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圆满》淮山养胃

4、节哀

　　关于我妈妈死后是如何被安置的，我多少知道一些，不过都是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
　　我原以为不会有人操办我妈的身后事，却听说有个她的旧识从她养父母那里弄来了委托书，在她死后为她忙前忙后，料理了所有。
　　她是被领养的孤儿，有个没有血缘的弟弟，大学时认识了和她一起私奔的那个男人。他们的恋爱很快遭到了她养父母反对，一个穷困潦倒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画家，根本对不起他们在这个养女上投入的一切，换而言之，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买家。
　　她无力抵抗，最后被他们打着“婚姻”的名义卖到了郝家。
　　她的养父母原本是想靠着姻亲关系不断从郝家身上敛财的，最终也没能如愿。在我爷爷的授意下，我妈也和收养她的家庭断了联系。
　　这是场失败的交易，我名义上的外祖父母几乎可以说的上鸡飞蛋打，他们对这个养女的感情本就淡薄，见捞不到好处气急败坏，也不再承认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丑闻发生后，郝家也宣布和她脱离关系。她本来就是孤儿，被收养后又结婚生子，死后竟然也没能和这世界产生一点联系。
　　殡仪馆的规模不大，从外观上就透出简陋寒酸，从大门走到正厅只要二三十步，如果不是因为那张纸条，我都不知道本市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但我猜想比起郝家的墓园，她可能更喜欢被葬这里。
　　这就是她的取向，这一点从她喜欢的男人身上就能得到结论。
　　虽然在这里碰见熟人的可能性不大，但我来时还是戴了帽子和口罩。大门口旁的图示显示告别厅在正厅二楼，我记下位置，沿着路线走，中途见到不少人。
　　在这里遇到的人神色大多并不如想象中悲恸，只是无表情的麻木，还有一部分人的表情里竟也能看得出解脱。墙壁上的大理石贴砖照出我的影子，口罩和帽子遮掩下，我的表情连我自己都不得而知。
　　多半和他们一样吧。
　　因为并不新鲜的死亡相遇的人们，又能有多新鲜的表情。
　　整个馆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厅，大的那个里面摆满了黄白花束，两侧是挽联花圈，中间是一张遗像和大大的“奠”字。看样子去世的应该是个老人，遗体摆在正中，他的亲属们聚在一起有几十名，排着队挨个和他告别。主持人声情并茂地讲述他的生平，又说着家人们对他是如何不舍，讲到动情处，人群里还有人配合着掉下几滴眼泪。
　　小的那间，相比之下就显得异常寂寥。
　　小寸的遗像摆在正前方，周围簇拥着大簇的马蹄莲，没有“奠”字，没有花圈，没有挽联，也没有送别的人群，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实木骨灰盒，和一个穿着黑色毛衣长裙，头发束着盘起，看上去稍显伶仃的女人。她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固执地作出迎接的姿态，招待着并不存在的来告别的人群。
　　或许是意识到了我的注视，她直起身抬头环视四周，在她看见我之前，我及时隐到了她视线的死角里。
　　她应该就是人们口中那个我妈的旧识了。她的长相我其实并不陌生，因为我曾在我妈的一本老相册里见过她，相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些，末尾微微吊起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她的眼白偏多，瞳仁偏小，只看照片也能看出她身上透出一股凛冽和不近人情来。但她和我妈同时出现的照片里几乎都是笑着的样子，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或古怪。
　　和我妈同时出现的照片……
　　我记得这个女人在照片里的样子，但在那些照片里，我妈又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记得了。
　　不光如此，在我的记忆里，连我妈的脸本身似乎也已经模糊，这意味着我无法再和任何一个没有见过她的人描述她的样子。因为她的面容模糊成了雾气，而我无法描述出我自己都不清楚也不能确定是否真实的存在。
　　我终于开始正视最中央的遗像。
　　那是张我没见过的照片，照片是彩色的，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纱裙，头发半扎着，对着镜头笑意盈盈。
　　奇怪的是，明明我非常确认自己不记得她的脸了，却还是能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认出她，把照片上的人和“妈妈”这个字眼联系起来，像是种多次重复后形成条件反射的匹配游戏。
　　她的尸体被发现时就已经腐坏得很严重，调查结束后就当即火化，如果不是在秋天，恐怕死状还会更加难看，不过无论怎样我都无法得见了，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视线中心的这一个小木盒。
　　她的长眠之地寒酸破烂，但起码骨灰盒子上的花纹样式还算好看。
　　我盯着它，也盯着她，视线因为长时间定格在同一个地方而逐渐失焦。我的嘴里开始不断冒出酸苦的津液，胃部一抽一抽地扭在死结，叫嚣着要把一切都倾倒出来。大脑脱离了重力作用，轻飘飘地脱离身体漂浮，身体因此显得更重。在这种不适下，思考的能力却仍未丢失，清醒得让人厌烦。
　　不该来的。
　　这是我飞奔进最近的洗手间时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帽子丢在一旁，口罩被胡乱扯下，我等不及找个隔间，弯着腰对着水池开始呕吐，明明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的架势，出来的却只有黄色的半透明黏液。
　　我这时才想起，从昨天吃过午饭后，我就再也没有进食过。
　　不断漱口试图冲淡口中令人作呕的酸苦味后，我捧了把冷水洗脸，头脑因此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我两侧的碎发被打湿结成绺，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皮肤被冷水激得有些发红，带着未干的水渍。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见眼下有一层浅浅的乌色。但此刻我来不及过多感叹自己的狼狈，因为镜中人不止我一个。
　　一个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的男生，在我斜后方注视着我。
　　透过镜子，我们视线交汇。他的肤色出奇地白，发色乌黑，两者对比鲜明，五官的存在感因此尤为强烈，身上穿着的衣服也只有黑白两色，如果不是唇色泛着紫红，是会让人怀疑是从久远的黑白电视里走出的人。他的眼睛无端让人觉得潮湿，不光是他的眼睛，他本身就像是被雾气缠身。联想到我所处的地点，我一瞬间怀疑他是溺毙后被困在此地的亡魂。
　　他盯着我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看什么？”我甩了甩手上的水，问他，用不算友善的口吻。
　　“这里是男厕。”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镜子后排的小便器，意识到自己走错后，倒也没有多惊慌。
　　“有纸巾吗？”我转过身直面他。
　　这地方的洗手间不光没有烘干机，连擦手的纸巾也不提供，我的脸和手都还湿着，不想就这么出去，于是出声向面前的人讨要。
　　他犹豫片刻后，递给我一包未开封的手帕纸。
　　他的手比半湿着的我的手还要凉，手指相触的瞬间，我看见他眼睫颤了颤，很快把手抽了回去，脸色也更白了些。
　　难不成真是鬼吗？
　　这时洗手间有人进来，我手上的手帕纸才刚刚打开包装，眼瞧着要和来人撞个正着，下一刻视线被挡住了一半。
　　那男生拿起了洗手台面上的帽子，戴在了我的头上，还往下压了压帽檐，紧接着，我拉起下巴处的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
　　大概我的身形同男人还是有差距，即使男生挡在我和来人之间，透出的一点轮廓的差异还是让人起了疑心。
　　“哎？你……”
　　我看见进来的男人的脚面朝斜前方进了一步，想要绕过男生来确认，但男生移了一步，再次把我挡住，手臂环绕过来，虚搭在我肩上，始终充当着壁垒。
　　“节哀。”
　　两个字，既是说给我，也是说给来人听。
　　我抽出纸巾的手一滞，配合着低下头，用纸在眼眶上轻按了几下，像是在拭泪。
　　那男人果然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趁着这空档，我被带着走了出去。走出去是，身后那间大告别厅的哀乐还在悠悠地放，但一切都随着音量逐渐减弱变得不再重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你的打扮，应该是不想引人注目的。我只是做了我觉得恰当的事。”
　　站在室外的他和站在阴暗的洗手间里时相比更像个活人，此时他早已放开了我，我们站在正厅大楼的背后，正对着水泥铺就的行人通道另一侧，这个时节依旧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
　　“那你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请节哀？”
　　他显然认为我提了个好笑的问题：“来到这的人，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么，难不成要说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那种时候，我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说辞。”
　　他的态度太坦荡，好像他做这一切都别无它想。
　　“你似乎觉得自己帮了我的忙。”
　　“不至于。”他说，“但我觉得，就算没有道谢，我也不应该受到质问。”
　　他又问我：“你是用生气来表达感激的人吗？”
　　“不是。”
　　我否认。
　　“我是不知道什么叫感激的人，就像我不知道哀伤是什么感受。”
　　“所以，如果你是因为亲人去世来到这里，不如把那份关怀省下来留给自己，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把开封了的纸巾和攒成团的半湿的废纸一起塞进他的口袋，他看着我动作，不说话也不制止。
　　“谢谢你的纸。”
　　我大步离开，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来到这里的决定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刚才没来得及擦干脸就带上了口罩，沾了水的口罩贴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已经快要走到门口了，我单手把口罩扯下，又想起了那个男生。
　　虽然不小心被他看见了正脸，但问题不算太大，反正之后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今天这面恐怕是我们唯一的交集。
　　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只手被人扯住，力气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痛，我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回身挥过去，手掌却被挡在半空中。
　　那个穿着黑色毛衣长裙，眼尾稍稍吊起的女人不知是何时出现的，视线上挑，正对着我细细打量。
　　“你是孟晗雱的女儿。”
　　她用了肯定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