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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松枝 松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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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肖楚家出来,肖炎没多耽搁,让老九开了车,径直往仓山脚下的梅园去。车子停在墓园入口时,天已擦黑,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往人身上扑,带着股彻骨的凉。
“65 排。” 肖炎率先下了车,踩着石板路往里走,目光扫过一排排墓碑,眉头微蹙,“你们俩也不问问人名字,就跟着瞎找,这么一排排看过去。”
老九跟在后面挠了挠头,“这不等您拿主意嘛。” 话刚说完,旁边的沈正忽然停了脚,指着不远处一块墓碑,“炎哥,这个是吗?”
肖炎抬眼望过去,墓碑上的名字刻得清楚 …… 肖毅清。他快步走过去,站定在碑前。照片上的男人比初见时消瘦不少,颧骨凸得格外明显,眼窝也陷着,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肖萧那双像宝石般的眼睛,原是随了他,笑起来时眼尾都弯着,只是肖萧的眼清澈如水,能映出光,他的眼却早没了神采,浑浑浊浊的,像蒙了层灰。
他垂眸打量着碑上的字,中间是 “先父肖毅清之墓” 几个大字,旁边留着块空白,该是给沈知意留的位置。下方小字刻着生卒年月:“生于一九五六年,卒于二〇二〇年”,落款是 “儿:肖楚”。
两侧石柱上刻着挽联:“苍松长耸翠,古柏永垂青”,字倒是遒劲,只是衬着这孤零零的墓碑,显得有些刻意。
“呵。” 肖炎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声音不高,却裹着满肚子的轻蔑,在这寂静的墓园里荡开,格外清晰。他指尖在碑上 “肖楚” 那两个字上虚虚点了点 …… 从头到尾,竟连肖萧的名字都没留半个。
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拨了沈知意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陡然松快下来,连尾音都带了点笑,“阿姨您好呀,今天刚去拜访过您,想必还记得我吧?” 他抬眼扫了眼身前的墓碑,声音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我呢,现在就在叔叔墓碑旁,横竖瞧着这碑不顺眼,总觉得少点东西。跟您商量下,是不是能重新刻一块?当然了,要求我来提,这钱也我来出,不劳您费心。”
没等沈知意那边接话,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补充,“对了阿姨,早上跟您说照片删了,后来我翻手机,发现它们还在‘最近删除’里躺着呢。我就琢磨着,说不定哪天还有用,小手这么一抖,不小心又给恢复了。”
“你!” 听筒里传来沈知意气急的声音,紧接着是 “砰” 的一声 …… 该是狠狠拍了下桌子,“你这样我真要报警了!”
“可我不敢保证啊。” 肖炎的声音更软了,软得像裹了层糖衣,内里却淬着冰,“保不齐您报警前,我小手再一抖,这些就先发给您宝贝儿子了。您说他要是知道,自己这继父尸骨还没寒透,您就跟别的男人……” 他故意顿了顿,抬手虚虚拍了拍自己的嘴,语气里满是 “懊悔”,“哎呀,瞧瞧我这臭嘴,怎么能在叔叔面前讲这些浑话呢。”
沈知意在那头没了声音,只听得见粗重的喘息,想来是咬着牙攥着拳。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要怎么样?”
“就是想换块碑,来征求您意见呢。” 肖炎语气又轻又淡,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是园区这边给您打电话确认,还望您多担待,默许下。”
他等了几秒,听筒里传来 “嘀嘀” 的忙音 …… 沈知意挂了电话。肖炎挑了挑眉,收起手机揣回口袋。
“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
身后没动静,他回头一看,沈正和老九正瞪着眼看他,那眼神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目瞪口呆的。肖炎抬手,一人朝他们后脑勺重重拍了一下。
“不是,老大,” 老九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真想不到您还能有这么软糯的语气,刚才那声‘阿姨’,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们懂什么。” 肖炎轻哼一声,梗着脖子犟嘴,“我这是在求人办事,求人不得放低姿态?” 他撸起袖子,往墓园管理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着两人扬声,“干活!”
老九办事利落,没半天就联系好了园区和刻碑的师傅。新墓碑运到梅园时,肖炎正蹲在老碑旁抽烟,见人来了,掐了烟就往师傅跟前凑,非要盯着刻字,还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得整齐的纸递过去 …… 是他拟的碑文稿子。
沈正蹲在一旁清理新碑上的浮尘,看师傅正调墨,忍不住挠了挠头,“老大,为啥非得换块新的?原来这块直接把小嫂子的名字加上不就成了?”
肖炎正盯着纸上的字琢磨,闻言低头抿了抿唇,耳根悄悄泛了红,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漫开来,软乎乎的,“不懂别瞎问。”
“唉,” 老九在旁看得直乐,摇着头打趣,“你这声‘小嫂子’可算说到老大心坎里了,给老大老脸都整红了。”
“谁他妈的老脸!” 肖炎猛地转头瞪他,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老子还不到三十!”
老九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躲,肖炎却没停,又把缘由掰碎了说,“肖萧本就不待见那继母,原来那碑明摆着给沈知意留了位置。真要是只添名字,往后肖萧来这儿,难不成还得对着那位置喊‘妈’?这不明摆着让她膈应,跟吞了苍蝇似的。”
沈正赶紧点头,望着肖炎的眼神里带了点佩服,“小嫂子身世这么苦,老大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她。”
“放心。” 肖炎应得格外虔诚,像对着肖萧当面许诺,可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眉头一拧,抬手给了沈正后脑勺一下,“老子的事要你多嘴?”
沈正也捂着脑袋缩了缩脖子,倒没敢再吭声。
这时刻碑师傅拿着稿子抬头,“先生,这碑文确定不改了?我可要动手了。”
肖炎凑过去看了眼,指着 “慈父肖毅清之墓” 里的 “慈” 字:“师傅,把这个‘慈’改成‘先’。他…… 担不起‘慈’字。”
师傅改了字,他又盯着看了半晌,念出声:“先父肖毅清之墓 …… 这样顺耳多了。” 顿了顿又补充,“这几个字居中刻,后面不用留位置。”
师傅抬眼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终究没多嘴,低下头按他说的调了位置。
新碑刻好又请人装好,前前后后耗了三天,正好赶在肖毅清头七这天。梅园的风比前几日柔了些,肖炎站在新碑前,整了整衣领,规规矩矩鞠了三躬。
“跟着肖萧,按她的规矩,死者为大,我该叫您一声叔叔。” 他声音放得轻,带着点坦荡的歉疚,“前几日折腾换碑,都是我的主意,肖萧全然不知情。您要是怪,就怪我一个人,有什么报应冲我来,我受得住。”
风卷着话音往远处飘,碑上 “先父肖毅清之墓” 几个字在阳光下透着冷白,落款处 “女:肖萧” ,刻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