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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渡陈仓 这一直以来 ...

  •   朔风吹开轩窗,撩起酸枝木花雕床的纱帐,露出紧紧相扣的两只手。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透着淡淡的粉色,指甲圆润整齐,甚至每个指头都有饱满的小月牙,这是一双用各种绫罗绸缎堆砌起来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一只关节红肿,掌心和指腹老茧纵横,瘦小粗糙,这是陈阿雕的手。
      “七殿下,轻点……”陈阿雕一边含糊地回应着落下来的吻,一边捉住了身下另一只蠢蠢欲动的手,将它轻轻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慢慢来。”
      帐内一阵暖风。屋外霜寒露重,压倒一枝腊梅。
      太阳渐渐暖了起来,露水散去,七皇子李若嘉起身关上窗,缓步行至盥池净手,又撩起纱帐,坐回陈阿雕身边,握住她的膝盖,擦拭大腿内侧。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开口:“我派人调查了朱文弦的行踪,他这些年冬至清晨都会去永安寺祈福,你想个办法接近他。”
      朱玉,自字文弦,开国定国公嫡长子也,其父朱天行为靖安帝潜邸谋主,佐定天下,靖安十五年病故,弦承门荫,袭父爵。
      陈阿雕不置一词,只点点头,从床上翻起来,利落地合上中衣,就要离开床塌去取外衣。
      身后的人拉住了她的手。常年温暖的掌心保住她斑驳的手,一下子又将她的记忆拉回方才的温存。
      “殿下?”陈阿雕试探性地问。
      李若嘉拽着她的手,将额头抵在陈阿雕的后腰,一只手握住她精瘦的腰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在她背后的肌肤,声音闷闷的。
      “天大亮之后你就要走。”
      陈阿雕望着窗纸逐渐透亮,屋外传来窸窣的衣衫摩擦声,鸡鸣和鸟叫,这是她和李若嘉能一起看到的最亮的天了。
      靖安二十一年,冬至日,永安寺。
      “信女陈氏,今为亡兄陈家长子,讳玉,于靖安十一年,岁在壬子,冬月廿三忌辰,伏祈我佛慈悲,接引西方,永离苦海。”
      冬日清晨昏暗的光打在大雄宝殿殿前蒲团上,陈阿雕跪在佛陀前紧闭双眼,默念祷词,殿内香灰袅袅,将光影割裂成几段,一段落在陈阿雕身上,一段落在眉眼低垂的佛陀面前。
      她念完祷词,才察觉身后有人靠近,起身让位,身后人先言语。
      “姑娘继续,我站着就好。”
      永安寺是京郊外一处香火不太旺盛的寺庙,冬至是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节点,按常理今日人当多些,但陈阿雕择了极早的清晨,自然就人迹罕至
      除了身后的人。
      他安静得很,既不敬香也不跪拜,只站在佛陀面前,闭眼默祷。
      香也敬了,祷词也念了,陈阿雕起身要离开,得见这个人的真容,竟是玉面书生模样,皮相俊雅隽永,肤色如宣纸般冷白,眉眼温和清正,面朝人时眼中含笑,如同含着一汪湖水,只站在那里,昏暗的大殿里便平白生出光亮来。陈阿雕多看了几眼,羞赧一笑。
      他注意到了打量的目光,弯腰作揖,十分谦和:“在下姓朱,名玉,表字文弦,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果然没猜错,他就是朱文弦。
      陈阿雕抿唇浅笑,弯腰行礼:“我刚才求佛祖保佑我的兄长,你和他长得好像,我还在想,果然是心诚则灵。”
      “令兄是?”
      “陈玉陈子章。”
      朱文弦明显怔了一瞬,旋即得体一笑,又是深深作揖:“方才在下失礼,原来是陈家二小姐。”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阿雕探头出去,焚香炉不知为何坠落在地,蜡油倾倒,火舌子顺着油边迅速蔓延,烧成灼人眼球的一丛火,远近的僧人忙端水过来救火。
      陈阿雕半只脚迈出大雄宝殿,瞧见院子里众人忙乱一团,小小香炉火势不大,不耽误她返程,没成想刚往前走了一步,一个手忙脚乱的小尼姑没反应过来她的靠近,一个劲从边上窜过来救火。
      陈阿雕只见一团人影,也来不及躲闪,两人撞在一起。
      小尼姑手上一大盆水整个歪在陈阿雕身上。
      寒冬腊月里,两人皆是打了个寒颤。只一瞬间,冰水穿透了披风、外袍、中衣、内衬,先是烫得她浑身一抖,随机便是刺骨的严寒兜头浇下,几乎要倒逼出眼中的泪花。
      情况更乱了,小尼姑一个劲赔礼道歉,但出家人的衣裳也不便借予她,陈阿雕只能咬紧牙关,摆摆手,冷水顺着她的湿发往下滴,落在她若影若现的锁骨处,衣衫湿透,包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隐约的曲线。
      想要俏,一身孝。陈阿雕今日特地不着粉黛,素衣粗布,一只步摇将长发挽起,如今浑身湿透,迎风见骨,像是天寒地冻里一朵苍白娇嫩的百合。
      “陈小姐!”身后传来衣服窸窣的声响,陈阿雕回头一望,朱文弦脱下了自己的披风和外袍,递给陈阿雕:“我住处就在附近,反倒是姑娘只怕天寒地冻又路途遥远,还是保重为上。”
      陈阿雕心中暗笑,有来必有往,这不得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她接过了衣裳,问道:“那我如何还给公子?”
      “不必还我。”
      朱文弦温和一笑,衣衫单薄,他的鼻子也冻得发红,摆手而去。
      陈阿雕披上尚有余温的衣裳,目送着朱文弦走出永安寺,背影越来越小,天这么冷,他又几乎脱光了所有可以御寒的衣物,却依然腰杆笔直,风姿端正,再大的风也刮不倒他,永远维持着得体与风度。
      朱文弦与陈玉确有神似之处。她虽存心勾引,方才却并未说谎。
      但阿雕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形容。
      笑里藏刀。
      朱文弦几乎是跳进马车里的。
      正在吃早点的兆林吓了一跳,忙将马车内常备的毛毯给朱文弦披上:“诶呦,怎么去一趟寺庙还把衣服给脱了?哪家佛祖让你脱衣服的啊?”一边大嚼着红枣糕一边揭开车帘向外望去,一个身着他家公子衣裳的姑娘匆匆往反方向离开,满身素色,面色青白,人虽瘦小步子却迈得很大,脑袋上的步摇晃来晃去——兆林跟着朱文弦见过不少好东西,那步摇通体翠绿,灰蒙蒙的冬天里依然通透发亮,坠在下面的是一枚圆润饱满的东海珍珠,泛着粉白的光泽。
      “你大冬天肯脱衣服给她?敢情让你脱衣服的不是佛祖,是祖宗啊。”兆林问道。
      朱文弦咬牙切齿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饵料背后必有大鱼。”
      “她勾引你了?”习武之人就是简单粗暴。
      勾引?
      她接过衣裳时,指甲里一点暗色的锈绿,只有刮擦过陈年铜器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世家小姐平常绝不会如此藏污纳垢。
      朱文弦冷笑一声,吐槽道:“她不太会勾引人。”
      但旁人可不这样认为。
      那天两人分开后,正常作息来永安寺祈福的人大波大波踏上为数不多去京郊永安寺的路,刚好撞见陈阿雕前脚披着男子的衣裳一个人凄苦地走啊走,后脚一辆世家公子模样的马车紧随其后,众人一眼望出这是定国公的行头。
      也就是朱文弦的马车。
      这般早,只有此二人来过永安寺,那陈阿雕身上的衣袍之主便也不难猜测。
      天下人的口舌不仅锐利,而且看人下菜,若陈阿雕真是定国公看上的人,怎会不上马车,独自行走,因此便料定陈阿雕是被定国公弃了的不检点的女子。那件衣衫轻飘飘的,只是朱文弦一念之间的善意,却也沉甸甸的,定下了一个女子的德行。
      不问缘由,不论是非。
      三日之后,京城的流言终究是撞破了陈家大宅的门第。
      “你爹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那定国公到底与你有何干系?你可知你兄长死后陈家便在朝中谨小慎微十年有余,你不为陈家着想,招惹了定国公就罢了,你也为为自己着想着想,众人都知道你是定国公不要的女人,你往后如何嫁得出去?”
      陈开洋气得面红耳赤,冲着陈阿雕一巴掌就扬了过去。
      “以往还有先太子保着陈家,可惜太子去得早,满朝文武蠢蠢欲动,陈家做什么事都权衡万千、举步维艰,定国公是我们惹得起的主吗?岂容得你儿女情长!要是你哥还在——”
      “老爷!”主母扑过去,抓住陈开洋又要扬起的手掌,“咱们不提玉儿了,成吗?”说罢,她转过头来面对跪在祠堂正中的陈阿雕,“阿雕,你就说句实话,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实话有什么用!众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谁管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陈开洋几乎是要撅过去,硬生生掐着椅把子缓过来,怒吼道,“名节名节,失名失节本就一体,你如今已名节尽毁,如何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
      陈阿雕膝盖麻木,忙着头脑风暴。
      这真的是流言吗?还是有人刻意推波助澜?
      是李若嘉的手笔吗?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另有其人,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如果是李若嘉从中推波助澜,可问题是她还没红颜祸水到一面之缘拿下朱文弦吧。
      计划中没这一环啊!
      操之过急必然露馅。
      陈阿雕眼一闭心一横,实话实说总比让朱文弦察觉出异样来得稳妥:“我与定国公并无往来,只是永安寺香炉倾倒,僧人救火,我不慎被泼了一身冷水,定国公便将自己的衣裳借给了我。”
      她说得这样简单又这样平常,像是打了刚才急得乱窜的陈开洋一巴掌。
      陈开洋愣了许久,冷声道,“来人,请几个婆婆,取草木灰来!”
      验身。
      祠堂里,上数五代陈氏家族的牌位寂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望着阿雕。他们的在天之灵束于高阁之上,围困住地面上的女子,万箭齐发,要让她穿心而死。
      “父亲!”陈阿雕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这个冬天有一个时刻比冰水浸透全身还要寒冷,就是在列祖列宗面前扒光了衣裳,身下铺满了草木灰的时刻。陈阿雕被四个婆子压着,架在草木灰之上。
      这一瞬陈阿雕想起了很多东西。
      她和李若嘉无数个春光泄漏的夜晚,在黑暗中两人紧紧相拥,翻天覆地,像是两只被欲望驱使的动物相互抚摸、舔舐、听着彼此的心跳,一直到天光大亮。
      这一直以来是她身上最大的秘密。
      可她现在要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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