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听萧》肆横

16、百合 百合

　　输液管里最后一滴药液坠落后，窗外的天色早已浸在墨色里，肖炎半蹲下身，脊背微微弓起，“上来。”
　　肖萧扶着床站着，输液留下的针孔还在隐隐发疼，见她没动静，肖炎忽然偏过头，唇角勾出抹暖意的笑：“快点儿。”
　　肖萧也懒得再撑，带着一身消毒水味重重压上去时，听见他喉间溢出声极轻的闷哼。
　　肖炎的手掌托在她腿弯，指腹碾过皮肉时，能清晰摸到皮下凸起的骨骼，“又瘦了。” 肖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尾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
　　肖萧把侧脸埋进他颈窝，全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拼过，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她只能含糊地 “嗯” 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不过是穿过医院长廊再拐个弯的距离，肖炎感觉背后的重量忽然变得很轻 …… 她睡着了。他放慢脚步，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将人放进副驾驶，指尖掠过她汗湿的额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车里只留着一盏微弱的阅读灯，光线下能看清肖萧眼下那片青黑，连睡着时眉头都拧着，像是陷在什么不好的梦里。肖炎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他盯着她紧蹙的眉心，喉结滚动着，低哑的声音里淬着冰：“那帮畜生…… 到底还对你做过什么？”
　　车窗外的霓虹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一半是担忧，一半是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静谧的车厢里突然响起手机的震动声，肖炎眼疾手快地从肖萧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 “乔安” 二字刺得他眼底一沉，几乎是瞬间就按灭了屏幕。
　　可那铃声像是认准了目标，锲而不舍地再次响起，震动声透过掌心传到肖炎的神经里，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怕吵醒副驾驶上的人，轻手轻脚推开车门走到路灯下，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萧萧，我在你家楼下。” 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李佳的事情卧虎已处理，这都是我的错。”
　　肖炎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低头看了眼车里睡得并不安稳的肖萧，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这通电话来得正好，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 终于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能让她搬回自己身边了。
　　“不好意思。” 肖炎的声音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现在睡着了，你先把自己的屁股擦擦干净吧。”
　　话音刚落，不等对方回应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连那点黏腻的尾音都没给留。
　　听筒那头的乔安刚要吼出 “肖炎你……”，就只听见一连串冰冷的忙音，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写满不甘与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肖萧家漆黑的窗户。
　　肖炎拉开车门时，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肖萧不知何时醒了，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里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光，像结了层薄冰。
　　他脸上那点抑制不住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被这目光一撞，竟有些无措地顿了顿。
　　“乔安的电话？” 肖萧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肖炎关车门的动作轻了些，嗯了一声，老实作答：“你前男友。”
　　“李佳怀孕了。” 肖萧忽然说，语调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眼神飘向窗外掠过的树影，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肖炎正发动车子的手顿住，猛地抬头看向她。车内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他眼底的惊讶，他凝视着肖萧，眉头微蹙：“因为这个分的手？”
　　“不是。” 肖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这事之前就分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 我算不算赢了一局？”
　　肖炎没接话，俯身帮她解安全带。指腹擦过她颈侧时，感觉到那片皮肤的冰凉。“走，”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哥哥带你回家。”
　　“家” 这个字像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让肖萧的睫毛颤了颤。二十年来，这个词在她心里早就被磨得模糊不清，她总觉得自己像这座繁华又孤独的城市里的流浪儿，那些冰冷的房子不过是暂时歇脚的栖身之所，从未有过家的温度。
　　肖炎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像春日里第一缕融雪的阳光，让她紧绷的神经忽然一松。
　　“好难过啊。” 她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右手攥成拳，一下下轻轻捶着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那股堵在喉咙口的窒息感敲散。
　　他一阵心疼，俯身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目光温柔又认真，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我在，我一直在。”
　　这句话像道闸门，瞬间冲垮了肖萧所有的防线，她浑身一软，无力地倒在他身上，头抵着他的胸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寸寸侵蚀着她的肌肤，慢慢往骨髓里钻。
　　直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有力而沉稳，混合着他温热的体温，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让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肖炎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车厢里很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我们也不能报仇了，你说我们要不要父债子偿？” 肖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玩笑般的狠劲，“给肖楚那小子点颜色看看，不然打断他胳膊腿，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世态炎凉。”
　　肖萧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说浑话的样子逗得 “噗嗤” 笑出声，抬手就往他胸膛上锤了一下，“你是混黑社会的吗？父债子偿，亏你想得出来。”
　　肖炎立刻捂着胸口往后缩了缩，脸上挤出狰狞的表情，声音却带着明显的耍赖意味：“哎哟好痛 …… 你有没有良心啊？我这可是为你报仇，你居然还打我……”
　　他还在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肖萧却渐渐听不清了。她定定地望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那些琐碎的抱怨声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心尖。是这个男人，把她从绝望的泥沼里拉了出来；是这个男人，让她在漫长的黑暗里看到了光；也是因为他，她才终于松开了那份死死攥着的轻生念头。
　　“我叫肖炎，肖萧的肖，夏日炎炎的炎。” 少年明朗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夹杂着清脆的笑声。那是她第一次在人间看到光，也是第一次觉得，或许活着，也没那么糟糕。
　　心头的暖意像潮水般漫上来，肖萧忽然张开双臂，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背我上去。”
　　肖炎愣了几秒，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今晚的月光格外温柔，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铺在地上，连平日里调皮的风都变得乖巧起来，轻轻拂过发梢。
　　他嘴角慢慢漾开一抹明朗的笑，转身半蹲下来，扭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熟稔：“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