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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康乃馨 康乃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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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园折回市区时,天早沉透了,路灯串成金晃晃的线,肖炎心情好得紧,一路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连方向盘都跟着指尖轻轻打颤。
车子滑进家附近商场的地下车库,感应灯 “啪” 地亮了。两人并肩往商场里走,玻璃门推开时,暖黄的光混着食物的香气涌过来,里头人声嗡嗡的,倒比外头的夜热闹不少。
“这么开心?” 肖萧斜睨他一眼,手里还攥着方才在梅园摘的半枝枯梅。
“可不是?” 肖炎侧头看她,眼尾都扬着笑,“等了那么多年。”
“这么多年?” 肖萧挑眉,“我可没应你什么。”
“迟早的事。” 他说得笃定,语气里裹着点无赖的亲昵。
肖萧被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逗笑,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不再接话。进了家菜馆坐下,她随便勾了几个菜,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推。往常肖炎总爱拿着菜单核对半天,今儿却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扬手喊来服务员:
“就按她勾的上,再加个她爱吃的桂花藕。”
肖萧倒愣了下,疑惑地瞥他:“今儿转性了?”
“今儿开心,惯你。” 肖炎手肘撑在桌上,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的指尖在桌面敲着轻快的节奏。他就那么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漫得太满,几乎要溢出来,连带着看她发梢沾的碎光,都像是落了星星,痴愣愣的。
“现在不是春天!” 肖萧被他看得不自在,屈指敲了敲桌面,“你再这么笑,脸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啧啧,果然是人老了,皱纹一把一把的。”
肖炎果然立马收了笑,慌得抬手去拍眼角,指尖在眼下揉了揉:“不可能!我还不到三十,哪来的皱纹?”
肖萧正得意地端起水杯喝水,手机却突然在桌角震起来。屏幕亮着,“魏雅娣” 三个字刺得她眼皮一跳。她没多想,指尖一划按了静音,跟着 “啪” 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杯沿碰着桌面,发出轻响。
一顿饭吃到尾声,肖炎正给她夹最后一块桂花藕,肖萧才慢吞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魏雅娣的,底下还有条新信息:“萧萧,你一直没接电话,我有些担心。我在你家门口等你呢,你别急着回来,慢慢吃。”
“可笑!” 她低声嗤了句,指尖捏着手机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嘴角扯出一丝凉淡淡的讽刺。
“什么?” 肖炎抬眸,筷子停在半空,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疑惑。
“没什么。” 肖萧把手机塞回包里,声音低了些,“等下送我回我家。”
肖炎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有事?”
肖萧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纹路,声音轻了半截,带点不自然:“我妈妈…… 她过来了,在我那儿。”
肖炎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刚要往嘴里送的米饭悬在半空。他抬眼望过去,见肖萧垂着眸,眼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 这么多年,他从没听肖萧提起过她的妈妈,甚至偷偷猜过,或许她早已不在人世。
他瞧着肖萧抿紧的唇,分明没半分要解释的意思,便识相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 “嗯” 了声,指尖在桌沿敲了敲,低头把那口饭送进嘴里,慢腾腾地嚼着。
她对 “妈妈” 的印象,还钉在小时候那间逼仄的客厅里。爸爸通红着眼睛摔东西,妈妈缩在墙角哭,瓷砖地上碎了的玻璃杯碴子,混着妈妈掉的眼泪,亮得扎眼。后来父母离婚,她跟着爸爸过,跟妈妈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忆里竟找不出一帧称得上温馨的画面。
这会儿要见她,像是有人伸手,把她早就埋进土里的伤疤又硬生生刨了出来,连带着陈年的疼都泛了上来。
上次见魏雅娣,大概是一年前?日子模糊得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魏雅娣交了个男朋友,后来被人家老婆堵到单位门口,她才知道自己当了小三。被原配指着鼻子骂了很久,魏雅娣跟那男人断了往来,心情却垮了,不知跟哪个朋友喝了酒,深更半夜跑到了肖萧家门口。
肖萧闭着眼,那画面却在脑子里愈发清晰。魏雅娣那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的波浪卷松松垂着,发梢蹭着肩头时,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俏模样,她向来会保养,身材没走样,皮肤也紧致,任谁瞧着都猜不出已过五十。
可那天她眼里没了往日的精神,分明喝了不少酒,眼神迷迷糊糊的,眼眶红得厉害,眼尾的细纹里都浸着泪。望着肖萧时,眼里像落了层雾,雾后面又藏着点说不清的软,有那么点欣慰,又掺着大半的凄凉。
肖萧没往旁边挪半步,也没邀她进门。魏雅娣大约也自知没道理进去,就那么立在楼道的声控灯下,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静了几秒,她抬起手,指尖颤巍巍的,像是想摸摸肖萧的头。
肖萧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肩膀撞在冰冷的门框上。魏雅娣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微微抖了下,跟着便落寞地收了回去。两行眼泪顺着她脸颊往下滑,砸在针织开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对不起啊,萧萧。” 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辈子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也就不会要求你尽什么孝心,只是想劝你,以后别吃了爱情的苦头。婚姻从来不是必需品,要是爱情或者婚姻让你过得不开心了,那一个人过,未尝不好。”
车厢里静得很,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送气的轻响,肖炎瞥了眼副驾,见肖萧仍闭着眼,睫毛上却像是沾了点湿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敢出声问。
肖萧起初还有些莫名,过后也没往心里去。那次见面后,魏雅娣有一年多没再露面,只在换季时会发条 “天凉了记得加衣服”,或是逢年过节道声 “节日快乐”。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肖萧瞥一眼便划掉,从来没回过。就像魏雅娣也从没真的问过她,这一年多吃没吃好,睡没睡稳,日子过得究竟怎么样。
车子停在楼下时,肖萧抬头就看见魏雅娣站在单元门口。冬夜的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魏雅娣裹着件旧款的大衣,比去年见时瘦了太多,肩膀窄窄地塌着,头发也没烫卷了,黑里掺着些白,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的鬓角贴在脸颊上,瞧着没了往日的精神,倒添了不少挥之不去的疲惫。
肖萧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停脚,径直往楼道走。钥匙插进锁孔时 “咔嗒” 响了声,她正要推门,瞥见魏雅娣还僵在原地,像株被忘在路边的枯草,才顿了顿脚步,声音没什么温度,“进来吧。”
像是得了默许,魏雅娣这才快步跟上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浅的声响。
屋里没开灯,只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点冷光,肖萧摸黑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跟着她摸出烟盒,抽了支烟咬在嘴里,打火机 “咔” 地窜出火苗,她偏头拢着火点烟的动作熟极了,烟雾漫开时,才把烟盒连同一枚打火机往魏雅娣面前推了推 。
魏雅娣愣了下,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只小心翼翼端起那杯温水,指尖贴着杯壁,小口小口地抿着。
“我戒了。” 她轻声说,声音压得低。
肖萧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她。那目光很淡,快得像风吹过,魏雅娣低着头抿水,竟没察觉。肖萧收回视线,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茶几上,积成一小撮白:“挺好。”
烟燃到一半时,魏雅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颤,“你爸爸…… 走了。”
肖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下,鼻腔里哼出声冷笑,烟蒂上的火星抖了抖:“消息倒是灵通。” 她抬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层薄薄的嘲讽,“所以你是特意来跟我说‘节哀’的?没必要。你们俩,无论谁不在了,我都不会难过的。”
魏雅娣的嘴唇颤了颤,握着水杯的手也跟着抖,到了嘴边的话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这样…… 这样最好。”
一支烟燃尽了,肖萧捏着烟蒂往烟灰缸里按,“滋” 的一声,几点火星在灰里闪了闪,很快灭了。她没抬头,指尖拨弄着空烟盒,“还有事?”
直来直去的话像根刺,扎得魏雅娣有些局促。她慌忙站起身,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讷讷地说:“没、没事了。那我…… 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门 “咔” 地关上时,肖萧才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烦躁起来,她走到阳台,扒着冰凉的栏杆往下看 …… 魏雅娣正慢慢往路边走,背影比在楼上瞧着更瘦,大衣下摆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她走得不快,到了一辆黑色奔驰旁,副驾的车门被人从里推开,她弯腰坐了进去。
肖萧从鼻腔里又哼了声,别过头不再看,转身从餐边柜里摸出瓶红酒,猩红的酒液倒进空杯里,晃出细碎的光。她端起杯子抿了口,酒液又涩又烈,像堵在喉咙里的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