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叔叔》猫紧张

3、第三章 “珠峰雪崩” 闪回女主告

　　和游屿娆同期转正的实习生不少，人资借机组织了一次小范围团建。那晚游屿娆喝醉了，偷溜去停车场，躲在汪怀舟的车后面想给他一个惊吓，结果扭了脚。
　　他半扶半抱地把这个麻烦精弄回她的小公寓，她疼得龇牙咧嘴，醉醺醺地发表着惊人的言论：
　　“叔叔是男人中的珠穆朗玛峰，值得我努力攀登，纵使爬不到顶，也不丢人。”
　　汪怀舟轻笑出声，把扭伤脚踝的游屿娆放在沙发上：“算你有眼光。那我勉为其难去给你烧点水。”
　　水壶里一串串泡泡咕嘟着上升，游屿娆歪倒在沙发上看着他：“你要是觉得我实在实在爬不上去，可以温柔点把我推回山下吗？不要让我死在上头。”
　　他挑眉，回头看她：“在和珠穆朗玛峰谈条件？”
　　“要谈的，这条件又不过分，我又没要求你变成楼下的小假山。”
　　解酒茶冲好了，汪怀舟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转身又去厨房给她找冰块敷扭伤的脚踝：“珠穆朗玛峰还能温柔呢？它不是最不讲道理吗？”
　　沙发上的人不吱声了，过会儿传来闷闷的、像压着哭腔的嘀咕：“那你别管我，我死在半山腰上也光荣……”
　　汪怀舟又好气又好笑地折回客厅，把冰袋摁在她脚踝上，把她冻得鬼叫。
　　“行，我答应你。”
　　不是答应同她在一起，只是允准了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性。
　　得寸进尺的小丫头扶着冰袋颤巍巍地凑近他，脸上的蜜桃味又开始往他鼻腔里钻：“叔叔，其实呢……让我这样的小孩儿主动，你会不会过意不去呀？”
　　汪怀舟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给两人中间制造出足够礼貌的空间，正色道：“我不是骄矜的人，也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他示意她先喝口解酒茶，才又继续道：“主动权交给你，是因为想给你留后悔的余地。”
　　游屿娆急急忙忙地又要开口，他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帮她将茶杯再次举到唇边：“慢慢喝，我先回去了。要听话，喝完再去睡，否则明天你会头痛。”
　　不给她申辩的机会，他就这样抽身离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无非要说什么“我绝对不会后悔”这样的话。

　　到如今，看着她挂着针水，脸色灰败地缩在被褥里，另一只手紧抱着那只和自己同名的企鹅阿贝贝，汪怀舟觉得喉头像粘着黄连，既希望她后悔，又怕她真的后悔。
　　把人接回家的第二天，他如常去公司上班，午休时姐姐汪月澄来访，他才终于把游屿娆这几日的极端行为看明白。
　　“我知道你会怎么看我，”汪月澄裹在黑色的丧服里，精神恹恹，汪怀舟这才发现姐姐也瘦了许多。“你觉得我迁怒了游家那小姑娘。”
　　汪怀舟摇头：“没人有资格指责你，你的痛，任何人都不能感同身受。”他起身走到汪月澄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汪月澄闭目靠在他怀里。
　　汪怀舟心疼地捏了捏姐姐瘦骨嶙峋的肩臂：“就连我都不能。姐，你最近是不是依旧没胃口？要不换个厨师？或者，我陪你去哪儿旅行几日，散散心？”
　　汪月澄摇头，依旧轻阖双眼：“最近去哪儿都没心思，不如就在这里，把蓝蓝的后事彻底处理完。”
　　汪怀舟应了一声，屋里又被寂然和萧瑟填满。现在的汪月澄就是这样，仿佛一整个行走的秋天。只有清甜的梨子味香水多少为她添了一点活人感，汪怀舟喜欢这个味道，从他们还很小时姐姐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所以你不怪我劝走游家那个小丫头？”
　　汪月澄还在闭目养神，她听见弟弟在她头顶上方重重叹了口气：“她家现在这个情况，留在我们万川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对她不见得是好事。”
　　其实你想让她走，跟我说一声就行，有的是更温和的手法；从小看她长大的，你又何必上门相逼？这些话，汪怀舟不确定姐姐现在的精神状态能不能承受得住，于是通通咽下去了。
　　某种意义上，游屿娆也是刚失去至亲的处境，也很崩溃。她还同时失去了从小习惯的财富和优渥处境，难怪那段时间她工作得加倍拼命——接下来很长时间里，她能倚仗的只得这一份工作。
　　可汪月澄把她的工作也拿走了，又在离职当天收到现在的她养不起也开不起的一辆车，估摸着汪月澄还说了些刺激她心态的话，所以她才在那个雨夜说要把命还给汪家。
　　心脏像一片刺身那样，被两根筷子夹起，在辛辣的山葵酱里裹一圈，又放到和眼泪一样咸的酱油中打滚。他不想站在任何一边，就只能同时承受她们的泣诉。
　　汪月澄睁开眼，牵过他放在她肩头的手捏了捏：“其实也不完全是迁怒，我对她也有气。”
　　她突然惨笑出声：“你可能不知道，蓝蓝出事前那段日子老说疯话，我被他气得……”
　　汪怀舟看见姐姐眼里有泪光闪烁，却又像逐渐干涸的泉眼那样，怎么也分泌不出足够流淌出眼窝的泪水，只能就这样卧在眼睛深处。
　　也对，这些日子，汪月澄没把眼睛哭瞎都算幸运。
　　“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汪怀舟轻拍着姐姐，像在哄睡一个小婴儿：“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我都愿意听。”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蓝蓝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听你说。”
　　汪月澄拉着弟弟的手，头垂下去，汪怀舟看不见她的表情：“蓝蓝当初嚷着要和她一起去留学时，我就知道他肯定喜欢这丫头。从小看着长大的，成绩也好，我想蓝蓝喜欢这样的人也不是坏事。”
　　汪怀舟点了点头，不过汪月澄也看不见。汪蓝喜欢游屿娆，他在更早时候就知道了。
　　“这么多年他们也没谈对象，我估摸着那丫头心里对他是没感觉的。蓝蓝一直不死心，我猜是她那边一直也没挑明。”
　　汪怀舟有些欲言又止，游屿娆是个主意很正的人，她当然早就拒绝过汪蓝。
　　“是不是你以为她一直钓着蓝蓝，才生气的？如果是，那我觉得你可能误会她了……”
　　汪月澄摆摆手：“我不知道年轻人是怎么沟通这些事的，反正蓝蓝会去那种地方做那种事，和他的感情状态一定有关系。他那段时间总在家里发疯，他说那丫头不喜欢他，是因为她喜欢的，是你。”
　　汪怀舟突然庆幸姐姐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表情。
　　额角突突跳痛，侄子在夜总会喧天的噪音中像一头愤怒的小兽，冲着自己龇出森森白牙，戳着他胸口质问他……回忆不受控地涌现，将他的血液一点点浇冷下来。
　　如此说来，自己竟也是共犯。他看着姐姐低垂的头颅，心惊肉跳：怎么敢让她知道，正是她此刻在世间的最后一个至亲，参与“害死”了她的另一个至亲？
　　“蓝蓝会这么想也够可悲的，迁怒谁都不应该来迁怒你。你是他舅舅，是那丫头叫了十几年叔叔的人，可不可笑？”
　　汪怀舟干笑几声，接下来的对话他全靠本能在支撑对答，内里已然塌方。没人知道噩耗传来的那一刻他正单独和游屿娆待在一起，若是噩耗再晚一点传来，他或许就要亲吻这个叫了她十几年叔叔的姑娘。
　　游屿娆把自己的一颗真心献给沉默的雪山，许久终于等来微不可查的一点回声；还没来得及欢呼，她就被雪崩淹没。
　　汪怀舟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他觉得游屿娆这个年纪，不该负担这样沉重的爱。

　　陪汪月澄吃过晚饭，回到家中，游屿娆也才刚吃完营养师配的晚餐。
　　她很乖，午餐晚餐都吃得很认真，烧也退了。还剩最后一点针水，汪怀舟遣走了家政，默默坐在旁边帮她看着吊瓶。
　　感谢的话来回说了几遍，再说也不合适。在沉默中，针水打完了，汪怀舟轻轻地帮她拔掉了针头。
　　“我已经不难受了，明天可以回家了。”她低头，手里的棉签紧紧摁住针孔。挂水时间太长，手背有一片淡淡的淤青。
　　“回去干嘛？”
　　她没想到汪怀舟会这样说，蓦地一惊，抬头看着他：“啊？我回去……回去住啊！”
　　汪怀舟打量着她，家庭医生那天给他数据了：血红蛋白指数、血糖血压都不对劲，挂水前好半天都找不到血管。暂时还没替她称体重，但不管怎么看她现在这样都不会超过90斤。
　　“你回去，继续有一顿没一顿，吃那什么来着……他们说的‘拼好饭’？然后心情不好就继续喝酒，嗯？”
　　游屿娆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藏不了一点，这些细节应该都是他回去帮她收拾洗漱用品时候看到的。
　　她过往的人生里基本没有节约这个概念，拼好饭也是最近才学到的技能。高油高盐的食物吃不惯，每次吃一点点就丢开，整晚失眠，家里四散着没来得及扔掉的空酒瓶。
　　“我建议你先在这里把身体养好。你这副模样，放你回去，过段时间估计又得把你接回来打针。”
　　紧攥着被单的手心反复沁出汗又反复被吸走，她意识到汪怀舟这是在邀请自己住下来。
　　怎么住？住多久？以什么身份？
　　几个月前如果遇到这种事，她能高兴得用尖叫声掀翻天花板。可现在她只觉得像在喝放跑了气、也不冰了的可乐，甚至还是加了沙子的。
　　“那我的公寓怎么办？我交了房租，又不去住……”
　　“你没了工作，还能交多久的房租？”汪怀舟一针见血地点出她目前最大的焦虑，孩子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似的，往后一倒，靠在松软的枕头堆里，眼泪马上就顺着眼角滚了下来。
　　“啧，哭什么，这不是你自己提的离职吗？”汪怀舟的语气有些心虚，不过游屿娆没有察觉到。她的眼泪越滚越多，到最后干脆把脸埋进枕头，呜呜地哭个不住。
　　哭泣中她感觉到身旁的床下陷，宽大温暖的手掌隔着睡衣轻轻拍抚着她瘦弱的脊背。
　　这一刻，汪怀舟丢掉了全部的理智，将心里想的句子逐字逐字说出了口：
　　“你听话，住下来好不好？等你身体彻底养好了，再想走，我绝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