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听萧》肆横

25、满天星 满天星

　　次日天刚亮，窗缝里渗进些微弱的光，肖萧已经把行李收拾妥当。行李箱的拉链拉合时发出 “咔啦”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没再回头看一眼，拎着箱子轻轻带上门，一个人径直去了机场。
　　肖炎醒来时，头痛得像是被钝器碾过，宿醉的浊气还堵在喉咙里。他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留言躺在那里，是肖萧发的 ，“有点事，先回去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终究没按下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自嘲的笑，眼底却沉得发暗，她哪里是有事，分明是躲着他。
　　十月的宁城，风里已经带了凉意。肖萧坐在公寓的阳台上，藤椅被晒得暖烘烘的，她却没觉得热。身上的披肩松松垮垮搭着，一角垂在地上，沾了点落在栏杆上灰。远处的天际线蒙着层灰，她望了许久，抬手拿起靠
　　在栏杆上的吉他，指尖随意落在弦上，拨出几个散碎的音。
　　调子漫不经心的，她跟着轻轻哼唱起来，声音低得像叹息：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步行道上，
　　望着街道上的人三三两两
　　修了很久的马路还搭着围挡
　　我借着马路对过的光
　　踩着咯吱作响的一地金黄
　　开了门还是一如往常
　　诺大的房空空荡荡
　　圈圈的叫声显得格外的响
　　拖着破烂的身躯摇摇晃晃
　　岁月蹉跎里也未活成想象中的模样
　　如痴如醉贪念着万千美梦
　　到最后却不曾留下一两清风
　　弦音忽断了一下，她指尖顿住，低头看着吉他上的弦，睫毛垂下来，忽然有些想哭。风从阳台吹进来，掀起披肩的边角，带着秋的冷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肖萧把吉他轻轻靠回栏杆，指尖捻了捻披肩的流苏，抬手将松垮的披肩往上提了提，收紧了些，挡住脖颈间钻进来的风。她从藤椅上起身，回屋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划了划，拨通了老白的电话。
　　“喂？” 电话接通得快，老白那吊儿郎当的声音裹着点风噪传过来，带着戏谑，“呦，肖大美女，您这是终于想到我了？”
　　肖萧捏着手机的指节松了松，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带我去溜车。”
　　“得嘞！” 老白应得干脆，“巧了，我这正跟朋友在外头溜呢，你拾掇拾掇，三十分钟后，你家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肖萧没多耽搁，去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又拿了顶头盔。下楼时，远远就瞧见老白倚在他那辆亮闪闪的摩托车旁，还是老样子，穿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怎么看都像个没正经的暴发户，偏他自己还觉得挺时髦。
　　见肖萧下来，老白直起身，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人介绍，“六六，我哥们儿。”
　　肖萧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六六身上。看着约莫三十岁，留着半扎的武士头，发尾在脑后束成一小撮，显得利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左耳扎了两个银质耳钉，随着动作闪了闪。上身套着件黑紫拼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 T 恤，下身是条休闲工装短裤，配双黑色运动鞋，小腿线条紧实 …… 瞧着就是经常健身又爱往户外跑的模样。
　　老白又转头冲六六扬了扬下巴，拍着肖萧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得意，“这是肖萧，我的 ……”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才笑着补全，“女神。”
　　六六的目光在肖萧身上落了不到一秒，快得像掠过去的风，却看得分明。她留着中分长发，垂在肩头；皮肤白得透亮，衬得那双眼睛虽俊俏，却蒙着层散不去的雾，没什么神采。她上身穿件阔版的牛仔破洞外套，下身是条短裤，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蹬着马丁靴。傍晚的光不算亮，昏昏暗暗的，倒衬得她脸色更浅，添了几分憔悴，清冷的身影立在那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孤傲自我。” 六六在心里给了个评价，倒不是贬义，更像种直观的感受。
　　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爽朗，“你好呀小妹妹。” 尾音挑了挑，又瞥了眼肖萧的短裤，“妹妹这是第一次出来溜车？穿这么短的裤子可得护好腿。” 说完也不等肖萧回应，长腿一跨坐上旁边的摩托车，引擎 “嗡” 地一声响，车尾灯亮了亮，已经风似的飞奔出去，半分没给她留面子。
　　“别理她，” 老白笑着解释，拍了拍自己的车座，“她这人就这样，野得很。咱不管她，按自己的节奏来就行，她待会儿准得绕回来找咱们。” 说着也长腿一迈上了车，拧了拧油门，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
　　肖萧深吸了口气，也跨上了老白特意给她找的那辆轻便摩托。摩托车驾照拿了几个月，这还是头回出来溜车，她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心里难免揣着几分怯意。
　　出发后，她始终把车速压在八十码以内，车把稳得有些僵硬。身边一辆辆摩托车呼啸而过，车声裹着风刮过耳边，带得她额前的碎发乱晃。起初还攥着心留意着前后车距，后来耳旁的引擎声渐渐远了，只剩下 “呼呼” 的风声贴着耳廓淌过，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些，她手腕轻轻一拧，竟不自觉加了点油门。
　　车身微微一轻，速度往上窜了窜，风扑在脸上的力道更足了，连带着心里积的那些闷意，也像被刮走了些似的。
　　“唰 ……” 一道影子从旁边掠过去，又稳稳停在她侧前方，是六六。肖萧这才发觉，她竟不知何时已被六六套了一圈。六六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车速压得和她一样，侧脸迎着风，嘴角勾着点笑。
　　“妹妹，不行就来当我的挡泥板吧。” 六六偏过头，声音裹着风送过来，带着点轻佻的调调。
　　肖萧抬眼瞥了她一下，没吭声，只是悄悄又加了点油门，想拉开点距离。
　　“轻浮”，这是肖萧给六六贴上的第一个标签。
　　“别理她，” 老白骑着车跟上来，凑到中间打圆场，“她就是嘴欠，属鞭炮的，不点都能自己炸两声，没坏心。”
　　肖萧轻轻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又开了一段，老白忽然冲前头的六六喊，“前面到了烧烤摊！休息会儿！” 喊完也不管六六听没听到，转头冲肖萧扬了扬下巴，“正好饿了，垫垫肚子。”
　　到了烧烤摊，几张折叠桌旁坐满了人。肖萧和老白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置坐下，她摘下安全帽往桌角放好，发丝被压得有些乱，随手拨了拨，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刚才为什么说她是‘哥们儿’？”
　　老白正拧着矿泉水瓶，闻言往六六那边瞟了眼 …… 她正在点单，手指在菜单上点得飞快，侧脸对着他们，耳钉在灯底下闪了闪。
　　他 “嗤” 了声，“关系好喽，处得跟兄弟似的。”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肖萧，“不过你要当心点她。”
　　话音刚落，六六就端着两盘烤串过来了，油星子在铁盘上滋滋响。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先看向肖萧，眉梢挑了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我能。”
　　“不能。” 肖萧没抬头，指尖在桌布的纹路上游走，声音淡得像没带情绪。
　　“自我。” 这是肖萧给六六贴上的第二个标签。
　　六六显然愣了一下，端着盘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快得像没出现过。她转头冲烧烤摊老板喊，“老板！后面没烤好的那几串，别放辣！”
　　“呦 ……” 老白捏起一串羊肉串，吊着眼梢瞧六六，“你可没对我这么好过，往常我嫌辣，你都得把辣椒面往我碗里再撒两勺。” 话里带着揶揄，眼睛却在肖萧和六六之间转。
　　六六没理他，目光落在肖萧身上，没移开，带着点说不清的探究。她拖过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沿，
　　“妹妹要不要喝点啤酒？解解腻。”
　　“不要。” 肖萧头也没抬，摸出手机点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没个准头，显然是在打发时间。
　　“OK。” 六六应得干脆，目光却还停在她脸上，没挪开。她随手拎过一瓶啤酒，没找开瓶器，直接用牙咬住瓶盖，手腕一拧，“啪” 的一声，瓶盖就掉在了桌上，动作利落得很。
　　肖萧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反而更显局促。她干脆站起身，含糊了句 “我去看看烤好了没”，便朝着烧烤摊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白捏着啤酒瓶，瓶身撞在六六的杯子上发出脆响，泡沫顺着杯壁漫出半指高，“看上了？人家是直的。”
　　“话别说那么死。”六六嘬了口啤酒，喉结滚了滚，眼尾却挑着笑。
　　她忽然转了方向，胳膊肘支在烧烤摊油腻的木桌上，直勾勾看向老白，“她有男朋友？”
　　“咳 …… 咳咳！” 老白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肩膀直颤，眼泪都逼出来了，攥着纸巾擦嘴角时还不忘瞪她，“你小子来真的？那你前……”
　　“你都说是前女友了。” 六六漫不经心地打断，指尖在杯沿画着圈，声音轻得像风刮过烤串的签子。
　　肖萧端着铁盘过来时，炭火正噼啪炸着火星。她刻意别开眼，捏起一串烤筋就往嘴里塞，嚼得腮帮鼓鼓的。心里正嘀咕 “这辈子估计见不着第二面”，却忽的放下签子，手肘撑着桌沿托住下巴，眼尾微微上挑，直勾勾撞进六六眼里 …… 那眼神里，有回应，更藏着点不服输的挑衅。
　　六六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尾的细纹里都淌着笑意。她下意识抬起手，指腹快要碰到肖萧嘴角沾着的残渣时，肖萧猛地往后一缩。
　　“大家都是女孩子。” 六六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轻轻蜷了蜷，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疑惑，“你躲什么？”
　　这话一问，肖萧倒先红了耳根。方才那点挑衅的锐气瞬间散了，只剩下点不自在的窘迫。她胡乱抓起桌上的纸巾，在嘴角擦了好几下，连带着脸颊都擦得发红。
　　六六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不再逗她，转而往后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椅背上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无赖的撒娇，“我刚喝了酒，开不了车。等下妹妹能不能行行好，让我当回你的挡泥板，顺路送我回家？”
　　“不顺路。” 肖萧 “啪” 地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起身就往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走 。
　　六六望着肖萧那截露在晚风里的细瘦背影，眼尾的笑还没散。摩托车引擎 “突突” 启动的声响刚钻入耳膜，她抄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往肩上一搭，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过去，“噌” 地坐上了后座。
　　“诶你……” 肖萧握着车把的手猛地一紧，后视镜里映出她蹙着眉的脸。
　　没等她把 “别乱来” 三个字说出口，六六已经拽着后座的扶手坐稳了，下巴微抬着笑，“老白也灌了不少，难不成你想让他来当挡泥板？” 她往旁边瞥了眼还愣在摊前的老白，故意把声音扬高了些。
　　肖萧捏着车把，声音里带着点底气不足的慌，“我这是头回正经开车，我怕……”
　　“我不怕。” 六六打断她，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后脑勺 “咚” 地靠在肖萧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身下人的肩膀僵了僵。她故意蹭了蹭，低声笑：“你也太瘦了，骨头硌得慌。”
　　老白刚把手里的空酒瓶往桌上一墩，想喊句 “慢点”，摩托车已经 “嗡” 地一声窜了出去，尾气卷着烤串的香味飘过来。他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车灯，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地上啐了口笑骂，“他妈的真是个老六，之前喝五瓶啤酒还敢飙车。”
　　风从耳边刮过，肖萧把车速压得极慢，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你家在哪儿？”
　　后座的人没立刻应声，肖萧正纳闷，就听六六贴着她的后背轻笑，那笑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带着点狡黠的痒，“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