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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菊花 菊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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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肖萧独自一人踩着沾露的青草,走到奶奶的墓地前。青灰色的墓碑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她望着碑顶那只雕琢精致的石鹤,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揉得很碎。
“你的孩子们啊,” 她半蹲下去,膝盖磕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响,“活着时舍不得给你买块软和的棉絮,如今倒舍得立这么大块碑。这地段怕也是花了不少钱吧?到底是他们的脸面,比你生前那口热汤重要得多。”
手指拂过碑面的菊花花瓣,晨露沾在指腹上,凉得像奶奶总也捂不热的手。她把果盘摆得端正,苹果和梨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碑上的照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奶奶的脸比记忆里更瘦,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平日里那点敷衍的笑意都没有。“听说你走的那天,” 肖萧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边缘,“闭眼前没见着一个人,你会不会觉得,这人间的暖,还不如坟头这点风来得实在?”
目光缓缓扫过碑侧的名字,肖家的子孙密密麻麻排着,连那个只回过三次家的肖楚都占了个位置。她的视线在空白处停了很久,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早已接受。
三根香被点燃,烟在她眼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墓碑上的严肃。她弯腰,深深拜了三拜,起身时,眼角的湿润被风一吹,竟有些凉。碑上的奶奶依旧望着远方,仿佛从未在意过,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叫肖萧。
香灰簌簌落在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肖萧直起身,喉间滚出破碎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太久,终于要炸开。
“三年,” 她的声音发紧,带着铁锈般的涩,“你养我三年,倒是没让我真成了街头的野狗。可你教我的那些……”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玻璃碴似的,“教我寄人篱下就得夹着尾巴,教我挨了骂得说谢谢…… 这些我可都刻在骨头里呢。”
风卷着纸钱的碎屑掠过脚边,她盯着碑上那张严肃的脸,眼底的红像浸了血。“我这人最记仇,你骂我是拖油瓶、你不给我饭吃的每一个晚上…… 我一个都没忘。”
指尖攥得发白,她忽然从草从里捞起个空酒瓶,“我总想着,等我长大了,把这些日子受的罪,一勺一勺喂回你们嘴里,我盼着你长命百岁,盼着你亲眼看着……”
话没说完,她猛地抡起胳膊,酒瓶带着风声砸在墓碑侧面,“哐当” 一声脆响,玻璃碎片溅在她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珠。她像没察觉似的,指着照片里的人嘶吼:“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凭什么到死都不肯正眼瞧我?”
喉咙里涌上腥甜,她弯着腰喘气,眼泪混着鼻涕砸在草地上,“如果能选……” 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宁愿在饿死,也不要做你们家摇尾乞怜的狗……”
风穿过树林,带着呜咽的声响,碑上的人依旧沉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碎玻璃在脚边闪着冷光,肖萧正用袖口胡乱擦着脸,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嗡嗡的震动声裹着风撞进耳朵,像只烦躁的飞虫。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 “李佳” 两个字刺得眼疼,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拇指用力按向红色挂断键,动作干脆得像在掐灭一截烟头。
风还在吹,林子里的呜咽声没停,手机却固执地再次亮起,一次,两次,三次…… 震动声在空荡的墓园里格外清晰,像是在逼她接起。
肖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褪了些,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沉寂,终于划开了接听键。
“肖萧,” 李佳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明显的犹豫,尾音都在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但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该告诉你,毕竟我们同学两年。”
肖萧靠着冰冷的墓碑滑坐下去,后背抵着石碑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李佳支支吾吾的声音,像含着块石头:“我…… 怀孕了。”
肖萧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按在酸涩的眼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手背上,暖得不真实,她几乎是笃定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乔安的?”
“他跟你说了?” 李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惊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肖萧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自嘲,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挺直脊背都觉得累,对着听筒哑声道:“祝你们幸福。”
话音落下,不等对方回应,她便按了挂断,手机被随手扔在草地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望着一座座直挺挺的碑,忽然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烫。
可那又怎么样呢?乔安,李佳,甚至碑上的人…… 谁不是在隔着距离,冷冷地看着她挣扎。
秋日的凉风渐渐凉透了骨头,肖萧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腹部传来一阵抽搐般的绞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拧着。她猛地吸了口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踉跄着想要起身,膝盖却麻得发僵,重重磕在墓碑底座上。
眉头拧成个死结,她一手死死按在小腹上,另一手在草地上摸索着捡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指尖悬在 “肖炎” 的名字上方,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
一步一挪地挪到车边,她几乎是爬着坐进驾驶座的,整个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可那股剧痛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意识模糊间,她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 120,听筒里传来医生的声音时,她终于撑不住,彻底失去了知觉。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肖炎几乎是疯了一样撞开病房门,皮鞋跟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猛地顿住脚步,慢慢放轻动作凑近病床,看着肖萧沉睡着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得生疼。
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点点滴进血管,那些凸起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倔强得像她。
肖炎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颊,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她又瘦了,瘦得吓人,170cm 的个子,此刻躺在床上,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脸色苍白,倒衬得五官愈发立体,只是那立体里藏着的全是脱相的憔悴。
医生推门而出时,手里的病历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饮食不规律引发的胃溃疡,” 他对着肖炎叮嘱,“以后得按时吃饭,生冷辣的都得忌着,作息也得规律。”
肖炎点头应着,视线落回病床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一直都知道她胃不好,从前在一块儿住时,他总变着法儿给她做软乎乎的粥,备着温胃的茶,小心翼翼养了几年,好不容易让她气色好了些,可这才搬出去两年,她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连带着那些好不容易才染上点人气的鲜活,也一并褪得无影无踪。
走廊里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肖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思绪飘回了几年前。那时他正一头扎进创业的漩涡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着肖萧安静地坐在客厅等他回家的样子,既觉得温暖,又生出些莫名的胆怯 ……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可笑,总以为她会一直在原地等他,却忘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她从来不是会依附别人的藤蔓,他也只能假装没看懂她眼底的期待。
肖萧搬走那天的场景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简单得像是只是出门去旅行。他站在玄关,看着她换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一句 “照顾好自己”。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轻轻带上门,将他的世界也带得空了大半。
那天晚上,他翻出家里的酒,一个人窝在她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喝得酩酊大醉。黑暗中,他抱着她留下来的那个兔子毛绒玩具,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他,等他把一切都理顺了。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怀里的毛绒玩具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才猛地意识到,她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心脏一阵抽痛,肖炎低头看向自己握着肖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用了力。
“唔……” 肖萧吃痛地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眉头紧紧皱着。看清床边的人时,她愣住了,眼底满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打电话,医生接的。” 肖炎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未散的心疼。
“那你……” 她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去墓园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 肖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本来也觉得你迟早会去的。”
“哦。” 肖萧低下头,轻轻努了努嘴,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肖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下次有事情第一个找我知不知道!” 说着,他抬手在肖萧的脑袋上重重敲了一记。
“不要再在外面敲我的脑袋了,” 肖萧捂着被敲的地方,有点不高兴地皱起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肖炎哼了一声,随即又放缓了语气,“医生怎么说,怎么还给我输液了?”
“医生说你作息饮食不规律,” 肖炎故意板起脸,学着医生的语气说道,“让我好好管管你。”
肖萧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头转向另一边,没再理会他。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