫过他衬衫领口,“我闻着…… 好像没喷?”
      肖炎嘴角勾了下,弧度浅得可怜。他想起来之前问过肖萧为什么那么喜欢海棠花,海棠花又没什么香味,肖萧反驳他说,“这是悖论,张爱玲说她的人生有三大恨,第一恨就是海棠无香,其实是她的人生太过浓烈,海棠清淡的香味自然入不了她的眼,可是我不一样,我的人生本就平淡如水,稍有一些一些香味她就能无比满足,太浓郁的香味反倒觉得恶心。”
      他当时还说她人淡如菊,如今指尖仿佛还留着海棠花瓣的软。打那以后,他衣柜里的香薰、车里的香片,全是海棠味的。淡得像风一吹就散,却总在鼻尖绕。
      肖炎垂眸,掩去眼底的沉,没接女人的话,只盯着沈正推过来的酒杯,杯口的薄霜落在手背上,凉得像没焐热的冬夜。
      肖炎指尖搭在女人腕上,没用力,只轻轻往旁拨了拨。那动作淡得像拂开一片落下来的绒毛,女人指尖便从他肩侧滑开了。“都算我账上。” 他声音压在喉咙里,没看那女人,也没看沈正,说完端着酒杯转身,背影往酒吧深处走,杯壁上的薄霜化了水,在他指缝间洇出几道湿痕。
      沈正望着那背影发了两秒愣,赶紧摸出手机按亮。屏幕还停留在和老九的通话界面,他按了重播,把手机往耳边一夹,指尖无意识敲着吧台沿,“九哥,你是没看见,老大刚那样子,魂儿像被抽了一半,脚底下都发飘。实在不行…… 咱试着给肖萧打个电话?”
      “能打通还用等你说?” 老九的声音混着点电流声,听着发沉,“肖萧一上飞机就把国内手机号销了,前阵子在网上看见六六的演出海报,才盯着那行‘维也纳音乐厅’的字,连夜飞过去的。”
      沈正 “嘶” 了一声,挠了挠后颈,“真邪门了,以前肖萧跟老大身后,半步都不挪,活像只小尾巴,怎么狠起心来比谁都绝?女人心真是…… 摸不透。要不咱找几个人,悄悄把她给……”
      “别瞎扯。” 老九打断他,声音突然低了些,“我跟老大这么多年,没见过他那样。这次从维也纳回来,眼窝子一直青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以前再难都憋着,这次是真泄了气了。”
      “我靠!” 沈正突然拔高嗓子,眼睛瞪向舞台方向,“老大跑台上去了!先不跟你说了!”
      他挂了电话往舞台冲,两步并作一步,鞋跟磕在台阶上差点趔趄。肖炎已经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了,怀里抱着把木吉他,见他扑过来,眼皮抬了抬,指尖往台下勾了勾,是个明明白白的 “滚回去” 的手势。沈正脚步顿在台边,挠了挠头,没敢再往前凑。
      他摸出手机对着台上拍了两张,肖炎垂着眼调弦,侧脸在舞台灯底下泛着层冷白,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竟有点显乖。沈正点开朋友圈,把照片塞进去,指尖顿了顿,敲下配文,“老大的春天终于来了。”
      肖炎手指捏着麦克风杆,往上调了调。肖萧走后,这舞台的设备就没人动过,蒙了层薄灰也不让擦,沈正记得上周有个驻唱想借吉他,还被肖炎冷着脸赶下去了。
      他指尖拨了下吉他弦,“嗡” 一声,弦音有点涩。“好久没开嗓了。” 肖炎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些,带着点没润开的沙哑,“最近学了首新歌,想唱给大家听听。”
      酒吧里的常客早炸开了锅。卡座里的几个熟脸直起身子,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举着酒杯喊 “肖哥唱一个”,口哨声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闹哄哄的。肖炎抬眼扫了圈,嘴角没动,倒像是透过人群在看什么空处。
      “一首[着迷]送给大家。”
      ……
      十二月的宁城早浸在深冬里。夜风卷着碎雨拍在窗上,肖炎摸黑上了十二楼,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轻轻拧开,他总怕动静大了,惊着屋里的人似的。
      玄关的灯没开,借着楼道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鞋柜上摆着双粉色棉拖,鞋跟磨塌了块,她还跟他闹,说 “肖炎你看,这鞋跟都比你懂我,肯陪着我磨”。肖炎脱鞋时脚顿了顿,没碰那双棉拖,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屋里没动过,沙发上还搭着件毯子;茶几上压着本翻开的书;连阳台的吊兰都还活着。他不敢动任何东西,就好像前脚踏出门买糖炒栗子的人,下一秒就会拎着纸袋回来,冲他喊 “肖炎你看,糖霜都沾袋子上啦”。
      “玩够了总会回来的。” 他对着空屋低声说,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散在冷飕飕的空气里。
      肖炎晃悠悠进了卧室,他躺下去时动作轻极了,生怕弄乱了褶皱,鼻尖蹭到枕头,隐约有股淡淡的海棠香,是肖萧常用的洗衣液味,明明早该散了的。
      床头的相框被月光照着,泛着层薄光。他伸手拿过来,指腹蹭了蹭相框边缘,。照片是肖萧大二时拍的,在学校里,他站在她旁边,手搭着她的肩,对着镜头笑得分外野,牙白得晃眼。阳光斜斜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下,睫毛一眨,那片阴影就跟着在卧蚕上跳,活泛得很。
      “你看你这笑,” 肖炎记得当时肖萧踮着脚,手指戳他脸颊,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跟初见时一模一样,跟太阳似的,晃得人眼晕。” 她侧着头看他,照片里的她嘴角弯着,眼里全是他的影子。
      她说这是她最爱的一张,总摆床头,擦灰时都轻手轻脚。
      可她没带走。
      肖炎的指腹慢慢抚过照片上肖萧的脸,从眉眼到嘴角,指尖凉得发颤。这座城藏着她不少糟心事,可有关他的一切,她也全留下了:照片、衣服、棉拖……还有他。
      “我于你而言,就这么不堪?” 他对着照片苦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尖停在照片里自己的笑脸上,那笑意扎眼得很,倒显得此刻的卧室,冷得像口冰窖。
      这一年肖炎跑了多少地方,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护照上盖满了歪歪扭扭的印章,有的国家名字他念不全,只记得下了飞机就往消息里说的地方赶 …… 有时是城郊的小剧院,有时是街头的露天舞台,甚至有次误信了谣言,在北欧的雪地里站了半宿,冻得指尖发僵,最后只看见个卖热红酒的小摊。
      老九把消息报过来时,他正在整理机票根,一沓纸片在桌上堆得老高,边缘都磨卷了。“老大,维也纳有场室内乐演出,节目单上有个钢琴老师叫六六。” 老九的声音在电话里发虚,“就是…… 同名的太多,前几次查的都不是,您看……”
      “订机票。” 肖炎没等他说完就打断,指尖捏着张皱巴巴的机票,是上个月飞巴塞罗那的,上面还沾着点咖啡渍。他语气听着淡,捏着机票的指节却泛了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放。
      当天最晚班的航班,肖炎缩在经济舱的座位上,窗外是沉沉的夜。他没合眼,手里攥着张旧照片,是肖萧蹲在海棠花丛前的样子,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宿,直到空姐提醒降落,才发现指腹把照片边缘蹭得起了毛。
      演出场馆在老城区,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肖炎买了张最远的票,缩在二楼后排的阴影里,座椅凉得硌人。他没看舞台,只盯着后台的门,手心沁出的汗把门票洇得发皱。
      六六的独奏结束时,掌声雷动。肖炎直了直身子,刚要起身,就见她拿起了麦克风,笑着往后台偏了偏头:“今天有位惊喜嘉宾 …… 我的朋友,六芒。” 她顿了顿,眼里亮着光,“这是她第一次登台,大家多多支持。”
      掌声里,有人从后台走出来。穿件素白的长裙,裙摆扫过舞台地板时没出声。最惹眼的是脸上的眼罩,黑色的流苏垂在颊边,缀着几颗小巧的海棠花,在暖光下泛着红晕。
      还没等她抬手,肖炎的呼吸就顿住了。
      是她。
      哪怕隔了大半个场馆,哪怕眼罩遮了大半张脸,他还是认得出 …… 她走路时总爱微微偏头。
      “六芒……” 肖炎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喉结滚了滚,眼眶突然发紧,“六芒星…… 我早该想到的。”
      国内这半年火起来的作词人,不就叫六芒么。没人见过她的样子,只听说性子孤僻,发来的歌词稿永远是手写的,字迹清瘦,末尾总画个小小的六芒星。他酒吧里的驻唱翻唱过她写的《风停处》,那天他听着歌词里
      “海棠落满旧窗台”,心口闷了半宿,却怎么也没把 “六芒” 和肖萧往一处想。
      台上的人接过话筒,指节在金属上捏了捏,指腹泛白。“大家好。” 她声音轻,带着点发颤,“我是六芒,六芒星的六芒。” 她顿了顿,垂眸看了眼手里的谱子,声音软了些,“这首《着迷》,送给大家。”
      肖炎在阴影里慢慢坐直了身子,攥着照片的手松了松,指腹蹭过照片上肖萧的笑脸。舞台上的光落在她发梢,像落了层碎金。
      肖炎早听不清台上在唱什么了。
      那声音明明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旧录音反复听的,可此刻飘进耳朵里,只剩一片嗡嗡的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颅腔里撞。
      想冲上去,想把她从台上拉下来,攥进怀里。想问她这一年吃的好吗、冬天有没有记得戴围巾、晚上还失眠吗……想问的话堆在喉咙口,堵得他心脏也跟着发疼。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起了阵哄笑。
      肖炎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捧着大束红玫瑰,正往台上走。玫瑰艳得扎眼,男人走上台,自然地站到肖萧身边,拿过她手里的话筒,对着台下比了个 “嘘” 的手势,笑意温吞:“这是我女朋友第一次登台,谢谢大家支持。”
      “女朋友” 三个字砸下来,肖炎觉得耳膜像是被重锤敲了下,疼得他猛地闭上眼。
      肖萧似乎愣了下,抬手想去抢话筒,指尖刚碰到金属边,男人顺势就把她往怀里带。她踉跄了下,撞进他怀里,男人低头看她,话筒凑到唇边,声音软得发腻:“别闹。”
      肖炎死死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悬在男人腰侧,没推。既没推开那只圈着她的手臂,也没抬头反驳,就那么垂着,像株被风吹得弯了腰的草。
      呵,好像没有他,她过得也还不错。
      肖炎盯着台上交缠的身影,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北欧雪地里冻僵的指尖,巴塞罗那机场错过的航班…… 那些被他当作 “希望” 的碎片,此刻全成了扎人的刺。还有最后一晚,她也只当他是消遣吗?
      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动一下都像要裂成两半。他就那么僵在阴影里,看着男人低头跟肖萧说悄悄话,看着她被逗得偏过头,眼罩的流苏扫过男人的手腕。直到台下的人渐渐散了,暖黄的舞台灯
      一盏盏灭下去,最后只剩一盏应急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得紧紧的。
      “先生,演出结束了。” 安保人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耐烦,“该离开了。”
      肖炎没应声,站起身时膝盖 “咔” 地响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场馆的,维也纳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冰碴。走到老城区的石板路上,鞋跟磕在石缝里,差点摔了,伸手扶墙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再回过神时,人已经在机场了。机票是怎么买的,安检是怎么过的,全记不清了。只记得飞机起飞时,舷窗外的维也纳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模糊的点,像他手里那张被捏皱的照片。
      回来就倒了。
      老九找到他时,是在他家的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得像地窖,肖炎趴在沙发上,身上只盖了件薄外套,额头烫得吓人。老九伸手碰他的脸,他迷迷糊糊哼了声,念的还是 “肖萧”。
      救护车来的时候,老九蹲在楼道里抽烟,烟蒂掉了一地,这一年跟着肖炎东奔西跑,见他淋过雨、挨过冻,从没见他这样过。人找到了,反倒像把魂丢了。
      肖炎醒过来时,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被子上,暖得虚假。他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竟落了泪。狼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狼狈。
      从前总梗着的那口气,不知什么时候泄了。酒吧里再有女人过来搭话,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着脸躲开,只淡淡扯下嘴角,接过对方递来的酒。他把酒吧的营业时间延长了,从天黑忙到天亮,擦杯子擦到指尖起了茧,可一停下来,脑子里还是肖萧。
      他开始学着喝肖萧以前爱喝的甜酒,酒精烧得喉咙发疼,却真能让人睡得沉些,原来她以前说 “不喝酒睡不着”,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在放下。
      直到刚才,他又翻出了那张照片。
      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照片。他蜷缩在床上上,把相框抱在怀里,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玻璃面上,晕开一小片水痕。他慌了,赶紧用袖口去擦,指尖抖得厉害,擦到肖萧笑脸的位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你不能哭……” 声音哑得不成样,“你得笑啊…… 你笑了,哥哥才敢……”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哽咽堵了回去。
      恍惚间,他忽然看清了,这阵子的忙,这阵子的酒,这阵子故作的平静,全是假的。是自欺欺人,连自己都骗不过。
      哪里是放下了。
      这么久了,肖萧眼罩上的海棠绒花,她唱歌时发颤的尾音,甚至她撞进那个男人怀里时,垂在身侧的手,他全记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