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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桂花 桂花 ...

  •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匀了,带出轻微的鼾声,像檐角漏下的细雪,轻轻落在肖炎心上。他动作放得极轻,慢慢脱下外套,小心翼翼搭在肖萧身上,布料边缘蹭过她的发梢,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嘴角还抿着点没散的委屈。
      肖炎坐直身子,双手交叉环住膝盖,目光望向远方 …… 天彻底沉了,先前攒动的人影早散了个干净,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海浪一下下拍着沙滩,带着湿漉漉的力道,海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船灯,偶尔有鸣笛声漫过来,又被风揉碎在浪里。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思绪却飘回了 2018 年 12 月 21 日。
      那天是肖萧十八岁生日,肖炎前半个月就开始琢磨 …… 给她订了江边那家能看见落日的餐厅,甚至查好了晚上的烟花秀时间,连路上要绕去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都记在备忘录里。
      一大早,肖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裹着他少见的雀跃,像揣了把碎星光:“肖炎,我爸刚才打电话了,说要回家一起过生日。”
      肖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笑着应:“好啊,那你先回去,吃了饭早点过来,我等你。”
      可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路灯亮起,肖萧没等来,电话也没人接。风卷着落叶往他脚边钻,他终于忍不住拨了号,听筒里响了好久,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的女声。
      “你好,请问是肖萧的家属吗?她现在在市医院急诊科。”
      肖炎脑子里 “轰” 的一声,挂了电话就往医院冲。冬天的风刮得脸生疼,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凉,鼻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到了急诊科门口,一个护士正抱着文件夹往外走,见他往里闯,没好气地拦住:“你是她什么人?”
      肖炎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才挤出话来,声音都带着颤:“我是…… 我是她哥。”
      “你们这一家子真是够呛!” 护士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她爸跟着救护车到的,让去缴费,转头人就没影了。还好你打了电话,不然这小姑娘躺那儿都没人管!” 说着,把一张缴费单塞到他手里,“先去把费用缴了吧。”
      肖炎忙点头,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护士姐姐,麻烦问下,我妹妹她到底怎么了?”
      “情绪激动,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护士看了眼病房方向,语气缓了些,却带着叮嘱,“这小姑娘本身有哮喘,你们做家属的怎么回事?就不能让她少受点刺激?这要是哮喘犯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是是,谢谢您,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肖炎站在原地,望着护士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病房紧闭的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缴费单在他手里攥得发皱,纸边都被汗浸湿了。
      缴完费往病房走时,肖炎脚步都放轻了,手在裤子上反复蹭着,想把汗渍蹭掉。推开病房门,白色的被子裹着床上的人,瘦小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他凑过去站在床边,目光落在肖萧脸上 …… 脸色是种病态的蜡黄,颧骨微微凸着,下颌线尖得硌眼,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真真是皮包骨头。
      心脏猛地一抽,疼得他呼吸都滞了滞。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就像触到了块寒冰,凉得他指尖一颤。她的嘴唇干得起了层细白的皮,手背上扎着针,青紫色的筋脉因为没什么肉垫着,更显眼地凸起来,顺着针管往上爬,看得人心里发堵。
      肖炎没敢多碰,就那么坐在床边,握着她没扎针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肖萧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视线先是模糊的,定了定神,才看清趴在床边的人 …… 肖炎正握着她的手,眉头还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她动了动手指,想抽回来,没成想指尖刚一发力,肖炎 “噌” 地就抬起了头,眼里的睡意瞬间散了,只剩下急切:“你醒了?”
      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慌,连串的话涌出来:“感觉怎么样?头还痛不痛?嗓子干不干?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肖萧轻轻抽回手,指尖在被子上蹭了蹭,低头眯着眼,食指一圈圈按着太阳穴。爸爸支支吾吾的样子、阿姨躲闪的眼神、被掀翻的桌子、摔碎的蛋糕……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涌,她闭了闭眼,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肖炎喉结滚了滚,慌忙找补:“我给你打电话,叔叔接的,说你在医院,我就赶过来了。” 他挠了挠头,尽量让语气听着自然,“看叔叔跑前跑后也辛苦,我就说我在这儿陪你,让他先回去休息了。他走的时候还嘱咐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呢。”
      “嗯。” 肖萧应了一声,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脸上也没带任何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肖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沉了沉,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地小声问:“真的。”
      “嗯,我信你说的。” 肖萧抬眼看他,眼里蒙着层雾,却看得真切,“这世上我就信你一个人。”
      说完,她撑着被子想坐起来,弯腰去够床脚的鞋子。肖炎见状,慌忙把鞋子拿过来,没多想就单膝跪了下去,一手轻轻托住她的脚,一手捏着鞋帮往她脚上套:“别动,生病了别自己折腾。”
      回到家时,肖炎钻进厨房,从冰箱里捧出个小蛋糕,奶油花还好好立着,只是边缘结了层薄霜。他抽出生日帽,小心翼翼往肖萧头上戴,指尖蹭过她的发顶,软得像团云。
      “坐好。” 他笑着退开,点了“1”“8”两根蜡烛,火苗窜起来的瞬间,他抬手关了灯。屋里只剩烛光在晃,映得肖萧的脸明明灭灭。肖炎清了清嗓子,唱起了生日歌,声音不大,却把小小的客厅填得满满当当。
      “快许愿吧。” 他在烛光那头笑,眼里落着星星点点的光。
      肖萧盯着跳动的烛火,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眼睛里平平静静的,像没风的湖面。“能实现吗?” 她轻声问,声音轻得要被烛火的噼啪声吞掉。
      “能!” 肖炎答得没半分犹豫,斩钉截铁的,仿佛他能替神明应下这承诺。
      肖萧垂下眼,双手在下巴处交叠,指尖攥得紧了些。眼睛轻轻闭拢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在心里默念
      “希望欺辱我的人,都不能善终”,念完,她猛地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黑暗涌上来的瞬间,她嘴角极快地勾了下,那丝笑比烛火灭得还快,快得像场错觉。
      “生日快乐。” 肖炎摸黑开了壁灯,暖光漫开时,他走到肖萧身后,伸手想撩开她后颈的碎发,指尖刚碰到发丝,却顿住了。
      她后颈有道疤,不算长,却很明显,像条淡粉色的线,陷在白皙的皮肤里。肖炎的指尖轻轻拂过去,指腹带着微凉的体温,肖萧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什么蛰了似的,下意识要回头。
      “别动。” 他慌忙按住她的肩,声音放得柔,“我帮你戴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条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六芒星,中心嵌着个能滚的实心小球,球上三颗碎钻闪着光,在暖灯下晃得人眼晕,却格外亮,亮得像要把屋里的暗都吸进去。
      肖炎坐回对面,叉了块蛋糕往嘴里送,蛋糕的甜腻漫开,他却没什么滋味,隔了会儿,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怎么回事?”
      “我十八岁生日,他们一家送了我份大礼。” 肖萧低头挖着蛋糕,奶油沾在嘴角也没察觉,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能开心过头了,脑袋充血,就昏过去了。”
      那话里的牵强像根细刺,扎得肖炎喉咙发紧。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装着叉子的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打湿了肖炎的脚踝,凉得他一激灵。他回了神,转头望肖萧 …… 她还靠在他怀里,呼吸匀净,大概是真累了。他眼里又漫开些心疼,混着点说不清的自责,轻轻叹了口气:“你十八岁生日许的愿,是让他们没善终,对不对?”
      肖萧没醒,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下。肖炎又看回无尽的海面,浪头卷着光,远处的船灯像困在黑里的星。他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所以那次你喝醉酒,才说你又相信童话了。” 他顿了顿,眼里落满了化不开的落寞,“要是这样,我宁愿这世上从来没有童话。”
      月光洒在他脸上,亮得有些晃眼。肖炎忽然双手合十,对着月亮轻轻闭了眼,唇动了动,没出声,却像把话递到了风里 …… 愿她开心。
      过了会儿,他俯身,凑到肖萧耳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栖息的蝶:“丫头,涨潮了,咱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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