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听萧》肆横

24、勿忘我 勿忘我

　　回到酒店房间，肖炎指尖划过客房服务送来的几瓶红酒，玻璃瓶身映着他眼底不明的光。
　　他俯身拿起红酒，走到浴室时，浴缸白得晃眼。拔开木塞，暗红的酒液咕嘟咕嘟涌出来，慢慢漫开，如血一般，顺着瓷面的弧度缓缓晕染。
　　他蹲在浴缸边看了半晌，指腹蹭过微凉的缸沿，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还是换个方法吧。” 尾音拖得有些软，“丫头胆子小，瞧见这模样，要吓哭了。”
　　说完又自己低笑了声，指尖敲了敲浴缸边缘，摇头时发丝垂下来，遮住眉骨，“说起来，好像从来没见过她哭。”
　　水阀被拧开的瞬间，冷水哗啦啦冲下来，把那片暗红冲得七零八落，最后顺着排水口旋进黑暗里。他没关水，任水流漫过缸底，转身把几个空酒瓶拎到外间，随手往地上一丢，瓶身撞着地板发出闷响，横七竖八地歪在地毯上。
　　他靠着床沿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床板，拆开第六瓶酒。酒液没倒杯里，就着瓶口抿了口，舌尖尝到涩味时，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出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故意放软了声线，带着点刻意的含糊，磕磕绊绊地说：“好难过……”
　　肖萧的声音立刻染上急色，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颤，“你喝醉了？你在哪儿？”
　　“你猜……” 他拖着尾音说完，没等对方回应就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丢在脚边。
　　没过多久，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肖炎抬眼时，正看见肖萧站在门口。她还穿着那条红裙，裙摆沾了点灰，大概是跑急了蹭的。脚上没穿鞋，光裸的脚踝泛红，手里攥着双高跟鞋，鞋跟在指尖晃悠。她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沁着薄汗，喘气时鬓边的碎发跟着动，眼里满是没藏住的慌。
　　肖炎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先勾了下，那抹笑带着点说不清的邪气，快得像错觉，转瞬就散了。他没说话，只是又往嘴里灌了口酒，酒瓶抵着下巴时，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
　　肖炎忽然抬手举起酒瓶，瓶身的暗红在昏光里晃了晃。他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像被风掐住了似的断断续续，尾音却沾着点说不清的亮，眉梢眼角竟漾开一丝浅淡的喜悦，“你不用跑的。”
　　肖萧咬了咬唇，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想去夺那酒瓶，“别喝了。”
　　他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把酒瓶往怀里一收，双臂紧紧环着。
　　“给我。” 肖萧又伸手去抢，指尖刚碰到瓶身，他偏身躲开。她扑得太急，脚下被地上的空瓶绊了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往前倒 ，正撞进肖炎怀里。
　　柔软的身体撞进滚烫的怀抱，肖萧浑身一僵，正想撑着他的胳膊后退，腰却被他猛地收紧，他的手臂像铁箍似的勒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不要动，抱抱，就一会儿。”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烫得肖萧发慌。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发丝扫过她的颈侧，直到蹭得似乎舒服了些，才终于停下。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含糊得像含着水，每一个字都透着艰难。
　　肖萧心口一涩，抬手想把他推开，声音轻得发颤，“对不起。”
　　“别说话。” 他忽然抬手，食指按在她唇上，做了个 “嘘” 的手势。指尖带着酒气，烫得她缩了缩。
　　“告诉你个秘密。” 他说着，另一只手摸索着探向她颈间，指尖勾住那条细链，“这条项链的秘密。”
　　“我知道。” 肖萧猛地拨开他的手，指尖都在抖。
　　他的手僵在半空，沉默了瞬，忽然抬头看她，眼里蒙着层水汽，却亮得惊人，“你也喜欢我的，对吗？”
　　没等她回应，他又急急地凑近些，声音发哑，“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话锋猛地一转，他眼里的亮骤然沉下去，染上戾气，攥着她衣服的手猛地收紧，“乔安他妈的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过这世上只信我的！”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着，话音未落，怀里的红酒瓶 “哐当” 一声被狠狠扔在地上。暗红的酒液 “哗” 地泼开，顺着地毯的纹路漫开，在昏暗的灯光里晕成一片深浓的暗。
　　“可是你也骗过我，不是吗？” 肖萧猛地抬眼，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她飞快地抬了抬头，睫毛颤了颤，把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不起。” 她挣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完便撑着地板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
　　肖炎坐在地上没动，后背抵着床脚，望着她的背影，原本紧绷的面孔上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笑，眼里却没半点温度。“我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就只换来一句对不起。” 他低声说着，声音散在满室的酒气里，碎得不成样子。
　　肖萧回到自己房间时，窗外的天已蒙着层淡青，凌晨的寂静裹着寒气钻进窗缝。她没开灯，借着窗帘透进的微光随便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时没觉得暖，反倒让四肢的乏意更沉了些。
　　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却睁得亮。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肖炎攥着酒瓶的手、地上漫开的暗红酒液、他勒着自己腰时滚烫的体温，还有那些碎在酒气里的话，翻来覆去地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布料吸走了眼角的湿，可后颈的僵硬怎么也松不开。
　　不知熬了多久，眼皮沉得撑不住，困意像潮水漫上来，意识终于昏沉下去。
　　梦里是红山。
　　宁城就这一座山，海拔不过两百米，却长满了红杉。秋天时，漫山的红杉叶都红透了，风一吹，层叠的红影影绰绰晃着，像把整个山都浸在了胭脂里。
　　肖萧走得有些急，这会儿半弯着腰，一手撑在腰上，一手扯下头上的棒球帽，捏着帽檐来回扇着风。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她喘着气喊，“肖炎，我爬不动了。”
　　肖炎就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闻言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朝她走过来。他停在她跟前，伸出手，掌心朝上，肖萧愣了下，把自己汗湿的手放进他掌心，他指尖一收，稳稳攥住了。
　　“我又拖后腿了。” 肖萧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里带着点愧疚。
　　肖炎还是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力道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温的，像在说 “没关系”。
　　他牵着她慢慢往上走，红杉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地晃。
　　到了山顶时，夕阳正挂在远处的天际线，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肖炎放下背包，没说话，默默拿出帐篷支起来。等他从包里翻出零食时，转头见肖萧正坐在块光滑的石头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落日出神。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衣料蹭着衣料，轻轻一声响。
　　“你今天生气了是吗？” 肖萧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刮着走。
　　肖炎依旧没应声，只是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肖萧顺着力道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对不起，我要离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闷在她怀里，“陪你看完最后一个夕阳。”
　　肖萧侧过头，抬眸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夕阳上，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在眼下投着浅影，看不真切情绪。
　　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最后一丝余晖斜斜地铺在两人身上，暖得发烫。肖炎抬手，脱掉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肖萧肩上。
　　他没回头，也没再看她一眼，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悬崖 …… 那里是山的尽头，往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深，被暮色浸得发黑。
　　“肖炎！” 肖萧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
　　可他已经纵身跃了下去。
　　空中似乎还回荡着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切都结束了。”
　　肖萧疯了似的扑到悬崖边，慌忙伸出手臂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带着凉意的风。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往下坠，一点点被底下的暗吞没，像那轮正在沉下去的夕阳，彻底消逝在视线里。
　　“啊 ……！”
　　肖萧仰天长啸，声音撞在红杉树上，碎成一片呜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撕裂，疼得她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肖炎！”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也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得刺骨。窗外还是黑的，凌晨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刚才梦里的痛还堵在喉咙口，眼泪 “唰” 地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