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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苦楝 苦楝 ...

  •   肖萧在家窝了几天。她那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模样,像根细刺扎在肖炎的心头。正盘算着拉她出去透透气,却见卧室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轻微的响动,肖萧正对着梳妆台描眉画眼,嘴角竟还噙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肖炎习惯性地叩了叩门板,他没进门,就那么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
      “打算在这儿当门神?” 肖萧握着口红,对着镜子一笔一划地涂着,语气听不出情绪,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门口的人。
      见他没应声,肖萧才停下动作,转过头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怎么不说话?”
      肖炎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戳破那层刻意维持的轻松,他其实更想让她卸下心防,在他面前哭也好笑也罢,总好过这般硬撑着。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带着点戏谑的调侃,“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去见哪个臭男人?”
      “嗯,” 肖萧面不改色地点头,甚至还弯了弯唇角,“确实是个臭男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算了。” 肖炎揉了揉眉心,眼底泛着掩不住的疲惫,“这两天忙得快散架了,等下送你到地方,我就回来补觉。”
      他几乎能肯定,她要见的人是肖楚。
      一路上,肖萧都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唱独角戏。肖炎只是偶尔应一声,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却替她觉得累 。
      停在咖啡店门口,肖萧刚要推门下车,却发现车门被反锁了。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驾驶座的人。
      “肖萧,” 肖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直直地望着她,“你不是说过,这世上最信我吗?”
      肖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肖炎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带着点压抑的无奈。
      “听不懂你在扯什么,开门。” 肖萧抬手拍了几下车门。
      肖炎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松了手,按下了开锁键。
      “完事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肖炎盯着她,认真地叮嘱道。
      肖萧没应声,拉开车门快步走了下去。
      后视镜里,她瘦弱的身影裹在风里,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在逃。肖炎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胸腔里像是堵着团火,攥紧的拳头猛地砸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肖萧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她只想快点走出肖炎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乱 …… 她怕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怕他看穿她强撑的镇定,怕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怜悯,更怕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他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咖啡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当地响了一声。肖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咖啡杯的杯壁,看见肖萧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没了上次见面时的半分热络。
      肖萧倒也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样的冷淡更省心。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帆布包随手放在脚边,目光极快地扫过肖楚的脸,不过才十六岁,眼下却泛着淡淡的青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的视线立刻收了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快融化的冰美式上。
      “谢谢你。” 肖萧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滞”
      “没必要说这些虚的。” 肖楚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话直接问吧。”
      肖萧懒得去猜他这莫名的负气从何而来,反正等这事了了,她和他们这一家子,也就彻底断了牵连,谁也犯不着再看谁的脸色。
      “他去世的时间。” 肖萧的声音很平,像结了层薄冰。
      “谁?” 肖楚猛地抬眼,瞳孔里淬着点冷光,像是非要从她嘴里逼出那声 “爸爸” 才肯罢休。
      空气静了两秒,“肖毅清。” 肖萧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肖楚嗤笑一声,鼻腔里喷出的气带着明显的嘲讽,也是,他早该料到,指望她能好好说话,简直是痴心妄想。“同一个问题,有必要再问一遍?”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快得有些烦躁。
      “什么?” 肖萧皱起眉,眼里浮起一丝茫然。
      “1 1月 20 号,下午三点多。” 肖楚报出日期时,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
      肖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腹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布料里。她能感觉到后槽牙咬得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为什么去世的时候,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股憋在胸腔里的气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要听他们的原话吗?” 肖楚忽然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地扎在肖萧脸上。
      他想起前两天晚上,妈妈红着眼睛跟他说的那些话,说肖萧喊来的那些人堵在家里,威胁她,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撕碎。一股扭曲的念头突然窜了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他就是想看看,她现在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下,到底藏着多少狼狈。不如再加把火,看看这团火能不能把她彻底烧垮。
      “他们说,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肖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残忍,“大伯说,我才是爸爸唯一的亲儿子,他们只认我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肖萧骤然收紧的下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笑, “不过啊,他们都不知道 ……”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肖萧的瞳孔一点点收缩,“我,真的是爸爸的亲儿子。” 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空气里,“所以你以为,为什么从小到大,家里没一个人待见你?为什么爸爸总是打你和你妈妈?”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声音里的恶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爸爸说过,你们娘俩,都是贱骨头,跟巷子里的流浪狗似的,赶都赶不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人冻伤。
      肖楚死死盯着肖萧的脸,预想中的崩溃、愤怒、泪水全都没有出现。她只是轻轻眯了眯眼,眼尾甚至还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肖楚的天灵盖,他攥紧拳头。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比哭天抢地更让他烦躁 …… 仿佛自己精心准备的利刃,全扎在了棉花上。
      “就这些?” 肖萧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你也太低估我的承受能力了。” 她早就练就了一身伪装情绪的本事,从记事起,那些尖酸刻薄的辱骂、拳打脚踢的疼痛,都是靠着这层硬壳才熬过来的。
      她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也一并抹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他为什么会突然去世?”
      肖楚撇了撇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医院费用太高,本来要转去护理医院,转运的时候碰着神经了,没抢救过来。”
      “啪 ……”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格外刺耳。肖萧猛地撑着桌面站起来,俯身一把揪住肖楚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她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钢针,死死钉在他脸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肖楚你扪心自问!他对你们母子俩怎么样?为了那几个破钱,你们就把他的命给搭进去了!”
      她的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喷在肖楚脸上。“我以前还觉得你跟你妈不一样,起码分得清是非黑白。看来是我看错了 ……” 肖萧猛地抬起右手,食指重重地戳在他心脏的位置,一下比一下用力,“你这里,跟你那个喂不熟的妈一样,全是黑的!”
      肖楚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愣住了,脸上的嘲讽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肖萧松开攥着衣领的手,她抬眸凝视着他,忽然伸手,慢悠悠地帮他理了理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动作轻柔得诡异,“墓地的地址,发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往后一推。
      肖楚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回椅背上,发出 “哐当” 一声闷响,后腰撞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整理衣领时,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服气的笑,“纸老虎。”
      肖萧没回头,脚步急促地走向门口,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玻璃门再次发出风铃的脆响。
      刚走出咖啡店,眼泪就再也绷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砸,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她不明白,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痛。那个男人几乎没给过她任何爱意,从小到大,她听到的都是他的辱骂,看到的都是他对妈妈的拳打脚踢。可为什么,知道他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她会难过得喘不过气?
      替他不值 …… 为了那点钱,死在最该被照顾的时候。
      替自己不值 …… 连最后一点关于父亲的模糊念想,都被撕得粉碎。
      更替妈妈不值……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零碎的记忆,原来当年是他逼着妈妈签离婚协议,逼着妈妈净身出户,像扔垃圾一样把她们娘俩赶出家门。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脚踝。肖萧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混着风声,碎成一片一片。
      肖萧的身影刚出现在咖啡店门口,肖炎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想摇下车窗喊她,视线却猛地顿住,她抬手抹了把脸,那动作仓促又慌乱。
      他指尖顿在按钮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松开手,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声轻得像呼吸,车身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那个踉跄的身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街角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肖萧晃了晃。她再也撑不住,蹲在路边,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肖炎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到她不停颤抖的肩膀,单薄的后背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像根细针,一下下往他心上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肖炎猛地推开车门,脚步带风地折回咖啡店。肖楚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戾气。
      “砰” 的一声,肖炎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咖啡杯被震得跳了跳,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没等肖楚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一把揪住衣领,整个人被硬生生拎离了座椅。肖炎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死死剜着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我警告过你妈!看来她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他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肖楚的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脸瞬间涨红。“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当初去找你妈的是我,跟肖萧一点关系都没有!” 肖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有什么冲我来!”
      他盯着肖楚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加重语气,“再敢动她一次,我让你们娘俩感受下宁城的冬天到底有多冷!”
      肖炎猛地松开手,肖楚重重摔回椅子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肖炎瞥了眼手腕上的表,眼神冷得像深潭,突然伸手,一把揪住肖楚的头发,狠狠拔下几根。
      “嘶 ……” 肖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缩着脖子往后躲,眼里满是惊恐,“你要干嘛?!”
      肖炎捏着那几根细软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怪异和狠戾。他凑近肖楚,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肖楚浑身发冷,“没什么,就想看看,你到底是谁的种。”
      肖炎大步流星地走出咖啡店,冷风灌进他敞开的风衣,却吹不散眼底的焦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瞬间启动。后视镜里,肖萧依旧蹲在原地,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泣声。肖萧捏着手机,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不停地扇着发红的眼眶,像是想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结束了吗?” 肖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慵懒,他伸了个懒腰,可视线却一秒钟都没离开过那个蜷缩的身影。
      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那点刻意维持的坚强轰然崩塌,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浓浓的鼻音,“肖炎,我好难过。”
      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见到他,想趴在他怀里说尽所有的委屈,说这些年过得有多难,说爸爸的死让她有多混乱 …… 明明恨了那么久,心却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不要挂电话。” 她哽咽着叮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肖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 “咚” 地一声甩上车门,沉闷的回声在空旷的街角荡开。
      肖萧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多了一双熟悉的皮鞋。她猛地抬头,看到肖炎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手机还贴在耳边,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肖炎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一手托住她的后脑,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他的动作很轻,却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声音低沉而安稳,“我在。”
      肖萧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大一里,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
      “他们都说我是白眼狼,” 她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可是他们连骨头都没给过我,凭什么这么说我?”
      “他们凭什么剥夺我给爸爸送终的权利?连他葬在哪里,我都要求着别人告诉我…… 他们凭什么都欺负我?”
      “他们凭什么为了几个破钱,就那么随意地处置他的生死……”
      等她哭得没那么凶了,肖炎才低头,指腹轻轻划过她的眼底,擦去残留的泪水,目光坚定又温柔,“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有我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以后我们不为这些人哭了,好不好?”
      肖萧听话地点点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把最后一点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
      情绪渐渐平复,她才想起什么似的,抬眸看着眼前一脸温和的男人,带着点未散的抽泣问道,“不过……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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