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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执一棋 “夫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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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无窗,只一盏琉璃灯。
一道厚重的帷幔低垂,只能隐约看到后面一个倚塌而坐的模糊轮廓。
“动静不小。”帷幔后的声音响起,平和缓慢,静水深流,“冲冠一怒为红颜,倒还真是一段佳话。”
朱文弦立在帷幔之前,拱手行礼:“顺势而为,才能下我们的棋。”
“顺势而为?”那声音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笑,“陈家那丫头也定是谁的暗桩,你们相互设计,就不怕分不出高下?”
琉璃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得朱文弦眉骨锋利,鼻如刀刻:“我娶的不是她的人,是她的姓。陈玉之死已过十年,如今再想翻案,难免惹人生疑,但我若是陈家的上门女婿,很多事情便顺理成章。”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拨开一条缝隙,缝隙后,一双眼睛如古井幽潭,深不见底。
“不要玩火自焚。”
朱文弦从容一笑,“放心,十年前的事,是时候烧一把火了。”
密室重归寂静,空气中只余下一点潮湿的灰尘。
靖安二十一年,定国公与陈氏女的婚姻横空出世,民间从此多了一桩津津乐道的盛事。
绵延十里的红妆,几乎将通往陈府的街道铺成一条流动的焰河。绫罗绸缎,金石玉器,前朝孤本,南海珊瑚,数以箱记,煊赫非常。茶楼酒肆,深宫内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高头骏马,迎亲仪仗,将过往流言全部碾碎,陈阿雕一夜之间从弃女走上云端。
红烛高燃,朱文弦揭开陈阿雕的盖头,四目相对。
两人早已心照不宣褪下喜服,严阵以待。
朱文弦走到桌边,执起合卺酒壶,斟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荡漾。他走到陈阿雕面前,递给她一杯。
“陈阿雕,”他开口,打破两人之间蓄势待发的那股劲,“我也是第一次成亲,合卺酒,好歹走个过场。”
陈阿雕抬眼看他,又瞥了眼他手中的酒,没有接:“定国公要走多久的过场?”
朱文弦的手悬在空中,闻言,他也不强迫,只将手中那杯一饮而尽,随即手腕一倾,将另一杯酒倒在床前的地面上。合卺酒渗入地缝,留下一小片水渍。
“到此为止。”他说。
“你是为我兄长来的吧。”陈阿雕言简意赅地开口,瞬间绷紧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空气骤然凝固。
朱文弦先打破了这种凝固,他也不恼,只是笑:“何以见得啊?”
“我无才无德,无名无貌,你娶我,图的不就是要联合我父亲,名正言顺地查十年前的悬案吗?”
“不完全对。”
“哪里不对?”
朱文弦突然靠近,伸手取下陈阿雕脑后的一只步摇,上头镶嵌了五颗东海珍珠:“我要联合的不是陈开洋,而是你。”
“我?”陈阿雕直直看向朱文弦,像是要将他盯穿,“我兄长生前可没你这个故交,我怎么知道你调查这桩案子,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朱文弦笑道:“如此看来,你原先蓄意接近我,不是为了借我职权之便调查陈玉,那你是为了什么?”
陈阿雕愣了片刻,是为了李若嘉的计划,是为了探清他的底细,是因为……她要装□□慕他。
可是方才一提到陈玉,她就天然地警惕起来,却忘记了如果她要扮作一个爱慕朱文弦的女子,此刻最应做的是欣喜若狂。
而不是稍一试探,就怀疑、质问、严正以待。
“你露馅了,我很遗憾。”看见陈阿雕吃瘪,朱文弦明显愉悦几分,“我本为你找了个完美的理由,但你显然不是为了你兄长的死才接近我的,看来我们现在不能合作。但不管你接近我是什么缘由,我统统不感兴趣。”
“我只要你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和我扮一双恩爱夫妻,这不难吧?”
陈阿雕伸手:“你把步摇还给我,我就答应你。”
朱文弦将步摇递给她:“成交。”
一条棉被盖到了陈阿雕身上,被褥摩挲间,她听见窗户被关好,灯熄灭,喜床对面的软塌传来动静,陈阿雕裹紧被子,国公府的床非常软,整个人就像陷在厚厚的棉花里,被子上有淡淡的檀香和太阳的味道,舒服得昏昏欲睡。
慢慢的,对面软榻上逐渐平稳缓慢的呼吸声。
新婚之夜。
陈阿雕隐隐感到有一根丝线,正在将她牵向十年前那场席卷一切的漩涡中。
漩涡的中心,是靖安十一年的一场暴雪。
连下了三天三夜,宛平城驿站传来急讯,太子李尚鸿凯旋途中遭遇贼人暗算,太子和五十骑兵被困一洼地。陈玉当即向陛下请命,借羽林军救太子殿下,陛下准允,陈玉便出发营救太子归京。
太子殿下正直慷慨,骁勇善战,在北疆七战七捷,勋功傍身。
陈玉是太子的挚交,是当年破例提拔的翰林学士,殿元出生名噪一时的陈家大公子。
一开始所有人只觉得这是一场意外,兴许只是半路遇到了难缠的流寇,羽林军半数精锐相助,又有陈玉雪夜驰援,本可成一段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
可是又过了一天一夜,这两个人都没能回来。
京城的人察觉事态不对,立刻加派人手,在距宛平城两里处发现陈玉早已遭人暗杀,又在宛平城内发现了太子困守的洼地,五十骑兵连同太子殿下没能等来救援,鏖战至最后一人血尽而亡,尽数殉国。
此事史称万骨坡之变。
储君猝殒,贼人不知何处,靖安帝闻此凶讯,悲恸辍朝,举国齐哀。大绥再未立储。
陈家失去了唯一的麒麟儿,也永远失去了未来的支柱。
都察院监阴冷潮湿,只有几盆炭火聊胜于无地燃烧,这是专门关押朝廷命官的地方,不常用刑,比起刑部和大理寺,还是人性化了许多。
最里的牢房坐着一个人,紧闭双眼,白发苍苍,衣衫破旧,依稀看出这件衣裳布料极好,从前应当十分光鲜。可是他在这里关了太久,又不见天日,衣裳和人便都颓废了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他眼皮未抬,习武之人听力极好,他不必睁眼也能根据脚步摸清来着是一位年轻男子:“太子殿下薨了十年了。陈玉公子也走了十年了。定国公,你现在才来抓我,太晚了。”
朱文弦停在牢门外,绯袍的衣角在昏暗中依然刺目:“向有良,我抓你是因为你贪渎军饷,公私不分,你跟我扯什么十年之前的事。”
向有良仰天长笑,在空荡的牢房里激起层层回响:“这时候就别跟我装了,朱文弦,你查了我好几年了,偏偏选在娶了陈家女后才动手,不就是等这女婿查岳父旧案,替你挡掉许多猜疑吗?”
就在这时,头顶通风管道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于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朱文弦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冷峻,“你的妻儿在我手里,现在,我有问题要问你。”
他推开牢门,走到向有良面前,“当年陈玉公子带着羽林军前去支援,你是他身边领兵的副将,为什么陈玉惨死途中,羽林军却不伤一卒地回来了?”
话音刚落,向有良像是定住了,方才的讥讽烟消云色,他想笑,却咳呛了一下,浑身僵硬地看着朱文弦,嗓音沙哑:“你……真能保我妻儿性命吗?”
朱文弦斩钉截铁,“看来你知道内情,说出来,我言出必行。”
“那天行路到一半,我们确实遇到了一次伏击,我替陈公子挡了一箭,伤势极重,几近昏迷,被安置在队尾疗伤,后半程领兵的人,早已不是我!”
朱文弦皱眉:“刺客呢?”
“抓到了一些,但全都是死士,还有一小半逃得极快,他们藏在暗处,几乎是在我中箭的一瞬就没了踪影……他们根本不是要杀陈玉,他们的目的其实是我!就是为了把我换掉!”
向有良身上却有旧伤,他也着实没必要撒谎。
刺客的目的根本不是陈玉,如果真的是冲陈玉来的,第一次就不会挑向有良为目标。甚至有可能……这波刺客本也打算留陈玉一命。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换掉向有良?
又是谁杀了陈玉?
囚室顶部,那通风的窄道阴影里,有一道比黑暗更深的影子,无声地调整了一下姿态。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缠上朱文弦的脊背,他压下心头悸动,逼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接替你的人,是——?”
向有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瞬的清明,他吐出了一个名字:“舒翰——”
“阳——唔!”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从通风管□□出,下一瞬,向有良的喉咙已经被一只乌黑的铁箭对穿,鲜血飙撒,溅在朱文弦的衣袍上。
舒翰阳。十年前羽林军中的一名寻常军官,一路平步青云,现在是堂堂兵部尚书
向有良大睁着双眼,喉中发出一二怪声,粘稠血沫从口中溢出,缓缓倒下。
朱文弦望向头顶的通风管道,没有作声,只是上前合上了向有良的眼睛。
归夷苑灯火半明半灭,仆从全部退下,书房屏风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陈阿雕坐在书桌前,一针一线绣着女红,帕子上是一只耳朵未绣完的野兔。
门被推开,这次甚至没有敲门。
屏风后面的女子抬起头,望着门口的一抹绯袍——朱文弦连官服都没换,就径直来找陈阿雕,直接穿过屏风,来到陈阿雕面前,一步一步,越靠越近,近到陈阿雕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
“回来了?”她语气平常,刚要起身。
朱文弦摁住了她,抽走了她手里的针线和手帕,昏暗的灯光中:“还没沐浴吧?我看屋外灯灭了,还以为你睡下了。”
“怎么了?”陈阿雕温顺地笑了笑。
一只手抚上了她的簪子,朱文弦俯下身子,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通风管道常年有灰,弄脏了你的簪子,早知道夫人喜欢走这样的路,下次我定派人打扫干净。”
陈阿雕顶住他的目光:“嫁入府中,诸多家务需要整理,哪有不粘灰的道理。”
“我今天审讯到一半,一只弩箭穿过我当时人的喉咙,不早不晚,恰好在他说出一个关键人名之后。”朱文弦的声音无喜无悲,气息擦过她的耳朵,“我要谢谢你,你本可以更早动手,但当时你当时藏在通风管里,等我问完了才行动。”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是个聪明人。
陈阿雕收敛起嘴角的笑意,明牌的事,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不用谢我,向有良是你抓的,审讯是你做的,你想问的东西,我也想知道。”
通风管道极为狭窄,只有瘦小女子和孩童勉强能藏身,赶在这个时间节点要杀向有良,他从一开始就猜到是陈阿雕。
所以在第一次察觉通风管发出异响后,他就话锋一转,引导向有良说出十年前的陈玉之死。他倒要看看,这个陈阿雕到底在不在意她兄长的死亡。
她通过了他的试探,也暴露了她更深的心思,和他不谋而合。
这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
朱文弦似笑非笑:“夫人,这是合作邀请吗?”
“是。”她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朱文弦站直了身子,看着她坦然承认的样子:“你是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暗桩,他叫你杀了向有良,是为了让你适时掐断线索,可你,反而利用他给你的机会,为你自己的兄长确认了最关键的线索。”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却无嘲弄,反而带着欣赏:“陈阿雕,你真是个见风使舵、八面玲珑的好棋子。”
陈阿雕毫不躲闪地顶住了他的目光,擅长蛰伏的人,有极具天赋的双眼,眼眸深处有一片巨大的沼泽,她在邀请他:“我背后的人,一边要我为他卖命杀向有良,一边试图断了我兄长遇刺的线索,他早就不可信了。”
她在邀请他,周遭变成了无尽的沼泽地。
朱文弦感到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逐渐下坠:“你不信他,不意味着你信我,毕竟你也不告诉我他是谁。”
陈阿雕声音极轻,像一条正在吐信的毒舌:“兵部尚书不好查吧,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