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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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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被惨白的绫缎高高吊起,在残存梁柱间微微晃荡。更令人肝胆俱裂的是,那些尸体……已被完整地剥去了人皮,裸露着暗红色的肌肉纹理,胸腔更是被粗暴地剖开,内里空空如也,像是一串被精心悬挂、掏空了内馅的牲口,在死寂的空气中,散发出无声的、地狱般的尖叫。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内脏特有的、甜腻的腐臭,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令人作呕。
宋敛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他不是没见过惨状,但如此刻意、如此具有展示意味的残忍,还是让他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贺愿很快稳住了心神,目光扫过那些尸体。他注意到,白绫捆绑的方式极其讲究,并非胡乱缠绕,而是一种复杂的、带有某种仪式感的绳结。尸体的切口也异常整齐,剥皮技术娴熟,不像是慌乱或泄愤所为。
“不是随意虐杀,是处理,也是……献祭。”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极轻极飘的笑声,仿佛稚童嬉闹,又带着某种非人的空灵,突兀地从废墟更深的黑暗中飘荡而来。这笑声与眼前血肉地狱的景象形成了极度悖谬、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宋敛几乎是本能地将贺愿彻底扯到自己身后,玉箫横亘胸前,朝着笑声来源厉声喝道:“谁在那里?!滚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喉咙。
死寂只持续了一息。
紧接着,一阵密集得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牙在疯狂抓挠着砖石木屑,由远及近,迅速汇聚成令人头皮炸裂的潮涌之声。
贺愿手中折扇完全展开,侧耳凝神,低声道:“不是人……是虫豸。”
下一刻,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潮水般的黑色甲虫从每处断裂的墙壁、倒塌的家具缝隙中疯狂涌出。它们单个不过指甲盖大小,但数量之多,顷刻间便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地面。它们爬过之处,连那些干涸发黑的血痂都被啃噬得一干二净。
这些以死亡和腐烂为食的秽物,此刻显然将废墟中唯二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的两人,视为了最新鲜的盛宴。黑色的虫潮带着吞噬一切的架势,朝着他们的立足之地汹涌扑来。
“退!”
贺愿手腕一抖,精钢扇面横扫,将率先涌至脚边的十几只甲虫斩得汁液飞溅,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瞬间弥漫开来。但这对于庞大的虫群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电光火石间,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同时将一个小巧的布袋塞到宋敛手中,快速道:“面粉!”
宋敛心领神会,一把扯开布袋,将里面雪白的面粉朝着跃动的火苗猛地挥洒而出。
“轰——!”
烈焰咆哮着腾空而起,形成一道短暂的火墙。灼人的气浪将最前沿的虫群瞬间吞噬,烧灼甲壳的噼啪声和焦臭味弥漫开来。虫潮的攻势果然为之一顿,本能地畏缩了一下。
“火攻有效,但撑不了几息!”宋敛道。面粉所剩无几,而眼前的黑色潮水仿佛无边无际。
贺愿迅速环视四周,最终锁定右后方一处结构尚存大半的偏厅,那扇厚重的石门看起来是眼下唯一的屏障。
“去那边!”他低喝一声,折扇翻飞护住侧翼,率先向目标移动。
宋敛紧随其后,一边疾退,一边将剩余的面粉精准撒向身后,阻挡着再度涌上的虫群。这些虫子显然畏火,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疯狂地前仆后继。
两人且战且退,终于险之又险地冲入了那间偏厅。宋敛奋力推动沉重的石门,在虫群即将涌入的刹那,“轰隆”一声将门口堵死,只留下狭窄的门缝。门外立刻传来令人牙酸的啃噬声,那些甲虫正在试图啃穿石门。
暂时获得喘息之机,两人背靠着冰冷的石门,都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残光从屋顶的破洞射下,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看来有人不仅不想我们找到东西,还想让我们变成那些吊死鬼的邻居。”宋敛喘了口气,擦了下额角的汗珠和溅上的污渍。
贺愿的目光适应了昏暗后,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偏厅。这里似乎是间书房,或者说,曾经是。书架倾倒,书籍文稿散落一地,大多已被烧毁或污损。但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房间内侧,一张翻倒在地的书案之下。
那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一角非纸非布的材质,在尘埃中隐约可见。
他用扇尖小心翼翼地将书案撬开一些。下面压着的,赫然是一个材质奇特的暗色卷宗匣,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似乎并未被大火完全损毁。
也就在这时,门外那令人不安的啃噬声,突然停止了。
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种新的、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石门外的废墟中传来。
“嗒……嗒……嗒……”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宋敛和贺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门外的“东西”,显然比那些食腐的甲虫,要可怕得多。
宋敛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把包袱里的宝贝扇子都排成一排用来顶门,这才松了口气。
贺愿看了一眼这二傻子,随即立刻捕捉到了这间“书房”最大的违和之处。谁家会用如此沉重、更像地牢或库房所用的石门来做书房的门户?
没等他开口,宋敛已抬手指向靠墙的一排倾倒书架:“看那里。”
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书架最低部的残骸旁,一道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蜿蜒至此,又突兀地中断,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或是……拖入了另一个空间。
宋敛蹲下身仔细查验:“血迹是拖拽形成的。这里表面上是一间书房,但这书架之后,恐怕别有洞天。”
宋敛的指尖在血迹消失处的墙壁上细细摸索,砖石冰冷粗糙,但有一块的边缘似乎比旁边的更为光滑,像是被频繁摩擦。他尝试着用力按压,那块砖石纹丝不动。
“不是机括。”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倾倒的书架本身。书架是厚重的实木所制,虽然被火烧得焦黑,但主体结构尚且完整。他示意贺愿帮忙,两人合力将沉重的书架稍稍挪开一些。
书架后方,并非结实的墙壁,而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门扉与墙壁颜色融为一体,若非挪开书架,极难发现。暗门此刻虚掩着,留下一条漆黑的缝隙,那戛然而止的血迹,正是通向了门内。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重、混合着陈腐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从缝隙中幽幽渗出。
就在此时,门外那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已然逼近到了石门外。甚至能听到某种湿漉漉的、拖拽着什么的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
“没时间犹豫了。”贺愿当机立断,折扇护在身前,“进去!”
宋敛点头,率先侧身挤入暗门,玉箫横在身前,警惕着门后的黑暗。贺愿紧随其后,在他完全进入的瞬间,反手用力将暗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严丝合缝地关闭,将门外那令人不安的存在暂时隔绝。
暗门之内,并非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段向下的狭窄石阶,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那诡异的血腥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
宋敛接过贺愿递来的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几级台阶,石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台阶上同样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一路向下延伸。
“这刺史府底下,果然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宋敛道。
贺愿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那沉重的脚步声在石门外徘徊了片刻,似乎并未发现这道暗门,接着,脚步声又缓缓远去,但并未消失,仿佛那个人……或者说是东西仍在附近游荡。
“它没走远,”贺愿道,“我们得往下走,但务必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微弱的火光,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着刺史府地下那未知的深渊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寂静与黑暗之中,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与周遭石壁格格不入的陈旧木门,门板斑驳,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贺愿立即转身,折扇微抬,全神贯注地警戒着他们来时的黑暗石阶。宋敛会意,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玉箫换到便于发力的位置,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推向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木门被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下一刻——
宋敛和一人对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