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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执一棋 “的确是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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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您不该如此。”
只剩下最后一件里衣,阿雕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婆子四面八方伸来的手,目光栖息在陈开洋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切开了祠堂里所有的嘈杂。
那双眼睛天生适合蛰伏,如一只暗处的箭,蓄势待发。
陈开洋被她看得心头一悸,强自厉喝道:“你想耍什么花招!”
陈阿雕拢起最后一层衣衫,冷得刺骨,但她绝不允许自己颤抖,一字一句问道:“祠堂之上,列祖列宗面前,您将女儿衣衫剥尽,任人观瞻,还要因为一句流言,就当众验身,你觉得此事传出去,旁人当作何想法?”
“自……自然是清理门户,以正家风!”
“然后呢?”陈阿雕一声清叱,像鞭子一样抽在凝固的空气里。
“然后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笑话,户部侍郎陈大人,是如何在定国公和陈家小女流言甚嚣尘上之时,急不可耐地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剥、衣、验、身,流言不知真假,反倒陈家先自乱阵脚!”
陈开洋脸色骤变,“你哪里学来的胡言乱语!”
陈玉的牌位立在陈开洋身后,与阿雕遥遥相望,十年前,兄长的牌位在陈家立起来,陈家在朝廷日复一日地瘫倒下去,最终变成了一具徒有官衔,却无任何权力价值的空壳。
想要说服一个人,就要捏住他最恐惧的东西。
“我胡说?”陈阿雕冷笑,“一旦验身,就坐实了父亲您急不可耐要自证陈家与定国公毫无瓜葛,定国公深得陛下重用,陈家却如同见了苍蝇般巴不得将我剖心自证,是要打定国公的脸面,还是要打陛下的脸面?”
“又或者,是父亲您料定小女与定国公有情,用此举威逼定国公与我相认,巴不得和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攀上点关系,好弥补陈家这十年来的亏空!”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膝行一步,话语如匕首,刀刀见血。
“阿雕知道父亲不喜欢我,但明明有千万种体面迂回的法子,您却偏偏想要用最羞辱我的方式。届时,定国公作何想法?那些与他为敌的异党、与他交好的官员,又会如何利用您亲手递上的这把刀?”
“陈家十年谨小慎微举步维艰,不敢攀权贵,不敢救忠良,如今要因为我一人,把挑衅勋贵、刻薄寡恩、治家无方的罪名,结结实实扣在自己头上吗?”
一连串的质问将陈开洋钉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向铁青,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你……你何时如此……巧舌如簧……”
陈阿雕仰着头,眼神却绝非仰视,吐出的字眼轻如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小女贱若草芥,不值得陈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验的不是女儿的身,是在验陈家往后几十年,在京城还能不能抬起头来。”
话音落下,祠堂内死一般地安静。
只有烛火噼里啪啦作响,映照着陈开洋惊疑不定、最终趋于铁青的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阿雕。一个偏房妾室的女儿,自小生性愚钝顽劣,难堪大用,八岁那年生母病逝,只有长子陈玉愿同这个小妹妹玩耍,陈玉死后十年,陈阿雕如同被抽了根的野草,陈家从未关心过她这些年究竟干了什么。
可就是这根脆弱的野草,睁着一双让人生厌的眼睛,安静的时候定定地勾在某处,就像是一滩尚无风波的泥沼,很快她眼中的泥沼会掀起波涛,拉着被凝视的人一起下坠。
她和幼时如出一辙,哪怕曾有过短暂的逆来顺受,也不过是滔天浊浪前的平静。
这么多年,她从未被驯服。
陈开洋被盯得发怵,高声掩盖自己的不安:“可到底流言有损门楣,该领的罚,你也别想逃!”
“陈大人哪里的话!”
远处一道清朗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骤然打破陈家的死寂。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朱文弦站在陈家大门口,一身绯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面容俊朗,挺拔如松,金线绣成的獬豸补子流转着冷冽的光泽,灼灼如焰,刺人耳目。目光先是在陈阿雕跪着的双腿上停留一瞬,转而扫过那盆尚未来得及撤下的草木灰,最后,才落到陈开洋身上。
下人不敢拦定国公的路。
他缓步入内,腰间玉佩纹丝未动,在陈开洋面前站定,略一拱手,算是见了礼,语气温和:“方才路过陈府,不想在门外便听得一二,流言虽小,女子清誉却重,是我思虑不周,特来登门道歉。”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转向跪在地上偷偷打量自己的陈阿雕。
“不想令嫒因我之过,险些受此大辱,这就有些小题大做了。”
陈开洋冷汗涔涔而下,慌忙拱手:“下官……下官只是惩戒小女,绝无他意!实在是小女她……”
“可我方才听令嫒所言,句句铿锵,字字在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文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依然带笑,眼中却锐利得很:“流言止于智者,陈大人若是真验了令嫒,非但无法止息流言,反而授人以柄,得不偿失。”
他俯下身子,靠近陈开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捂得住便是家丑,捂不住……就是轰动朝野的丑闻了,你说是也不是?”
陈开洋颤得几乎站不住。
陈阿雕面前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她愣了一瞬,抬起头,和朱文弦四目相对。
“跪这么久腿麻了吧,我扶你起来。”面前人温柔一笑,眸光流转,他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此刻更是和煦如春。
阿雕满腹狐疑地将手伸过去——永安寺一面之缘,他二人何时如此亲密了?
就在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前一刻,目光扫过自己道指缝和指腹,几点反复搓揉都洗不掉的绣绿,如同罪证般烙在手上!
那是她事先撬烂永安寺焚香炉的圈底时,在手上留下的痕迹,青铜绿锈是极难洗去的,只能慢慢褪色。
心头猛地一沉,她手腕急转,就要将手收回。
晚了。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精准地包裹住她想要逃离的手,暗劲很大,捏得她指骨微微作响。
陈阿雕慌忙抬头。
面前人依旧春风拂面,甚至笑意更深。
他指尖在她带有绿锈的指腹,状似无意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一种沉稳的力量将陈阿雕从冰冷的地面上带起。
错身刹那,陈阿雕听见朱文弦含笑低语:“为了见我,你也是煞费苦心。”
只一秒,朱文弦便拂去调侃的笑意,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祠堂的每一角落:“本国公今日来,一为致歉,二为……”
话语微顿,他偏头看了眼身后的陈阿雕,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提亲。”
“什么?”陈开洋大梦初醒,听到“提亲”二字,失声惊呼,以为自己听错了。陈阿雕也猛地抬起头来,她平静如泥沼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错愕和慌乱。
她甚至忘了两人牵着的手还没松开。
陈开洋目移至此,惊得仿佛牙被崩了:“你……国公你与小女……早就好上了?”
朱文弦终于正眼望向陈开洋,煞有介事道:“的确是早已私定终身。”
他又转身朝向陈阿雕,也是煞有介事:“前些日子冷落了你,是我该死。如今反正天下人都知晓了你我有情,不如干脆直接成亲,我从此只属你一人,好不好?”
陈阿雕掉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和盘古爱上嫦娥一般匪夷所思。
这个朱文弦,也是撒谎成性,一套跟着一套,他到底有何目的?
明知道自己是蓄意接近,他非但不防,反而直接来提亲了。
“阿雕,你还在与我置气吗?”
“啊?”陈阿雕觉得头大,不怕狡猾,就怕狡猾的人不按套路出牌。陈开洋步步紧逼,她倒还有对策,这个朱文弦明明和自己半毛钱关系没有,装得跟个怨夫一样,仿佛他们之前海誓山盟天打雷劈。
见陈阿雕不给反应,朱文弦也不恼,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得体,向陈开洋拱手:“本国公在都察院任左都御史,专断朝中悬案,阿雕先前就同我说,您丧子之痛十年有余,若你我两家结亲,本国公可暗中调查十年前的疑案,还令郎一个公道。”
想要说服一个人,就要拿捏他最在乎的东西。
陈玉是陈开洋最喜爱的儿子,陈玉之死也是陈开洋十年以来从未结痂的伤口。
陈阿雕知道她是躲不掉这桩婚了,因为陈开洋已经面色狂喜,几乎是老泪纵横:“定国公英明!全凭定国公做主!子章在天之灵,定会保佑你我两家永世平安!”
朱文弦满意一笑,伸手接过兆林递来的狐裘披风,几步上前裹住陈阿雕,披风被火特意烘烤过,即刻驱散了阿雕身上的寒意。
陈阿雕扒着披风,无声地瞪着朱文弦。
“穿着。”朱文弦根本不看她,只专心系着披风,声音轻而平淡,“你若病死了,你我的戏都是白演,还平白得罪了彼此,亏本的买卖,傻子才做。”
“本国公这就回去择吉日,备聘礼,定不会委屈了阿雕。”朱文弦走时环顾陈家上下,“还有你们,也不要亏待了我的夫人。”
回到里屋,陈阿雕扑到水池边用力搓手,几乎要将皮肉一并搓下。
可是青铜绿锈死死附着在掌心和指甲缝,像是一块胎记,无声告示着她永安寺之行她真正的行踪。
比朱文弦来得还要早,早到有足够的时间撬烂焚香炉的圈足,让炉底失衡,早到可以临时贿赂一个肯将香炉踢翻,泼她一身冰水的小尼姑。
不出所料,朱文弦上钩了。
但这钩咬得太狠,她本只想借机接近定国公,往后徐徐图之,不曾想朱文弦提了嫁娶之事。
钓鱼不成,反而要被鱼吞了。
冰凉的水冲刷过指尖,陈阿雕渐渐冷静下来,她转身向闺房深处走去,掀开被褥,抬起床板,一条狭窄的密道通往地下。
密道的尽头,是七皇子李若嘉的私宅,直接通往他的书房。
陈阿雕推开旋转的书架,转身将暗门关好,屋内点着馥郁的花果熏香,银丝碳烧得书房格外温暖,李若嘉背对着她站在门口屋檐之下,束发散开,着玄色常服,细看有烫金暗纹,陈阿雕不认得是什么花纹,像是一条纤细的龙,盘虬在他半边身子上。
“殿下。”陈阿雕走近他,轻轻将头靠在他后背,“我要嫁人了。”
等了很久,才听到他胸膛里一声轻轻的“嗯”。
“殿下,你让我靠近朱文弦,要我做什么?”她闭着眼蹭了蹭李若嘉,此刻她格外乖顺,挨着他像是在说悄悄话。
“朱文弦这么多年手脚极为干净,但他绝非不争不抢的等闲之辈。你嫁入府中,想办法弄清楚,朱文弦到底要做什么,他背后究竟是谁。”
“好。”
李若嘉转过身来,将陈阿雕揽入怀中。
阿雕抬手,大胆地摸上面前人的眉骨,他本就男生女相,眉目如画,眼波似烟,所有的五官都极其柔和,不显锋利,却淡极生艳。
她合起手掌,遮住李若嘉的眼,掌心下,他的睫毛如受惊的碟翼,挠得她心尖发痒,情动之间,李若嘉附身用鼻尖去蹭阿雕的脸,阿雕抢先一步,用自己的鼻头抵住他的。
眼睛是一个人身上最不会说谎的地方——她盖住了他的,也藏起了自己眼角的泪花。
“七殿下。”
“嗯?”
“你舍得我吗?”
声音轻得像羽毛,怕吵醒一个精心编织的美梦。阿雕想听一些真话,可是她又极其害怕听到真相,才捂住了他的眼睛。
一把锋利的刀,不该问这样柔弱的问题。
她知道自己逾越了,于是松开抵住李若嘉的鼻尖,等待一场甜言蜜语,等待一个暧昧的吻落下,就可以不着痕迹地收回刚才那个愚蠢的问题。
可是李若嘉并没有这么做。
掌心之下忽有两行滚烫的潮湿。
两行泪,毫无征兆的滑落,烫得足够融化一把冰冷的刀。
他什么都没说,就告诉了她答案。
当这行眼泪从掌心流到掌根的时候,李若嘉叹了口气:“阿雕,再帮我杀个人,朱文弦最近在抓他。”
“谁?”
“向有良。”
阿雕勾了勾唇角,这才发现自己嘴边咸咸的,“为什么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