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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向日葵 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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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尾灯在雨幕里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肖萧抬手甩了甩雨伞,伞尖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台阶上砸出细碎的湿痕。指尖触到指纹锁的瞬间,冷白的蓝光倏地亮起,映出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连眉梢都沾着几分雨雾带来的倦意。
“咔嗒” 一声轻响,推门的动静打破了楼道的寂静,门廊阴影里,一个蜷缩的身影猛地动了动。他身上的深灰西装皱得像被反复揉过的废纸,原本挺括的领带松垮地挂在喉结下方,右手指间还夹着半截熄灭的烟。
“回来了?” 他抬头时,嘴角的淤青在昏暗里泛着紫,像块被胡乱涂抹的颜料,突兀地缀在苍白的脸上乔安甩掉烟头的动作带着惯性,烟蒂在地面滚了半圈才停下。
肖萧的心忽然一沉,恍惚间想起两年前那个同样湿冷的雨夜,他也是这样一副狼狈模样坐在易水,白衬衫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领口皱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发亮,像只受了伤的兽。
"想你了。" 乔安的额头抵上来时,她闻到熟悉的古龙香水味,只是混着浓重的酒气和雨水腥气,像朵被踩烂的花。"我很担心你。" 他的鼻息扫过她锁骨,带着灼热的温度,"别闹了好不好。" 玄关镜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他弓着背的姿态像在虔诚忏悔,倒真有几分恋人热恋时的模样。
可当 "担心" 两个字从他齿间滚出来时,肖萧的目光正落在他领口内侧,那抹淡红色的口红印像道嘲讽的笑,在白色衬衫上洇开小小的晕。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怜悯瞬间就被冻住,风一吹就脆成了渣。
"你该担心的是," 她抬手拨开他的脸,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上周你醉酒时照顾你的的女士,不知道那位女士现在怎么样了。"
肩上的重量骤然撤离,乔安的脸色白得像张纸,“我以后改好不好?” 他突然伸手扳住她的肩膀,指节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泄露了藏在眼底的恐慌,“我爱你,我只爱你,肖萧。”
肖萧垂眸看着他瞳孔里那个模糊变形的自己,耳边他的哀求像钝钝的锤子,敲得人莫名烦躁,她忽然就懂了老话里说的 “狗改不了吃屎”。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定了性,再怎么装模作样,也变不了本质。其实她早就不在乎他跟谁睡过、又编了多少谎话,这段感情本就开始得潦草,从始至终,她也没往里面投入过半分真心。现在只想彻底结束,不过是嫌麻烦,懒得再应付他这拙劣又反复的戏码。
肖萧抬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扣在肩上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爱的不是我," 肖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是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失控的表情,又补了最后一句,"别再让我觉得恶心了。"
玄关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乔安踉跄后退的背影,肖萧没再看他,转身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半截烟蒂,精准地按进烟灰缸。火星明灭间,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眉梢还带着未散的冷意,脑海里却忽然晃过肖炎的模样,思绪又莫名顿了顿。
雨刷器还在挡风玻璃上固执地左右摆动,肖萧猛打方向盘将车塞进游乐场角落的空位。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她扯掉安全带时,金属扣撞在车门上发出刺耳的响,这股莫名的烦躁像团烧的正旺的火,从胸腔一直烧到指尖。
检票口的 LED 屏在阴雨天泛着惨白的光,"欢迎光临" 四个字被雨水洇得发虚。肖萧径直掠过旋转木马,那些彩绘木马随着音乐上下起伏,镜面上的光斑晃得人有些眼晕。她从不屑于这种圈在围栏里的温柔,比起被粉色光晕包裹的虚假浪漫,她更爱钢筋铁架在高空划过的凛冽风声。
跳楼机缓缓攀升时,肖萧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风灌进她敞开的领口,将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失重感骤然攫住心脏的前一秒,她听见邻座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而自己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这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像支精准的注射器,能瞬间抽空血管里淤堵的戾气。
过山车的安全压杆扣下来时发出沉重的闷响,肖萧选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敲出轻快的节奏。爬坡时链条摩擦的咔嗒声越来越急,她迎着风睁开眼睛,看轨道在眼前折成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的瞬间,狂风像块巨石砸进喉咙,胃袋翻涌着坠向深渊,可她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飞速倒退的地面。
工作人员换了三批,肖萧把所有刺激项目玩了个遍。海盗船荡到最高点时,她数清了对面摩天轮座舱里的每一对情侣;大摆锤旋转到水平角度,她看清了远处过山车轨道上凝固的彩虹。每次机器停下,她都能感觉到手心的冷汗和加速跳动的脉搏,这种鲜活的痛感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暮色四合时,她坐在过山车的站台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和一长串讯息涌进来,备注大多是 "乔安"。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呵," 肖萧低笑一声,尾音里淬着冰,"我在期待什么?"
手机被她随手丢回包里,金属壳撞击的声响闷在包里,她起身拍了拍牛仔裤,想起跟教练约好的提车时间,脚步轻快地走向停车场。那些闪烁的未读提示像群聒噪的飞虫,被她关在拉链后面,再也搅不起半分波澜。
肖萧最终还是听了驾校教练的建议,先入手一辆二手摩托车练手。买车、办牌照这些琐碎事,全是教练一力操办的,她只在微信上转了钱,连车长什么样都没提前问过。
傍晚的驾校训练场还飘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肖萧到的时候,教练老白正靠在辆银灰色摩托车上抽烟。袖口露出的花衬衫领口别着枚夸张的金属领针,三十出头的男人,总把自己打扮得像开屏的孔雀,肖萧扫过他脖子上叮当作响的链子,好像一条狗,想到这肖萧倒是自己先笑了起来。
"都弄好了。" 教练弹了弹烟灰,把几张手续递过来,指缝里还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肖萧接过手续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赶紧缩了回来。练车那一个月,教练的格外照顾简直像挂在脸上的招牌,递水总拧开瓶盖,教她时总凑得特别近。
场地另一侧,几个一起练车的男孩正在收拾桩桶。看见肖萧过来,一个穿白 T 恤的赶紧摸出瓶冰镇可乐,脚步轻快地跑过来:"肖萧,刚买的,给你。"
肖萧接过可乐,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应该是自己相貌还算可以,这大概是唯一能解释的理由,让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总在练车时替她搬椅子、抢着擦后视镜。
"谢了。" 她扯出个公式化的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其实她并不反感这种优待,外貌本就是老天爷赏的优势,能用这优势换来点便利,既不违背规矩,也不伤天害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老白正跨坐在银灰色摩托车上,指间的钥匙圈被他转得飞起来,金属碰撞声在空旷场地里格外清脆,他长腿一迈从车上跳下来,双臂夸张地张开,花衬衫扫过车座,带起一阵热风。
肖萧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指间抽走钥匙,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就不必了,谢谢。" 她的指甲涂着透明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语气里的俏皮冲淡了拒绝的生硬。
"咔嗒" 一声把钥匙插进锁孔,肖萧手掌拍在油箱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二十几万砸进去,往后怕是要吃土了。" 她歪着头叹气,尾音却带着点新买了玩具的雀跃。
老白往车把上一靠,嘴角咧开个坏笑,花衬衫领口的金属领针晃得人眼晕:"哪天揭不开锅了,尽管来找我。"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肖萧挑眉的表情才接下去,"我帮你连车带牌一起卖掉,保证不亏。"
肖萧翻了个白眼:"我说老白,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
"你想听?" 老白突然挺直腰板,咳了两声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活像要念什么深情告白。
"不想。" 肖萧打断他的话,转身就往车座上跨,"别来这套,怪恶心的。"
"哎等会儿!" 老白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去后面坐。" 他不由分说地跨上驾驶座,拍了拍身后的位置,"你那技术还在桩桶里打转呢,今天我载你回去,什么时候在我这儿遛车遛到闭眼都能绕桩,再自己开。"
"我的车,凭什么我当挡泥板?" 肖萧嘟囔着,身体却诚实地往后挪了挪,牛仔裤蹭过车座的皮革,发出细微的声响。
"抱紧了,要走了。" 老白发动引擎,轰鸣声里混着他戏谑的笑,明目张胆的调戏像层薄纱,反而让肖萧卸了防备,能大大方方地应对。
肖萧往车后座一靠,看着老白后脑勺那撮不服帖的头发,忍不住在发笑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玩十几岁毛头小子的把戏。
老白从后视镜里瞥到她的动作,也不勉强,只是脚下轻轻给了点油:"坐稳了。" 摩托车像道银灰色闪电,猛地窜了出去,把训练场的焦糊味和少年们的嬉笑声远远甩在身后。
风灌进肖萧的领口,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紧紧贴在老白亮黄色的背影旁边,倒真有点像块安分的挡泥板。
摩托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区,肖萧摘安全帽时马尾辫随着动作甩了甩。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指尖在微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敲了敲:“谢谢,再见。”
老白跨下车的动作带着点刻意的散漫,手还搭在车座上没挪开:“怎么,都送你到楼下了,不请我上去喝口茶?” 他的花衬衫被晚风吹得鼓起来,脖子上的链子在路灯下泛着光,语气里的戏谑藏不住。
肖萧弯腰解研究着摩托车,闻言动作顿了顿,直起身时手里还捏着半截钥匙。“你要是渴了,” 她抬眼看向老白,嘴角噙着抹淡笑,“我去对面便利店给你买水。只是……” 她突然俯身凑近,说话的热气直往他
耳廓里钻,一字一顿像在说什么秘密,“我家有猫,怕生得很。”
老白的耳朵倏地泛起热意,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他看着肖萧直起身时眼底那抹狡黠的笑,自嘲似的低笑一声,手从车座上收回来插进裤袋:“行,那我就不打扰你家主子了。”
肖萧没再接话,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楼道。电梯上升时,她对着金属壁理了理头发,指尖划过刚才凑近老白时不小心蹭到他衣领的地方,眉梢轻轻挑了挑。
推开家门的瞬间,肖萧按下玄关的总开关,客厅、卧室、厨房的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瞬间填满每个角落。她又顺手打开电视机,新闻播报声涌出来,才仿佛驱散了独居的空寂。
冲澡时的热水哗哗浇在身上,肖萧把脸埋在水汽里,脑子里却反复闪回白天跟肖炎争执的画面。她猛地关掉花洒,裹着浴巾出来时,镜子上蒙着层白雾,她伸手擦掉一小块,看着里面那张带着水汽的脸,莫名的烦躁又缠了上来。
肖萧往床上一躺,柔软的被褥陷下去一块。床头柜边的猫窝里,圈圈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碧绿的瞳孔在灯光下像块剔透的宝石。她伸手把猫抱进怀里,让它正对着自己,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圈圈,你说我今天对肖炎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圈圈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喵” 了一声,像是在认真回应。
肖萧叹了口气,指尖滑过猫咪柔软的毛发:“那你说,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道歉?”
圈圈像是听懂了她的纠结,脑袋往她掌心蹭了蹭,扭过头对着空气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亮些。
“可是他今天一整天都没联系我,” 肖萧把脸埋进猫毛里,声音闷闷的,“我这时候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显得很没面子啊?”
圈圈没再叫,只是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腕,像是在安慰。电视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灯光把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的,倒衬得卧室里格外安静。
肖萧的话音刚落,床头柜上的手机就 “嗡嗡” 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肖炎” 两个字在暗夜里亮得刺眼,心脏猛地一跳,刚才的纠结瞬间被雀跃冲散。
她手忙脚乱地把圈圈放到猫窝,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 “嘘” 的手势,又对着空气清了清嗓子,才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酝酿语气,听筒里就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帮我开门。”
肖萧几乎是蹦下床的,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玄关时还差点被地毯绊倒。她趴在猫眼上往外看,肖炎穿着黑色连帽衫,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
门 “咔嗒” 一声开了,肖炎抬眼就看见她乱糟糟的头发和没来得及换的卡通睡衣。“这么慢。” 他嘴上抱怨着,换拖鞋的动作却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我都睡着了。” 肖萧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拉长了语调,“这么晚过来干吗?”
肖炎的目光扫过她光溜溜的脚踝,脚趾蜷在地板上,像只受惊的猫。他心里莫名一软,弯腰从鞋柜里翻出双粉色棉拖,放在她脚边:“穿上,地板凉。”
肖萧的耳尖有点发烫,慌忙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转移话题:“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零食……”
“你要是喜欢吃,” 肖炎看着她拆开袋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我下次也给你带一份。”
可当肖萧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沙发上时,脸瞬间垮了。金枪鱼罐头、冻干小鱼干、还有几个毛茸茸的逗猫棒,全是给圈圈的。
“喵呜……” 圈圈早就闻到了香味,颠颠地跑到肖炎脚边,尾巴绕着他的小腿蹭来蹭去。肖炎弯腰把猫抱起来,坐到沙发上晃了晃手里的罐头:“看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不过得提防着妈妈,” 他故意朝肖萧抬了抬下巴,“当心她偷吃你的小鱼干。”
肖萧抱臂坐在单人沙发上,故意把脸扭向一边,连圈圈凑过来蹭她都没理。
肖炎往她身边挪了挪,胳膊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对着怀里的猫叹气道:“你看妈妈还在生气。爸爸今天也是心急才发了脾气,快跟妈妈说别生气了。”
圈圈像是听懂了,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肖萧腿上,用脑袋使劲拱她的手臂,尾巴扫得她胳膊痒痒的。
“别烦我。” 肖萧板着脸,指尖却诚实地摸了摸猫背。
“这我就得批评你了。” 肖炎伸手把圈圈抱回去,语气一本正经,“大人有矛盾,怎么能拿孩子撒气?” 他挠了挠猫下巴,“宝贝不怕,都怪爸爸惹妈妈不开心,连累你受委屈了。”
“你好烦啊。” 肖萧终于绷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抢圈圈,“谁跟你一样幼稚。”
肖炎看着她笑起来的梨涡,松了口气,往沙发后背一靠:“明天带你们娘俩去吃大餐赔罪,怎么样?”
“再说吧,这几天忙。” 肖萧把脸埋在猫毛里,声音闷闷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肖炎突然开口:“摩托车…… 能不碰吗?”
“不能。” 肖萧撸猫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语气却斩钉截铁。
肖炎没再劝,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个黑色背包,递给她:“呐,玩的时候把护具戴好。”
肖萧拉开拉链一看,头盔、护膝、防摔服一应俱全,连手套都是她喜欢的黑色皮质。她捏着冰凉的护具边缘,突然想起白天在游乐场,那些刺激项目都没能压下去的烦躁,好像在这一刻悄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