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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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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里,郝梁明每天都早出晚归,我则每天都呆在家里,连学校也没有去,美其名曰是为了避避风头。
想用这种方法减少人们对我母亲和情人私奔的丑闻的关注不过是欲盖弥彰,逃避恰恰说明在意,反而会让旁人更加想要议论这种话题。因为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和自己无关的不幸,这种事当然是越多越好。
说来好笑,明明事发后老头一直强调她已经和郝家没有关系了,可她的过去、死亡、甚至名字现在都成为了这个家里每个人的禁忌。
比起我,郝梁明才更应该是那个该避避风头的人,毕竟他是半个当事人,可也没见他不去上班和我一样躲在家里。
到底是不同的吗?
也对,公司员工哪里会当面对老板家的私事说三道四,即使私人聊天群谈的火热,见面还是会没事人一样问好。他每天在公司也只是当个吉祥物,如今添了个供人八卦的娱乐职能,也算是员工福利。
不上学的日子里,学校里有不少人联系我,多数都是带着好奇的关心夹杂些怀揣恶意的打探,我都没有回复,考虑到我的“处境”,这种“不友善”也说得过去,只有一个人实在难缠,电话甚至打到了家里来。
“兆欢,你还好吗?”
开门见山的问法,一如既往不经思考的说话风格,这就是向清晨。
“我……”
我只开了个头,声音放轻,听着还有些哑,像是因过度悲伤,所以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的样子。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电话那头向清晨果然马上开始道歉。
“我只是太担心你了,看你一直都没来上学。”
“你为什么会担心我?”
“啊?”
即使见不到面,我都能想象到向清晨发出这个单音时呆滞到显得有些痴傻的表情。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当然会互相关心了。”
说到“朋友”,她忽然也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她反过来寻求我的肯定。
“当然是了。”我说,“谢谢你。”
她“嘿嘿”地笑了,笑得很没心眼,好像轻易就被我承认的“朋友”两个字取悦到。
向清晨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家境不错,从小被宠爱着长大,没有感受过缺失,正因如此灵魂里也缺少非要得到什么不可的渴切,同时也会默认非亲非故的人对她理所应当要给出特殊待遇和好感来。
她经常会抱着我,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对接近我的其他人示威说“郝兆欢是我的”,又会对我撒娇,“我不喜欢你和别人一块”。
对于向清晨的要求,如果全盘接受,她只会得寸进尺,把你的包容当作理所应当,下一次反而还会更进一步。所以我十次有九次里都会笑着拒绝,然后会在自己心情好或者觉得答应了也没什么时满足她一次。久而久之,她渐渐也知道了界限在哪里。
像是种训练。
但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讨厌向清晨,她表现出的独占欲和对待除我以外的人时的娇纵姿态替我屏退了许多闲杂人等。在所有想要接近我的人里,她最无害,所求的也最简单。
我喜欢向清晨,不像是喜欢人类,而是像喜欢宠物精灵一样喜欢。
“还有件事……”提到这个,向清晨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辜非今天来找我,问我你的情况。”
“你怎么说的?”
“我当时没能联系到你,就实话实说了,说我不知道。”
“我要告诉他吗?”她期期艾艾的,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试探我的想法,“我看他还挺担心你的。”
“不用了吧。”我的声调冷下来,却还是斟酌着换了和缓的措辞,“毕竟我和他也只是普通同学。”
听了我的回答,向清晨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说了句“好呀”后,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上学,我告诉了她具体的日期后,她又缠着我让我听她讲了一堆没有营养的琐碎小事,最后好不容易才哄着她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脑子里还是向清晨一味狂轰滥炸丢来的无用信息,并不新鲜,也不少见,更接近一般认知中所谓“日常”的定义,却是我这段时间最难得到的东西。
母亲和情人私奔离家,然后被发现双双死亡,在他们尸体被发现的当晚遇到一场车祸。这桩桩件件都和日常沾不上边。
可能秩序和混乱之间本就没有界限,不过是两方角力,哪方占优,便成了秩序。
虽然请假在家,但请来的家庭教师依旧会定时上门,今天也是她会来的日子。
她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还在学校上学,利用课余时间出来辅导功课勤工俭学。第一次见她是在夏天,到目前为止,实际接受辅导也不过才三个多月。
她每次出现都是同一身衣服,白色的长袖T恤,褪色褪得厉害的牛仔裤和一双灰色运动鞋。能看出她尽力收拾得体面,只是她每次弯腰捡东西时,我都很难装作看不见她裤腰边缘因为磨损漏出的白色丝线,进而发现她磨损得更严重的裤脚和运动鞋的鞋舌,更不用说洗到甚至有些透明的长袖T恤。
我虽然没说什么,但有一次,还是被她发现了我的注视,那时她脸上没什么自怜,只是把T恤下摆掀起半截给我展示,笑笑说:“幸好是牛仔裤对吧,这样还可以当成是做旧设计。”
说完,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给我讲解题目。
和她当时一同应聘的有不少比她资历深又是专职辅导的老师,但最后,郝梁明和我却在这件事上难得达成了共识,一致选择了她。
我不知道郝梁明选择她的理由,但我猜想大概和我一样。
今天也是一样,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来了之后就坐在我房间的书桌前,开始检查之前布置给我的功课。
她看得很认真,我也没有插话,房间里一时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要找人来课外辅导。”看完后,她合上书,有些俏皮地说,“我根本什么都没做,你自己一个人已经做得够好了。照这样下去,我要把课时费退给你的家长才行,毕竟无功不受禄嘛。”
“老师,你太夸张了。”
“照你现在的成绩,考去哪里都不成问题,有没有考虑过要去哪所学校,你来年就要高考,应该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吧。”
“十有八九会留在本市吧,我爷爷希望我离家近些,大学期间就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进公司学习。”
“不想去别的地方吗?本市也不是没有好学校,只是选择面太窄了,凭你的条件,国外的学校也完全可以考虑,早早定下来未免太可惜。”
“这是他的心愿。”我刻意强调了“心愿”两个字,“离家近方便他‘照看’我。”
虽然我们没有聊过,但她是个聪明人,多少也能觉察到一些我家的情况,更别说我妈的事闹得本市人尽皆知,听我这样说,她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你想她吗?”
快要到补习结束的时间时,她突然问我。
“她指的是谁?”
我不是装傻,而是真的不知道她究竟说得是谁。
“你妈妈。”
我微怔,很快神色如常:“正常情况,我以为一般都会问,你恨不恨她。”
“比起恨,想念占的比重应该更大吧。”
她又说:“而且我觉得你不会恨,你是想法比那深上许多的孩子。”
我一向乐意对无害的人展示出一定程度的好意,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更不要说面前这个人之前给我留下的印象一直不错,但她今天反常地越过了老师和学生之间该有的界限,说的话可以称得上冒犯。
她明明没比我大上多少,和我认识又才几天,凭什么装出一副了解我的样子,还来指点我的家事。
“这不是老师你该关心的事吧。”我说,“你也说了,这份工作做得很轻松,况且据我了解,和现在的市价比,对应的报酬算是相当丰厚了。”
我不再看她,转身收拾起桌面,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们之前不是一直相处得很愉快吗,明明一直做得很好,为什么今天要做之前不会做的事呢?老师今天的话都让我不得不考虑,要不要继续再和老师见面了。”
她脸色刷地变白,下意识咬紧下唇又松开,而后反复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嘴唇干燥,本来就有开裂留下的细小血痂,这么一弄,血珠从旧伤口渗出,红得有些晃眼。
“我是开玩笑的。”我把放在手边的水杯递给她,“不过今天我们两个状态都不好,要不就先到这里吧,你说呢老师?”
她有些愣愣地点头,埋头一言不发收拾东西,我抱胸坐在一旁,看着她像是逃跑一样离开。
原本她已经走到了房门口,出人意料地,她又快步折返回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捏在手里都快要被抓得皱成一团的纸塞到我手里。
做这些时,她的脸色依旧半分血色都无。
“要不要去这里,你自己决定。”
“不管你会不会继续见我,我都不希望你后悔。”
她离开后,我展开那张发皱的纸,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地址在本市郊区,我盯着那纸条看了好一会,直到似乎快要不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后,拿出手机用地图搜索。
那是所殡仪馆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