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听萧》肆横

38、水仙 水仙

　　翌日便是肖毅清的头七，民间总说这日 “魂归故里”。肖萧在窗前站了半宿，指尖将窗帘捏出几道褶子，终究还是按捺住去梅园的念头，去了免不了要和沈知意撞上，依着两人如今的境况，怕不是要闹得面红耳赤。
　　她记着老人的话，“头七家里若起了争吵，逝者听着会揪心，说不定就攥着念想不肯走了，最后落得个孤魂野鬼的下场。”
　　哪怕心里对肖毅清存着芥蒂，对沈知意也难生好感，可是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如她所想的肆意和洒脱。
　　肖毅清走后的第八天，肖炎开着车把她送到了梅园。车停在入口的老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引擎盖上，肖炎扯了扯安全带，“我在车里等你。”
　　肖萧 “嗯” 了一声，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又抬眼看向他，“打火机借我用下。”
　　接过那只冰凉的金属打火机，她按着肖楚给的方位往墓园深处走。青石板路缝里生还有着一些枯草，踩上去沙沙响，直到那块墓碑撞进眼里，她才猛地顿住脚。
　　碑上的照片该是不久前拍的，肖毅清脸颊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着，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了。肖萧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眼眶猛地一热。
　　两行泪没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墓碑前的青石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去擦，就那么站着，望着照片上的人，喉咙里堵得发慌，连一声轻唤都喊不出口。
　　风卷着墓园里的草木气掠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肖萧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湿凉的泪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哑，又像裹着层未散的哽咽，“小时候你不让我哭，我哭得凶了，你手里的棒子就落得更狠。后来我学乖了，再没掉过一滴泪 …… 你看，现在这些眼泪，还是要原封不动还给你，还真是可笑。”
　　她弯腰把带来的东西搁在墓碑前，凉得她缩了缩手。随后屈身跪下，额头抵着青石板磕了三个头，咚的声响在静里格外清透，起身时膝盖沾了点泥，她也没拍。
　　就那么随意地挨着墓碑坐下，目光落在碑面的字上。“先父肖毅清之墓，女儿：肖萧。” 她伸出食指，指尖在 “肖萧” 那两个字上慢慢划着，石头凉得刺骨，划到末尾时指腹微微发颤。
　　“他们怎么会把你名字刻中间，”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飘着点讥诮。
　　肖萧从帆布包里摸出包烟，烟盒边角被捏得有些皱。垂眸抽了一支出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摸出那只金属打火机，“咔” 一声打着，火苗窜起来时映亮她半张脸。烟燃着了，她吸了一口，再吐出来时烟雾漫开，把她眼底的情绪遮得模糊。
　　跟着又从袋里翻出叠纸钱，把烟叼在唇间，两瓣薄唇轻轻含着，腾出的手一手捏打火机，一手捏着纸钱角。火舌舔上纸钱，很快燎起一小片橙红，她松了手，任由那团火在身前慢慢烧着，火星子时不时往上跳一下，映得她眼尾的泪痣忽明忽暗。
　　“这碑文不是他们刻的吧，” 她望着跳动的火光，嘴唇动了动，笑意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涩，“不然哪会肯把我的名字刻上来。”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抬手弹了弹，烟灰落在烧得半透的纸钱上，被风卷着飘了飘。她眼神有些散，像蒙了层雾，声音也轻下来，“前两日他总不着家，原是忙着弄这些，你别怨他，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碑上的照片，目光陡然硬了些，带着股豁出去的犟劲，“你有什么冲我来，我命贱不值钱但是够硬，能跟你磕。”
　　她拈起纸钱的手指顿了顿，又一张张往火盆里添。黄纸边缘被火舌舔得蜷曲，簌簌落着灰，她指尖沾了点黑灰也没顾。风忽然斜斜扫过来，带着火星子往她跟前扑，火势跟着偏过来，呛人的烟直往鼻腔里钻，她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眉头蹙着，抬手挡了挡，喉咙也咳得发紧。
　　“其实多少替你不值，” 她缓过那阵咳，声音里裹着点冷，又掺着丝说不清的怅然，抬眼望定碑上的照片，“你这一身傲骨，活着时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有没有想过走的时候会这么难看？浑身插着管子，连动一下都不能，若还能动，你怕是要亲手把那些管子全拔了吧？”
　　她捏着纸钱的手紧了紧，语气陡然添了点狠劲，“可如果决定权在我手里，我也断然不会帮你，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什么叫无能为力！”
　　话说完，她倒像是松了口气，垂眸从手提袋里摸出个白瓷酒瓶，瓶身还沾着点袋里的绒毛。拧开瓶盖时 “啵” 的一声轻响，酒气先漫出来，带着点烈。她倒了小半杯，手腕倾斜着往墓碑前洒，酒液落在青石板上，很快渗进石缝，留下几道深色的痕。
　　“你生前不是爱喝酒？这些都给你。” 她指尖敲了敲瓶身，嘴角勾了下，“这可是我花了好价钱买的，你活着时那般省，怕是未必喝过这么好的吧。”
　　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指腹上，凉得很。她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了滚，烈酒烧得喉咙发辣，她却没皱眉，只咂了下嘴，眼底慢慢浮起层红。
　　“你说人这一生活着，是活给自己看，还是给别人看？” 她把空杯往旁边一搁，杯底碰着石板响了声，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茫然，“你倒是活得真，爱憎都摆在脸上，可我呢？我得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想逃都逃不脱。”
　　她站起身，拍了拍墓碑上的灰，指尖拂过碑面，带起细尘在光里飘。抬眼望了望天边，云絮慢悠悠地移，日头都偏西了。再回头看碑上的照片，肖毅清的眉眼在光里明明暗暗，倒像是还在看她。
　　“我以后该不会再来看你了。” 她声音轻得像被风刮着走，“知道你走后，我想了几天，想找出哪怕一瞬能算温馨的画面，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不好的。你走了，就把这些回忆也都带走吧，别再留着绊我了。”
　　说完俯身，把瓶里剩下的酒尽数洒在碑前，酒液淌得满地都是，酒气更浓了。
　　“我原谅你了。” 她望着照片，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末了又补了句，轻得几乎听不清，“也会慢慢原谅那个懦弱胆小的自己。” 远远见肖萧往这边走，肖炎忙推开车门下来。他原是靠在车门上等着，见她身影近了，脚步都没顿，径直绕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把车门拉开了。
　　肖萧走得慢，裙摆沾了点墓园的草屑，她也没拍。走到肖炎跟前时，停住脚，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衬衫，能触到他温热的体温，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刚松快下来的轻软，“谢谢。”
　　肖炎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随即就明白了。方才在墓园门口那点担忧，此刻被这声谢泡得软乎乎的。他嘴角先漫开笑意，随后抬起手，紧紧回抱住她，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怎么谢？”
　　“就这俩字啊？” 他低头看她发顶，声音里裹着笑，“谢得也太轻省了。”
　　肖萧在他怀里蹭了蹭，才松开手，抬头看他时，眼底那点刚褪去的红还没散尽，却亮堂堂的，“那你想怎么谢？”
　　“哦？” 肖炎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更盛，故意拖长了调子，“还有这好事？还能讨个赏？”
　　“看我心情。”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却没什么气性，倒带了点松快后的娇憨。
　　肖炎笑着点头，指尖在她发梢碰了碰，又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琢磨什么。片刻后，他忽然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点试探的轻，“那我趁火打劫了 ，以身相许，成不？”
　　肖萧猛地松开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抬眸望他，眼神清亮亮的，带着认真，“这算表白？”
　　这话让肖炎愣了愣，眼里的笑都收了收。这话他先前玩笑似的提过好几回，次次都被她一句 “别闹” 挡回来，他原也没抱多少指望，今儿不过是见她情绪松快，随口试探着问一句。没成想她没躲，反倒这么直愣愣问了回来。
　　心里那点欣喜顺着血管往上涌，他赶紧收了脸上的玩笑神色，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一点不含糊，“当然算。”
　　肖萧眨了眨眼，转头往梅园的方向望了望，远处的松柏还立在暮色里，风里似乎还飘着点纸钱燃尽的灰。她转回头，又看向肖炎，“你确定要在这地方？”
　　肖炎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随即俯身，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嘴角先勾了勾，又很快直起身，干脆地应，“行，那我下次换个好地方，好好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