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叔叔》猫紧张

4、第四章 竹马青梅 横亘在二人

　　失业来得突然，牛马生物钟还没来得及改。加上这里始终是汪怀舟的家，游屿娆暂时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赖床。
　　头两天汪怀舟还会在清早看见她时惊讶一下，问两句“睡得好吗”“怎么不多睡会儿”，后面也习惯了，早上会为她多准备一份早餐，等她一起吃。
　　游屿娆其实醒得远比他以为的要早。她知道汪怀舟喜欢七点不到就起床，会在客房一墙之隔的跑步机上慢跑至少四十分钟，然后给自己做简单的营养早餐，再然后才是洗漱、换装、上班。
　　跑步机旁边有音响，她有理由相信这人之前一定是起床就让音乐充满房间的，最近怕吵到她才改成戴耳机。
　　不过这也很好，没有音乐，在汪怀舟晨跑的那四十分钟，游屿娆就可以静静地听着客厅里轻轻的脚步声和匀速的喘息声。然后在他差不多开始做早点时，假装才起床，出去打招呼。
　　营养师配好的午餐晚餐每天按时送到家里，饭后无所事事的时间她就在家里看书。
　　所有房间都没上锁，可她始终只在公共空间和自己的小房间里活动。直到这天，她带来的书看完了，发微信问汪怀舟书房里有没有她可以看的，经过允许后，她终于推开了这些天来的第一扇房门。
　　书房的布置和汪怀舟在万川的办公室几乎一模一样，熟悉的感觉涌上，游屿娆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去年秋天，不想暴露“关系户”身份的她，入职后两个来月才得以进入汪怀舟的办公室。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他的办公室不是冷冰冰的总裁风，而是一个有唱片机、有趣味的桌面摆设、墙上挂着鲜亮画作的舒适空间。
　　她抱着文件等汪怀舟开完会回来签字，他一进门就听见一句脆生生的“企鹅叔叔”。年近不惑的人在工作场合被这样称呼，竟然有些耳尖发红。
　　“臭丫头，自己说的在公司里想装不认识，怎么这会儿倒没大没小的？”
　　他走上前，亲昵地揉乱她的发型，手底下的小丫头一边抗拒一边咯咯笑：“别别，我吹了半小时的头发呢！”
　　汪怀舟这才发现，她是真的用心打扮过。不仅发型吹得精致，耳环、胸针和脚上的高跟鞋配色也精心呼应。他笑着绕过书桌坐下，示意她把文件递给他：
　　“每天起很早收拾打扮吧？挺好看的。不过转正后你会越来越忙，到时候只怕没有时间弄这些。”
　　他以为她会坐在桌子对面，没想到她也跟着绕过桌子站到了他身前，笑吟吟的，递文件过来的手指也精心装扮过。
　　内心一排栅栏悄然竖起，他是有过一段婚姻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小女儿心思？
　　还在思索该怎么提前掐灭她的念想，她已经又迫近半步，文件轻轻抖了抖：“叔叔？”
　　汪怀舟只得接过文件，低头快速而专注地过了一遍。
　　印章落下时，鼻尖闻到一阵水蜜桃味；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脸颊已经挨了毛茸茸的一吻。
　　他脚下用力一点，转椅快速移开，眼前的小姑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小时候每次见叔叔都这样的，习惯了。”
　　汪怀舟沉吟着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往门口一指：“你自己也说是小时候。现在已经不小了，多用点心思在工作上，别连转正都转不了。”
　　此刻她站在同样风格的书房里，站在几乎同款的书桌前，兀自笑出了声。
　　如果她没有离职，昨天她工作邮箱里就会收到入职一周年庆贺邮件，还会有一份小小的贺礼——扉页有董事长亲签贺语的笔记本。
　　她曾在心里暗暗较劲，等拿到这份贺礼的那天，要再次试着靠近他的脸；如今她已直接登堂入室住进了他的家，可她却为没能亲自挣到那个笔记本感到遗憾。
　　游屿娆离开书桌，默默走向书柜，开始寻找汪怀舟同意借给她的那本书。
　　汪怀舟的书柜很大，几乎占了整整两面墙；柜里除了书籍，还有很多显然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纪念品和照片。这些就是集团办公室里见不到的——尤其是此刻跳入她眼眶的那张，他当年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他还没到而立之年，身上气场有余、脸上稚气未脱，挽着笑靥如花的新娘一人伸出一只手拼成一个爱心。
　　在他们身前是彼时12岁的游屿娆和汪蓝——那场婚礼的两位小花童，他们也一人伸出一只胳膊，在头顶弯出和新人相呼应的爱心。
　　游屿娆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照片里，新郎看着镜头，新娘看着新郎；小小的她自己也看着镜头，小小的汪蓝则深深地看着她。
　　汪蓝和汪怀舟有些相似，外甥像舅这话一点也没错，尤其是鼻子和嘴唇的形状——一样的高鼻梁，一样的唇珠，唯一不太一样的是眼睛。
　　汪蓝生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瞬间就把整张脸锋利的气质压了下去。同样都是耀眼的存在，汪怀舟像黑曜石，汪蓝则像无害且讨喜的月光石。
　　“娆娆，娆娆你慢些，”气喘吁吁的小男孩儿迈着结实的小腿在游屿娆身后追赶：“你腰带松了，等等我，我给你系上。”
　　游屿娆在大人堆里鱼一样往前挤。所有人都等着看汪怀舟的新娘子，她挤到最前面站定，汪蓝随后跟上，她伸长脖子看，汪蓝只顾低头为她系紧腰带。
　　新娘出来了，众人鼓掌、欢呼、抛撒花瓣，她只穿了简单的白色吊带裙，头上是简约的珍珠发网。不过有那套拍卖会上买回来的钻石头面陪衬，再素净的衣服也不会让人看低了去。
　　她和汪怀舟挽着手，踏着一地祝福，笑盈盈地望着彼此，又望向周围的人群，和大家边挥手致谢，边在一串闪光灯中走向加长轿车。
　　“新娘子真漂亮。”游屿娆看得出了神。
　　“新娘子没有不漂亮的。”汪蓝十分肯定地点头。
　　“新郎也没有不帅的。”游屿娆学他的口吻嘻笑道。
　　“那就不一定，我之前跟爸妈参加过别人的婚礼，新郎胖胖的，还老。”
　　“那好吧，反正企鹅叔叔是帅的。”
　　“那当然！我舅舅，剑桥大学的双学位，攀岩冠军，还会弹钢琴，他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游屿娆眼里的仰慕都要装不下了：“希望以后我也能嫁给像他那样的新郎。”
　　汪蓝蓦地想起人人夸他外甥像舅，一阵暗喜，小小的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嗯，你一定可以的。”
　　游胜霆这天要晚宴才能出席，游屿娆提前一天就被送到了汪家，今早是月澄姨姨帮她化的妆、扎的头发。
　　“娆娆真好看，真乖！哎，老公，我们真的应该再要一个女儿的，你看娆娆！”
　　月澄姨姨身上有梨子的清香味，很好闻。游屿娆喜欢亲近她，她也喜欢让这品学兼优的小姑娘多带带自家那个顽皮鬼。
　　“娆娆，反正你爸平日里忙，你没事儿就来姨姨家玩，晚上和蓝蓝一起写作业，好吗？”
　　游屿娆看着梳妆镜，汪蓝在她们背后探头做鬼脸，她也对着镜中的他做鬼脸，然后两人一个镜中一个镜外，一起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四个月前，汪蓝驾驶着他的兰博基尼在城中飙车，为了躲避路人，撞上了万川大厦楼下的公交站台。
　　汪蓝的葬礼上，汪月澄高高举起的巴掌终是没有落下，汪怀舟拦住姐姐，回身对游屿娆说：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父亲被人带走至今，她一次也没去看过他。游胜霆大概率面临无期徒刑，律师在满城奔走，试图证明他在允许那群人贩卖那种“糖果”时，对其成分毫不知情。
　　游胜霆名下资产全部冻结，游屿娆把自己名下能变卖能抵押的全数处理，替父亲缴纳了巨额罚款和律师费。

　　汪怀舟结束工作回家已是午夜，家中唯一的光源是栽种着绿植的副阳台。他轻手轻脚地靠近那里，只见游屿娆窝在那个小小的单人沙发里，头埋在膝上看不见她的表情。
　　汪怀舟刚要出声叫她，低头看见地上又放着一个快空了的酒瓶。
　　最近有个合同迟迟签不下来，内容冗长条款复杂，直觉告诉他里面还有没厘清的东西。这件事搅得他心烦意乱了一整天，此刻这个酒瓶里空掉的液体，仿佛不是喝进了游屿娆的肚子、而是浇在了他努力压抑着的心火上。
　　他几步上前揪住游屿娆的胳膊，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扯了下来。后者骤然坠地，发出痛呼，仰头用红肿的双眼看着他。
　　“游屿娆，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他怒气冲冲地蹲下身逼视着她：“从今天起，再被我看见你碰酒，你就滚回去，我再也不会管你！”
　　游屿娆呆呆地看着他，张了张嘴，酒精的麻痹和哭了许久的疲惫让她一时组织不出语言。最终她只是一边任由眼泪断线一样落下，一边机械地点头。
　　汪怀舟将她扔在那儿，兀自进了书房，打开电脑找出过往的合同比对着。其中一份近期的是修订版，旁边的修订记录里密密麻麻都是游屿娆的名字。
　　他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起身踱步间，看见书柜里有照片翻扣着。
　　他打开书柜，拿起那张多年前婚礼上的合照，照片上汪蓝的小脸生动圆润，看向游屿娆的目光，像赶路的旅人望着带露水的枝头青梅。
　　他走出书房，副阳台的灯已经熄灭，酒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他又来到游屿娆的房门前，啜泣声细若游丝，不知是她真的在哭，还是他内疚下的幻听。
　　他抬手想敲门，却迟迟敲不下去。就这样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脚趾有些发麻，他才低声对着门把手说了句，娆娆，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