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听萧》肆横

34、紫罗兰 紫罗兰

　　乔安驱车停在肖萧公寓楼下，熄了火却没下车。抬头望过去，她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隐约有暖黄的光从帘缝里漏出来 …… 她向来怕黑，睡觉总爱开着灯，这么多年竟也没改。他坐在驾驶座上，指尖夹着烟，目光透过车窗黏在那片窗帘上，深邃得像化不开的墨。烟蒂在积了好几个，他却没停，依旧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尼古丁的味道呛得喉咙发紧，也压不住心头那点翻涌的乱。
　　上回这样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还是两年前。那会儿事业跌到谷底，他把车停在路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路边行人熙熙攘攘，没人留意他这辆闷在阴影里的车，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脚步沾着生活的沉，连片刻停留都不曾有。
　　他对着窗外弹了弹烟灰，指尖刚要把烟凑到唇边，抬眼却瞥见了台阶上的人。是个姑娘，未施粉黛，素净的脸在路灯下却亮得惊人，像块没经打磨的璞玉。栗色长发松松垂着，在微黄的灯光下泛着圈圈浅黄，身上搭着条淡黄色吊带长裙，本是瞧着暖融融的装扮，她整个人却透着股拒人的清冷，像浸在冰水里的花。
　　偏她做的事，又和这副干净面容格格不入。她坐在台阶上，夹着烟的手指悬在膝头，大口大口地抽着，烟雾从唇间漫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明明是小小的年纪，抽起烟来却熟稔得很，像饱经了世事的沧桑。抽了半截，她熟练地往地上弹了弹烟灰，又把烟蒂摁在台阶上捻灭，起身时，又从口袋里摸出片口香糖塞进嘴里，转身悠悠地走了。
　　后来他鬼使神差地跟着那抹淡黄色的背影，进了街角的易水酒吧。
　　乔安却一眼就钉住了吧台边的人，还是方才那个姑娘，只是此刻肩上多了件牛仔外套，正歪着头凑向身边的男生。男生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她便顺势往男生肩上靠了靠，声音软乎乎地撒着娇，嘴角还沾着点水果渍。
　　她看男生的眼神，裹着化不开的依恋，像只寻着暖的小兽；男生垂眸看她时，眼里的宠溺也快要溢出来。这副亲昵模样，跟他方才在台阶上瞧见的失魂落魄，简直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她抱着吉他上了台。没等调音就先对着台下扯闲话，说 “吧台小哥切的西瓜没昨天甜”，神态自若得像在跟朋友唠家常。直到拿起麦克风，指尖在唇前做了个 “嘘” 的手势，场内瞬间静了下来。
　　她开口的那一刻，乔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是首旧民谣，调子缓得像流水，她的声音裹着点烟嗓，他忽然就明白，自己输了 …… 输在这一眼，也输在她眼里那点旁人焐不热的光。
　　之后的两个月，他几乎天天泡在易水酒吧。角落里的位置被他坐成了专属座，看着她跟那男生插科打诨，看着她抱着吉他唱到深夜，也慢慢摸清了 …… 那男生是酒吧老板，是她哥哥，并非什么男朋友。
　　摸清的那一刻，他竟生出点荒唐的勇气。这天见她唱完一首，正低头调弦，他举起了右手，眼睛紧紧盯着台上的人。
　　她抬眸望过来，眼神里没什么波澜，竟像是第一次瞧见他似的，乔安心里微沉 …… 两个月好像白来了。她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指尖在吉他弦上轻轻拨了个音，算是示意他继续。
　　“我想点一首歌。” 乔安放下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悠悠晃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浅痕，双腿交叠着坐在那里，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些，静静等着她的回复。
　　“什么歌？”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带着点好奇。乔安知道，她这里向来没点歌的规矩，想唱什么全看心情，有时是热热闹闹的流行曲，有时是嘶吼的摇滚，偶尔兴起了，还会抱着吉他唱首跑调的儿歌。
　　没想到她最终竟应了，指尖拨响第一个音符时，乔安盯着她的侧脸，心跳得有些快，可人心总是贪的，她肯为他破这一次规矩，他便忍不住想，能不能再要些更多的。
　　他后来总在酒吧耗着，可他从没说过 “喜欢”，那些心思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只敢悄悄亮个影。
　　他记得清楚，2018年8月20日，那天她心情瞧着格外差，上台时没像往常那样扯闲话，指尖捏着吉他背带。
　　“下面这首《小幸运》，” 她拨响前奏，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送给我喜欢的男生。”
　　台下瞬间起了哄，吹口哨的、拍巴掌的混在一处。她却没看旁人，眼睛死死钉着那个男生，“你可以有一首歌的时间考虑，唱完这一首，我想听到答案。”
　　男生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而后便一口接一口地喝，玻璃杯壁上很快凝了层水珠。乔安坐在角落瞧着，看她闭着眼唱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尾音抖得快挂不，看她睫毛上沾了点光，像落了泪，又不像。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定，场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男生把杯里的酒喝得精光，放下杯子时 “咚” 地响了声，没回头，径直往门口走。
　　她望着那背影僵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几声，笑声里裹满了苦涩，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乔安心头揪了下，刚要起身，却见她猛地扬起脸，转了个方向，目光直直扫过来 …… 竟落在了他身上。
　　“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她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透过音响散开来，清清楚楚，“坐在角落里的那位男士。”
　　乔安懵了瞬，没等反应，就见刚走到门口的男生猛地停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等男生缓过神望向台上时，乔安已经站在了肖萧旁边。他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起的身，只知道指尖触到她手的那一刻，她轻轻颤了颤，却没抽回。
　　他牵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乔安望着门口男生僵住的身影，明明知道这胜得有多不光彩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起了下巴，像个真正的胜利者，站在高高的舞台上，俯视着那个台下的人。
　　乔安的指尖刚攥住肖萧的手，就听见她忽然扬高了声音，目光越过他往门口飘。
　　“哥哥，” 她喊得脆生生的，尾音却带着点刻意的勾，“你不说几句祝福我们的话吗？”
　　男生没回头，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肖萧却不肯罢休，手指在乔安手心里轻轻蜷了蜷，特意把 “男朋友” 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这可是妹妹第一次恋爱，你作为娘家人，不该说几句吓唬我男朋友的话？”
　　话音落，乔安清楚看见男生猛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含着笑的眼睛，此刻像淬了火的铁，怒气沉沉地钉着肖萧，仿佛她再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当场爆发。场内的空气都凝住了，连起哄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良久，男生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再睁开时，眼底的怒色淡了些，却沉得更吓人。他长舒一口气，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玩够了就赶紧回家。”
　　没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大步跨出了门，门帘晃了晃，彻底掩住了他的身影。
　　乔安攥着肖萧的手紧了紧，他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分量？不过是借了个空当的影子。可那时偏生执拗，总觉得日子久了，他总能把 “影子” 换成 “自己”，这一赌，就赌了两年。
　　分开后，他数不清自己来过多少次，每次都把车停在阴影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到天明。
　　他见过她一个人在屋里跳舞，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透着无边的孤寂，像株无人问津的花；见过她倚在阳台栏杆上，一手拎着酒瓶，一手夹着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整个人都淹在滚滚烟雾里，连指尖都在抖；更见过肖炎无数次从她的房子里进进出出，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那扇门对肖炎永远敞着，哪怕当年他和肖萧在一起时，她都从未让他留过宿。
　　分开时，肖萧说得干脆，“我不喜欢纠缠不清，那样会让人厌恶。” 所以后来哪怕思念啃得他心口发疼，嫉妒到夜里睁着眼到天亮，他也始终隔着段 “让她舒服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吵不闹，像个隐形的旁观者。
　　他曾偏执地以为，是自己做错了，才让她决绝地提了分手。直到今天，六六的试探、李佳的笃定，像两记重锤敲醒了他 …… 即便没有李佳这回事，她也总会提分开的。她心里那点地方，从来只装得下肖炎一个人，他不过是她跟自己、跟肖炎赌气时，随手抓住的浮木。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好人，算计过、贪心过，唯独在肖萧的事上，做到了极致的克制。
　　乔安望着公寓楼帘缝里漏出的光，忽然笑了笑，笑声闷在车厢里，带着点涩。他握紧方向盘，引擎低低轰鸣一声，车子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路尽头的光影里，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