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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茶 山茶 ...

  •   到了易水,就见吕斐倚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脚边放着半瓶红酒。见肖炎过来,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里晃了晃,嘴角撇着摇头,“啧啧啧,肖炎你行不行啊?我都帮你到这份儿上了,还这副丧样。”
      吕斐抬眼上下打量着肖炎,眼神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两人是大学同学,还记得当年肖炎是学生会主席时的样子 …… 白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篮球场上跑起来时额发被汗湿,笑起来眼里能落进阳光,干净得像块剔透的冰。可那会儿不管谁红着脸表白,他都笑着拒绝,有人问起就含糊说 “有女朋友”,却从没谁真见过那女朋友的影子。
      吕斐第一次对他动心,就是在大学的操场。那天下午阳光烈得晃眼,她戴着墨镜都觉得刺,远远看见他打完球,随手撩起 T 恤擦汗 …… 露出的腹肌像冰格似的,汗珠顺着沟壑往下滚,晃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人啊,都是低俗的视觉动物,终究逃不过好看的皮囊。” 她当时偷偷想,自己也没例外。
      她吕斐向来不服输,身材高挑,脸似是精心描摹的精致,眼尾一挑从来也没谁能逃得过,从前看上的男人,哪个不是被她三两下哄得服服帖帖?偏生撞上肖炎这块捂不热的石头,任她缠了几年,他眼里始终没她的影子。
      她还记得当年跟他表白的模样,特意约了几个朋友去游乐场,拉着他坐过山车,车冲到最高点悬着不动时,风刮得她头发乱飘,她迎着风朝他喊,“肖炎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行不行?”
      他就坐在旁边,头发被吹得贴在额角,只冲她弯了弯唇,声音淡得像风,“家里管得紧,不让早恋。”
      那会儿她只当是托词,尴尬地笑了笑就揭过了。如今瞧着,哪是什么托词,这 “家里”,分明就是肖萧。
      吕斐吸了口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又灌了口红酒,“家里是管的挺紧的。”
      肖炎没接她的话,悠悠在旁边的坐下。吕斐顺势把桌上的另一杯红酒推过去,他端起来,杯口压到嘴唇上,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唇角沾了点猩红的酒渍,像落了片碎红。
      吕斐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示意他,肖炎垂眸瞥见,伸出拇指在唇上轻轻蹭了蹭,那点红便淡去了。
      他是真变了。当年在篮球场上跑跳时带着少年人的张扬,如今坐在这里,背脊松松靠着沙发,连抬手擦酒渍的动作都透着沉稳。可细瞧又没什么变,眼底那点执拗还在 …… 终究是守着他那只 “小野猫”。
      吕斐望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事。那会儿肖炎总忙得脚不沾地,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挤时间去做兼职,谁都知道他家条件优渥,偏他总一副手头不宽绰的样子。她问过一次,他也只是笑了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捡了只小野猫,娇气,吃的穿的,总想给她最好的。”
      直到今晚见了肖萧,吕斐才恍然大悟 …… 原来当年那 “小野猫”,就是穿白裙时清俏、闹别扭时又带点犟的姑娘。
      她瞅着肖炎眼下淡淡的青黑,故意打趣,“实在不行就从了我呗,反正咱俩现在都单身,况且我从大学就盯着你了,够有诚意吧?”
      肖炎往椅背上靠了靠,腿交叠着,下颌线绷得平,瞧不出什么表情,“行行好您,这话让别人听了,倒像你多专情似的,大学到现在,你中间换过多少男朋友,自己还记得清?”
      “哎呦,可真冤枉我。” 吕斐往石桌上敲了敲酒杯,“我跟你表白你不同意,难不成真要我吊死在一棵树上?”
      肖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尾音拖得轻,“呵,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话肖萧也说过,那年她攥着他送的六芒星吊坠,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淬了毒,“哥,你说我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可他呢?这么多年,偏就吊在这棵树上。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半死不活地守着,连伸手碰一下都得小心翼翼。
      “渣女!” 他低声咒了句,像是在骂当年说这话的肖萧,又像在骂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
      吕斐在旁边听得真切,没接他的话,只仰头也灌了口酒。放下杯子时,杯沿沾了圈淡粉的口红印,她伸出拇指在杯沿来回摩挲着,那点粉被蹭得渐渐模糊,末了才慢悠悠开口,“你啊,先摸摸自己良心 …… 到底是谁把谁栓在树上的?”
      肖炎这性子,还真是半点没变。是个实打实的好男人,边界感强得像划了道楚河汉界,对不喜欢的人,连敷衍的耐心都懒得给,半分余地都不留。
      可她吕斐也不是揪着感情不放的人,不喜欢的从不会勉强。这么多年过去,对肖炎那点心思,早磨得差不多了,剩的大概也只是青春里没说透的那点遗憾。
      她抬眼瞅着肖炎那副蔫蔫的样子,忽然开口,“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再帮你一把。” 说完,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也算不上心善,可偏就见不得肖炎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酒吧里音乐有些吵,说话得凑近些才能听清。吕斐倾身凑到肖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肖炎听完皱了皱眉,眼里浮起些疑虑:“这样…… 她会不会多想?” 话出口又顿住,心里却反过来盼着 …… 盼着肖萧能多想,盼着肖萧能在意。
      吕斐没管他那点纠结,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勾着他的指缝,硬是跟他十指相扣。她拿起手机,对着交握的手拍了张照,指尖飞快划着屏幕,发了条微博。
      “她看得到?” 肖炎抽了抽手没抽回来,语气里带着点质疑。
      “拜托,我也是女人。” 吕斐白了他一眼,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说话的间隙已经点了发送,“女人心思都一样,这点事还能猜不透?”
      肖炎凑过去看,她微博配文简单得很 ……“我的暖宝宝。” 配图里,两人交握的手占了大半画面,倒真瞧着有几分亲昵。
      手机在沙发角落震了震,弹出条微博推送提醒。肖萧蜷在沙发上还没缓过劲,指尖抖着摸过手机,点亮屏幕时,视线先落在了配图上 …… 两只交握的手,十指扣得很紧。
      只一眼,她的眼泪就 “唰” 地夺眶而出。
      那是肖炎的手,她怎么会认不出。
      左手无名指指关节下方那颗小痣,像颗淡褐色的星子,她从前总爱用指尖去蹭;手指细长白皙,手背绷着时能看见淡淡的青筋 …… 是她描摹过无数次的模样。
      照片下配着 “我的暖宝宝”。
      肖萧盯着那行字,眼前突然晃出派对散场时的画面,她看见肖炎站在吕斐面前,低着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轻得飘不进耳朵。只瞧见吕斐听完,抬手用拳头捶了几下他的胸口,尾音拖得娇娇的,嗔着说 “讨厌”,他竟也没躲,就那么站着任她捶。
      难怪他从自己这里走时那么急。肖萧咬着唇,把手机按在胸口,指尖攥得屏幕发颤。心烦意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她闷声吸气,却呛得眼眶更红 …… 现在这局面,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她说让他找个女朋友,她说自己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可真瞧见他和别人这样亲近,心口却像被剜了块似的,空落落地疼。
      肖萧走到阳台,夜风吹得她裹在身上的披肩晃了晃。她趴在冰凉的栏杆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打火机
      “咔” 地亮起簇火苗,映得她眼下的泪痣亮了亮。烟夹在指间,她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来时,烟圈在风里晃了晃就散了。指尖的星火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倒比远处的路灯还刺眼,她盯着那点红发怔,连夜风刮得肩头发僵都没察觉。
      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她才拢了拢披肩,这才发现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烟蒂,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悬在那里没掉。她抬手抖了抖,烟灰落在栏杆上碎成粉,再用指尖捻灭烟头时,烫意猛地窜上来,指尖瞬间红了一片。
      “嘶 ……” 她倒吸口凉气,指尖吃痛地蜷了蜷,下意识就想去捏耳垂。这是肖炎教她的,从前她总笨手笨脚被烫到,他就攥着她的手往自己耳垂上按,笑她,“捏这儿,比吹十下都管用。” 以往都是肖炎把头凑过来,他的耳垂软乎乎的,捏着还能蹭到他的下颌线。
      可现在指尖悬在耳边,却落不下去。她的手慢慢垂下来,眼泪又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嘴角时咸得发涩。她用食指轻轻抹了把,抹掉泪渍的指尖泛着红,唇角却冷冷勾了勾,眼神淡得像结了冰。拇指在食指上反复打着转,直到指尖的湿意彻底干了,才停了动作。
      风又大了些,吹得披肩边角猎猎响。她伸长脖子往楼下看,十二层的高度,楼下的路灯缩成了模糊的光点。要是从这里跳下去,该能结束这条没人稀罕的烂命吧?她伸出手,指尖顺着栏杆往下划,像是在丈量坠落的距离,又虚虚比划了道弧线,嘴里轻轻 “砰” 了一声,目光落在楼下空荡荡的花坛上,像是在确认落点。
      风灌进披肩领口,冷得她牙齿发颤。她望着楼下那片虚空,脑子里却不受控地开始想 …… 等明天早上被人发现时,该是怎样一副景象。
      定是不好看的。她趴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抠着冰冷的铁漆,想象着自己躺在楼下的花坛边,身下洇开一片深色的血,说不定裙子会被风刮得凌乱,露出些狼狈的边角。会有人匆匆找来块白布盖在她身上吧,薄薄一层,遮不住底下的血渍,红色会慢慢透上来,像极了劣质的染料。周围该会拉起警戒线,黄黑相间的带子圈出一片空地,圈外挤满了人。
      他们此起彼伏地讨论着她的死因,释放着他们的善意、抒发着他们的遗憾,她活着的时候没有跟这些人讲过一句话,甚至没有见过一次面,可是等她死了,周围的人好像都开始变得跟她熟络起来。
      “啧啧,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 会有人叹着气,语气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惋惜,可眼睛却直勾勾地往白布上瞟。
      “我早见过她,” 说不定会有个大妈往地上啐口痰,声音尖得能刺破晨雾,“大半夜在阳台抽烟,还骑个大摩托轰隆隆地跑,哪像个正经姑娘?”
      “我也见过!好几次都是带不同的男人回来,” 另一个声音会接上来,带着点笃定的得意,“准是小三,不然好好的跳什么楼?”
      他们会把没见过的、没听过的,都揉在一起往她身上安。那些话像带刺的石子,砸在她身上,没人在乎真假,不过是凑个热闹,把她当成早起的第一桩谈资。
      等警车和救护车呼啸着来又呼啸着走,警戒线一撤,他们便会唏嘘着散场。有人要赶回家给孩子做早饭,粥在锅里煮着,边走边盘算着加把米;有人要去送孩子上学,路上还得絮叨几句 “别学那跳楼的姑娘”;还有人牵着狗,狗还在对着花坛的方向嗅,人已经扯着绳往菜市场走,琢磨着今儿买块豆腐还是买把青菜。
      往后呢?他们和家人吃饭的时候、碰到亲戚朋友的时候、甚至和初次见面的人闲聊的时候都会聊起此事,他们大胆的把他们看到的、听到的、加上自己推测的,说成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无所顾忌,因为他们不用为此承担任何责任。
      他们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不带有任何情感,只是用来打发他们多余的时间,这些“贫穷”的人最富裕的大概也就是时间了吧。
      再往后,大家不会记得她是谁,只记得有个女孩儿在这里跳楼自杀,所以这间房子,这栋楼,甚至这个小区,都因为她变得不再吉祥,他们遇到不顺的或者倒霉的事情都会归结到她的头上。谁家孩子闹了病,谁家丢了东西,甚至天阴下了雨误了晒被子,都会叹口气,“准是那姑娘没走干净。”
      风又刮过来,吹得她披肩落了地。肖萧低头看着脚边的披肩,忽然笑了笑,笑声被风吹得散碎,像哭。原来活着时讨不着半分好,死了,竟还要被人这样嚼来嚼去,连块安生地方都留不下。
      可她偏是个爱美的。肖萧低头摸了摸身上的裙子,料子被夜风吹得发皱,心里忽然拧了下 …… 就算真要走,也得漂漂亮亮的,哪能任人瞧见那般狼狈?她又是极要自尊的,活了这些年,早受够了旁人的指指点点,死了还要被嚼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想想都觉得窒息。
      风裹着寒意往骨缝里钻,她忽然想起肖炎。他这会在做什么?是被吕斐的温柔缠得挪不开脚,还是…… 若是真瞧见她躺在哪片血泊里,会不会跪倒在那儿放声大哭?
      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她竟莫名信了后者。他待她的那些好,那些藏在 “哥哥” 名头下的软,不是假的。有了这念头,心口忽然就坠得慌 …… 她舍不得了。
      这突如其来的不舍让她后背发寒,像被冰水浇了似的。上次动了了结的心思还是六年前,那时孑然一身,倒真没什么牵挂。怎么如今对着这破烂不堪的日子,反倒攥出了几分留恋?
      脚踝忽然被蹭了蹭,软乎乎的。是圈圈,她正用脑袋蹭她,尾巴在她脚边轻轻扫着。肖萧弯腰把它抱起来,猫身上的暖烘烘的,一下子熨帖了些冷意。都说宠物随主,圈圈平日里性子比她还冷,碰一下都得看它心情,今儿倒难得主动凑过来。
      她抱着圈圈回了卧室,坐在床沿一遍遍撸它的头。猫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爪子搭在她手背上,温温的。肖萧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半晌,终究敲下几个字:
      “我跟你去。”
      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她低头吻了吻圈圈的耳朵,猫毛软得像云。
      罢了,再撑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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