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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康乃馨 康乃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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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萧终究还是没忍住,指尖在通讯录里滑了半天,终究还是拨通了肖楚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混着图书馆特有的翻书声……他还在读书,她只能迁就他的时间,把碰面定在了周末。
约定的西餐厅藏在老巷深处,落地窗外爬满了常春藤。肖萧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点了杯柠檬水,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杯壁上的水珠。提前半小时来,不过是想在见他之前,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捋顺些。
“这边。” 看见肖楚背着双肩包出现在门口,肖萧连忙挥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T 恤领口有点卷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像株刚抽条的白杨,带着青涩的挺拔。
肖楚快步走过来,先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没熟人才放下背包,拉链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我跟我妈说和同学出来刷题,”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点紧张,“你以后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说漏嘴。”
肖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柠檬的酸涩漫过舌尖。“放心,” 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烫金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我和她,大概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肖楚翻开菜单,目光在价格栏上顿了顿,又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你现在…… 在做什么工作?” 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像在掂量她身上这件真丝衬衫的价格。
肖萧被他直白的打量逗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扫过眼角的疲惫:“正经工作,能养活自己。” 她抬手示意他继续看菜单,“别管价格,点你想吃的。”
服务员端来餐前面包时,肖萧的目光落在肖楚脸上。不过两,他已经褪去很多、稚气,下颌线变得清晰,喉结在说话时轻轻滚动。若是走在街上,她多半是认不出的。
他的眉眼很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不像他母亲那样总带着股审视的锐利。肖萧看着他认真研究菜单的侧脸,心里忽然松了口气,起码现在的肖楚,眼里还能分清是非黑白。
“就要这个黑松露意面吧。” 肖楚合上菜单,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听说这个味道不错。”
“再加份菲力牛排,七分熟。” 肖萧接过菜单递给服务员,补充道,“再来杯鲜榨橙汁。” 她记得小时候肖楚总抢她杯里的橙汁喝。
餐厅里响起轻柔的钢琴曲,肖楚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 还好吗?”
肖萧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窗外的阳光透过常春藤的缝隙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挺好的。” 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肖萧望着肖楚低头搅动冰水的样子,眼神渐渐飘远,落在窗外常春藤缠绕的栅栏上。记忆像被风吹动的窗帘,猛地掀开了角落里积灰的一幕 …… 那是他们第一次碰面的日子。
那天爸爸难得提前下班,把自己收拾干干净净,转头对她说:“晚上带你出去吃。” 她当时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圆珠笔在纸上顿了顿,不知为何,突然心悸了几下,那时她才十二岁,还没学会把情绪藏在眼底。
餐厅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爸爸推开包厢门时,她一眼就看见坐在对面的女人和男孩。女人穿着米色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男孩缩在她怀里,手里攥着辆塑料小汽车,眉眼间已经有了现在的轮廓。
“这是沈阿姨,这是小楚。” 爸爸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推了推她的肩膀,“肖萧,快叫阿姨。”
肖萧的目光像生了根,直勾勾地钉在那两个人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不是没想过爸爸会再婚,这个男人连饭都不会烧,离了女人确实过不好。她甚至早就猜到,这件事他绝不会跟她商量。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钝钝地疼。她忽然想起妈妈临走前红着的眼眶,想起那些被爸爸摔碎的碗碟,想起自己偷偷在房间哭的那些夜晚……替妈妈不值啊,竟然把十几年的人生,耗在这样一个男人身上
“没听见我说话吗?” 爸爸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大概是觉得在新欢面前失了面子。下一秒,巴掌就带着风落在她头上,“啪” 的一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肖萧始终坐着没动,后背挺得笔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终究还是被她逼了回去。
倒是对面的肖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 “哇” 地哭了出来,塑料小汽车 “啪嗒” 掉在地上。沈阿姨慌忙按住爸爸扬起来的手,声音里带着惊慌:“老肖,孩子还小!” 然后转身把肖楚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小楚不怕,叔叔不是故意的……”
肖萧看着那副母子相拥的画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羡慕。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了。
果然,不到两个月,爸爸就拎着她的布包站在门口。“去乡下跟奶奶住段时间。” 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像是在说天气。那两个月里,她亲眼看见这个连泡面都煮不熟的男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烧鱼,把沈阿姨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那她过去吃的那些丝瓜炒蛋算什么?吃到后来她看见丝瓜就反胃,甚至差点丢掉姓名又算什么 ?
爸爸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时,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可不可以把我送到孤儿院?”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户口本上,她的监护人那一栏,清晰地写着爸爸的名字。可她还是想问,像在陈述一个藏了很久的愿望。爸爸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别过脸,说了句 “上车吧”。
“肖萧?” 肖楚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他手里拿着块餐前面包,正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肖萧眨了眨眼,才发现指尖不知何时掐进了掌心。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柠檬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个淡笑:“没什么。”
“我点好了。” 肖楚把菜单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在菜单上留下浅浅的压痕。肖萧抬手招来侍者,目光扫过菜单,指尖在 “香煎鹅肝” 那行字上顿了顿,又划到下面的 “奶油蘑菇汤”,声音平静无波:“就这个汤,再加份蔬菜沙拉。”
服务员刚转身,肖楚就抬了眼,眼神直来直去的,像把没开刃的刀:“你是想知道爸爸的事,还是奶奶的?”
肖萧正用纸巾擦着刀叉,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时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就不能单纯地想见见你?” 她发现这个弟弟倒是比他爸坦诚得多,紧皱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些。
“我们俩,” 肖楚喝了口冰水,语气没什么起伏,“应该对彼此都没感情。”
“行。” 肖萧把擦好的刀叉摆好,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起码现在达成了共识,既然都觉得没感情,那我也就不虚情假意地耗时间,跟你嘘寒问暖了。”
“同意。” 肖楚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
开胃菜端上来时,餐盘边缘的酱汁还冒着热气。肖萧切着盘子里的鹅肝,油香混着果香漫开来,她没抬头,直接问:“奶奶怎么去世的?”
“两年前吧。” 肖楚用叉子卷着意面,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突发脑梗,摔在地上了。家里没人,一直到第二天爸爸和姑姑打电话都没人接,才让邻居去看了下。”
肖萧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刀尖在盘子上划出细浅的白痕,她低低地呵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冰:“到底还是如此。” 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你不问问,为什么没通知你?” 肖楚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不想知道。” 肖萧低头切着牛排,血丝混着肉汁渗出来,她皱了皱眉,把刀叉换了个方向,“反正通知了我也不会去。”
“你高中之后,就再没回过奶奶家。” 肖楚的声音透过咀嚼声传过来,带着点冷意,“奶奶生前总念叨,说白白养了你几年,养条狗都知道冲人摇摇尾巴。”
肖萧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发颤,刀叉 “当啷” 一声落在盘子里。“原来还真是,” 她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笑,却没什么温度,“把我当成了狗。” 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她确实活得像狗一样。
“后来奶奶下葬,姑姑伯伯们都问爸爸,怎么没让你回来。” 肖楚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爸爸说,早就跟你断了联系,就算说了,你也不会回来的。”
“他还真是了解我。” 肖萧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柠檬水的酸意刺得舌尖发麻。
“对了。” 肖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点犹豫,“你后面要是再去看爸爸,记得多留个心眼。妈妈上次还特意跟我强调,不让跟你说这个。”
肖萧正把牛排里的丝瓜挑出来,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嗤笑一声:“不会再去看了,叫你妈放心。” 她把挑出来的丝瓜摞成小小的一堆,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跟你爸,没你们想的那么深的感情,连陌生人都不如。”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透过常春藤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肖楚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意面,叉子碰撞餐盘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肖萧看着盘子里那堆翠绿的丝瓜,突然没了胃口,就像多年前看到丝瓜炒蛋时一样,胃里泛起熟悉的反胃感。
看肖楚那副刻意强调的模样,肖萧只觉得讽刺。那也是她的爸爸啊,就算没什么感情,父女俩的事,轮得到旁人在这里说三道四?她指尖捏着玻璃杯的杯壁,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从包里抽出个红封袋,肖萧推到肖楚面前,封口处的金线在灯光下闪了闪:“跟你见面也没带礼物,怪失礼的。” 见他眉头皱起要推回来,她按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比他的凉些,“别拒绝。就当…… 我在你这儿买了些情报。”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金属链条在动作间撞出细碎的响:“我还有事,不陪你吃了,单已经买过了。” 话音落时,人已经站在了桌边。
“奶奶的墓地……” 肖楚抬头叫住她,“地址要跟你说吗?”
肖萧的脚步顿在餐厅门口,玻璃门映出她清瘦的侧影,面无表情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弧度,快得像错觉,她没回头,也没说话,推门的瞬间,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把所有未尽之语都挡在了身后。
肖楚望着她的背影穿过常春藤缠绕的回廊,瘦削的肩线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漫上来一丝怜悯,他知道她身子一直弱,小时候见面总咳嗽,脸色白得像张纸。也从妈妈那些含混的抱怨里听过几句,说她从小到大没少遭罪,身边连个真心疼她的人都没有。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几秒,肖楚终究还是点开通讯录,敲下一串地址,发给了那个几乎没怎么联系过的号码。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低头看见那个红封袋还放在桌角,金线绣的 “平安” 二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肖萧走后的座位空着,奶油蘑菇汤还冒着热气,只是那个碟子里,被挑出来的丝瓜依旧整齐地摞着,绿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