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听萧》肆横

11、紫藤 紫藤

　　肖萧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时映出她微醺泛红的脸，"谁他妈这么不长眼..."她嘟囔着踢开脚边的空酒罐，伸手去够手机却扑了个空。
　　肖炎抢先抄起手机，瞥见"乔安"二字在屏幕上跳动，"又是卖保险的……"他故意提高音量，"我帮你骂他。"
　　"真够执着的！"肖萧晃着半杯“白酒”，指甲在玻璃杯沿敲出清脆的节奏，"骂狠点，就说……我得绝症了……"她突然咯咯笑起来，醉眼瞥见肖炎绷紧的下颌线。
　　乔安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穿透听筒："肖萧，定位发我。"
　　肖炎用肩膀夹住手机，单手开了瓶矿泉水："她在我这儿。"
　　"让他滚！"肖萧突然拍了下桌子。
　　肖炎对着话筒彬彬有礼："乔总上次的伤好了嘛，再这么纠缠，我给你的东西可就拿回来喽。" 挂断键按下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闷响。
　　乔安松开领带的手掌绷着青筋，手机在钢化玻璃上撞出蛛网裂痕。倒影里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以前被泼红酒都没变过脸色的人，此刻却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抽搐。
　　“肖炎，我跟你说个秘密……” 肖萧突然支起身子，手指重重戳在他的手背上，酒气混着呼吸喷在他的腕间，“但你得发誓，保密。”
　　肖炎刚要应声，却被她醉醺醺的眼神钉在原地。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此刻微微颤抖着，像极了两只被雨打湿的蝶。
　　“嗯，我发誓。” 他指尖摩挲着她发烫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我保证守口如瓶，否则随你驱使。”
　　“嗯……” 肖萧侧头带这些撒娇的音，“你得求我，求我跟你说。” 尾音已经飘得不成调，眼神却执拗地锁着他，像只撒泼耍赖的小猫。
　　肖炎低头闷着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抵的胳膊传过去。再抬眸时，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宠溺却已经漫了出来：“好，我求你，求你跟我分享你的秘密。”
　　“那拉钩。” 她立刻伸出小指，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在空中晃了晃。
　　肖炎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配合地勾住她的手指，她的指腹滚烫，带着酒后的微颤，轻轻一拽就不肯松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丝瓜炒蛋过敏吗？” 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去。
　　“不是生来就这样吗？” 肖炎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坐直了些。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才不是。” 她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的T恤，“12 岁那年，我爸妈离婚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打记事起，我爸就总打我妈……和我，一次比一次狠，可我妈总把我护在身后，她身上的伤就没断过，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候连饭都做不了。”
　　“我十岁那年就跟她说，你离婚吧，别为了我耗着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他打死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在空中，“后来我妈真的提了离婚，他一开始死活不同意，闹了两年，不知道怎么就松口了。”
　　“可我外婆总说，离婚是丢人的事，是我妈让她在街坊邻里面前抬不起头。” 她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他们为了我的抚养权闹到法庭，我妈最后净身出户，我被判给了我爸。”
　　“我没哭没闹。” 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有些空茫，“我妈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拖累她了。”
　　“我妈以前总照顾他的吃喝拉撒，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可他呢？还不是照样对我妈拳打脚踢。” 她猛地提高了声音，手重重拍在桌子上，眼底泛起红丝，“他也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爸不会做饭，离婚后的一年半里，他每天就给我做丝瓜炒蛋，要么就是丝瓜蛋汤。”
　　“到后来，我一看到丝瓜就浑身不自在，吃一口就吐，身上还长红疹。最严重的一次，我直接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医生说是神经性厌食症引起的进食障碍，不能再吃丝瓜鸡蛋了，再吃可能就没命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调皮的星星。“你知道吗？当时听到医生说这话，我可开心了，想着终于不用再吃丝瓜了。”
　　“我爸大概是怕了，从医院回来后，就再也没给我做过丝瓜。”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肖炎，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你猜，后来我开始吃什么？”
　　肖炎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脸上复杂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泡面！”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我吃了半年的泡面，各种各样的口味，吃到后来，一闻到泡面味就想吐。”
　　“再后来，我爸就再婚了。那个阿姨和她儿子都不喜欢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没过多久，我就被送到奶奶家了。”
　　说完这些，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也有些涣散，喃喃自语着：“其实泡面也没那么难吃，至少比丝瓜炒蛋强……”
　　肖炎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温热的潮气漫上眼眶。他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父母的笑声、饭桌上的热汤、睡前的故事，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底色。那些温馨得近乎平淡的日常，此刻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他的心脏，他永远无法真正体会肖萧话语里的重量。
　　她明明在说那样痛苦的事，嘴角却始终勾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笑声里藏着的涩，那故作轻松的语调下掩着的颤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他。
　　原来她总说胃不舒服，原来她常年面黄肌瘦，脸颊上难得有血色，不是天生体弱。那些年被丝瓜炒蛋、泡面、剩菜剩饭磋磨的日子，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她的身子，也割着她的魂。
　　肖炎猛地伸手，一把将肖萧扯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手臂收得死紧，抵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他感受到她蝴蝶骨的尖锐弧度，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
　　像是突然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肖萧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所有的力气都卸了，整个人瘫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也带着酒气，轻轻拂过他的肌肤。
　　肖炎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放得极轻，走进卧室，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弯腰帮她脱掉鞋子，又拿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脸，毛巾碰到她眼角时，她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难受……” 肖萧蹙着眉，在枕头上蹭了蹭，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委屈。
　　肖炎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她蹙起的眉心，“难受就哭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认识她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她哭。哪怕是今天，讲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她也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眼底就空了。
　　“肖炎，我现在相信童话了。” 肖萧忽然呢喃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像梦话，说完，便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肖炎伸出手，轻轻握住肖萧的手，他捏着她的左手无名指，那根弯曲的手指，仿佛如她一般，再也抚不平。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肖炎望着她熟睡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可以不跟他再纠缠下去了吗？”
　　“肖萧，我爱你。”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