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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讹诈 ...

  •   孟晗雱。
      我都快要忘记,有多久没听到过别人这样叫她了。在过去十几年作为郝梁明的妻子,郝兆欢的母亲生活的岁月里,没有人会这样叫她。
      “我是付钰,她大学时的好友,我能和你聊聊么。”
      话是这么说,她那双干瘦却有力的手像钳子一样牢牢抓着我的手腕,让我没法脱身。馆口人来人往,已经有不少人在盯着这里看。
      “我们换个地方吧。”
      再次回到之前和那男生停驻的地方时,他人早已经不在,过去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我又回到这个地方,面前站着的却换了个人。虽然她提议两个人去她的车上聊,但我对她还不至于这么放心,在我的要求下,我们又回到了馆里,视野中仍是那片松树林,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偶有微风摇动树杈,风静后树也静下来,仿佛不曾被动摇过,像座碑林。
      “你和陈筌意是什么关系,她来我家做家教也是你的安排吗?”
      叫付钰的女人穿上了风衣外套,她没直接回答我,也不否认她和我的家教老师相熟,手在口袋里翻找片刻拿出包烟,抽出一支想要点燃时才问我。
      “可以吗?”
      “我还是未成年人。”我有些无语到发笑,“付阿姨,麻烦你拿出些大人的姿态来。要么你就给我一支,要么你就自己收回去。”
      她显然不以为意,但还是把烟又收回去。
      “不管你相不相信,她去你家不是我设计的,我们认识也纯属偶然。”
      “虽然是偶然认识的人,她却愿意帮你的忙,为你传声送信,是她人太好,还是你太有魅力。这件事很有可能会让她丢掉工作,你既然认识她就应该知道她冒了多大风险。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们关系平平,而我和她的见面纯属偶然?”
      “纸条确实是我写的。”她承认,“但把纸条带给你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这已经构成解雇的理由了。”
      “愿不愿意说出来随你,只是你一旦说出来,你今天来这里的事也就瞒不住了。你今天出门不是她给你打的掩护吗?”付钰话音带着戏谑,“Y大校园一日参观,这理由真亏你们两个想的出来。”
      她说的话让我感到自己被看轻,而我如她所愿来到了这个地方的事实本身更让我感到一种难言的羞耻。
      “你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来看她空无一人的告别仪式?”
      “你不是来了吗,怎么算空无一人?她想见的人都在,这个告别仪式就有意义。”
      “你也算她想见的人吗,付钰阿姨?”虽然这样问,但我其实知道答案,“一个断联将近二十年的朋友,在她死后才突然出现,以丧主的身份自居给她主持告别仪式,不觉得可笑吗?”
      “如果她身边的人为她做了该做的事,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本来可以不出现。”她看着我,话似意有所指。
      “听你这么讲,我倒真快以为你们感情匪浅了,一个男人就能轻易破碎的友情,有什么好装深刻的。”
      “哪个男人?”付钰像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才来问我。
      “拉她去死的男人。你们大学时三个人常在一起,他们确定交往后,你们大吵一架,之后再也没有联络了,不是吗?”
      “她和你说的?”
      马上,付钰意识到这些故事只可能是孟晗雱自己讲述给我听后,笃定地说,“她没忘记我。”
      “我说过,她想见的人都在这里。”
      孟晗雱,我在心里这么叫她,为什么你只有死后才不会被人们当作幻影?这些人一个两个的,突然都好像怀念起你来了。
      但我不是的。
      “你这么做不过是自我满足。”我对付钰说,“我不是过来和你一起缅怀她的,我会来只是因为好奇心作祟,我以为她离家出走后会有什么幸福结局,结果也不是寒酸地被寄放在这里。”
      “她如果早早离开,情况可能会完全不一样。”付钰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愠怒,似乎还有指责,“你有没有想过,她留在郝家是为了谁?”
      “你的意思她是为了我才忍受的,换而言之,是我害了她?”我反问她,“那么她最后又是为了谁离开的?这么说来,在她心里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她的情夫吗?”
      “她为了养父母嫁进来,为了我留下来,又为了男人离开。她这辈子到底单凭自己做出过什么决定,你们又为什么全都把对她的死的愤怒指向我?”
      “我没说过你要对她的死负责任!”付钰声音也大了起来,“只是你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在乎的人,如果你都不和她站在同一边,她要怎么撑下去!”
      “所以你一直知道她过得不幸福,但直到现在才出现。”
      那一刻,我在付钰脸上看见痛苦,可能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手微微颤抖着去摸口袋里的烟,想起我还在,又把手掏出来,右手不停转动着左手中指的银戒。
      “那个男人快要死了才来找上孟晗雱,你则是在孟晗雱死了以后才来缅怀她。你们的爱要是那么历久弥坚的东西,为什么总是跟在死亡的后面?”
      “我和她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还有,你究竟要用‘她’来指代她多久?”
      从一开始,付钰就一直在刻意避开像是“你妈妈”,“你的母亲”这样的表述,像是在否认孟晗雱的婚姻和我这个她婚姻的产物。
      她费尽心思把我带到这里来,但她真正想对话的人却不是我,但因为孟晗雱,她只能让我来。
      “看清楚,付钰阿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我凑近她,看见她睁大的瞳孔和抽动的嘴角,那双末尾吊起的眼睛垂下,神色有一瞬间变得温柔,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她眼睛重新变得锐利,退开了一步。
      “我和我妈长得很像,对吧。但只要和我们俩个接触过的人没多久就会忘了这点,因为我们根本两模两样,没办法看成是同一个人。”
      “这点我已经体会到了。”她答。
      “所以,别再来纠缠我,家教我暂时不会换,但也只是暂时,你如果不能对陈筌意的人生负责,就别再拜托她做这种事了,还有。”
      “我不是孟晗雱的遗物。”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忘了她,好好生活。”
      我走时,付钰在我身后这样说道。
      “我已经忘了。”
      转过拐角时,我看见付钰倚靠着墙壁终于点起了那支犹豫再三没能抽上的香烟,她把点燃后的香烟移到嘴边,手却停下来,迟迟没有吸上一口,烟头微亮的火光落在她的眼里,变成两个光点。
      离开前,我拦住了一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指着付钰所在的方向告诉他。
      “我看到那里有人在吸烟。”

      “我听李姐说,你今天和陈老师去Y大参观了?”
      连续几天晚归后,郝梁明今天意外回来得还算早,我们难得坐在一起吃了晚饭。
      “嗯,我本来就打算去Y大的经管系,她不是Y大的学生么,就拜托她带我去参观下。”
      “挺好的。”他点评道,“看了以后觉得怎么样,是坚定了想法,还是再考虑看看?”
      对郝梁明撒谎或者刻意隐瞒什么这种事我早已做的轻车熟路,但今天瞒着他去了孟晗雱的告别仪式却让我产生种类似心虚的情绪。即使仪式再小型,办得再不张扬,也一定会有人知道。去的那些人里,未必不会有人认出我。
      郝梁明呢,他今天又去了哪?
      “不急,之后再说吧。”一半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一半是真心想了解,我提起别的事情,“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平日李姐只在白天照顾我们的生活起居,工作时间结束后便会离开,所以晚间这时家里只有我和郝梁明两个,聊起这事时也没有避讳,但郝梁明听到这个后,态度一下子变得有些闪躲。
      “转到普通病房了,再过几周就能出院了。”
      “道路监控和行车记录你都看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他的眼神飘忽,筷子也放下了,去拿水壶给自己倒水,可水杯里的水明明还有一多半。
      “我想看看,能发给我吗?”我问他。
      “我现在手边暂时没有,改天吧。”说着,他便放下水杯,作势起身想要上楼回房。
      “我很确定。”我叫住他,“在我拉下手刹前,我没看到任何人。”
      “她是突然冲出来的,对准我们的车。”
      郝梁明像是认输一般转过身,对我说。
      “所以呢,结果又什么不同吗?”
      “这是讹诈。”
      “她答应不会报案立案,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凡事都有代价,那代价呢?”
      “很便宜!”郝梁明被我的逼问搞得耐心告罄,几乎是吼一般说出口,“简直是物超所值!比起让你被警察带走调查,最后事情闹大连正常上学生活都做不到来说,她要的价码很便宜,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她是有预谋地自己冲上来的,别说得我好像是加害者一样。”
      “所以说你当初为什么要拉那该死的手刹?!”
      “你无法理解吧。”我问他,“毕竟我不像你。就因为这样,我们永远理解不了对方。”
      一句话击中了郝梁明的软肋,也成功唤回了他关于车祸发生前的记忆,他重新坐到了餐桌前。
      “你就相信我一次吧,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如果事情闹大让你爷爷知道,你的休学可能会变成无限期。”
      郝梁明双手扶额,深呼吸,吐出长长一口郁结。
      “那个女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
      “她的丈夫半个月前刚被人从海里打捞上来,死因是自杀殉情。”
      “郝兆欢,你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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