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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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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之后,一双眼睛正空洞地凝视着他。
不,那并非活人的对视。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被粗糙地悬挂在门后,随着门开的微气流轻轻晃动。皮囊空洞的眼窝处,两颗失去神采的眼球被细线勉强系着,孤零零地悬垂下来,仿佛正透过门缝,无声地迎接着不速之客。
宋敛猛地向后撤了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他喉结剧烈滚动,强压下翻涌的胃液和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那张人皮,像是被某种邪术精准地剥离了全部血肉,只余下一层薄如蝉翼、透着死气的空壳,在门后被气流带动,正以一种诡异的缓慢节奏微微旋转。悬垂在空洞眼窝下的眼球浑浊不堪,凝固着一种超越了痛苦的、极致惊惧的僵直神态。
贺愿听到身后异响,迅速回身。当他透过门缝看到那骇人景象时,瞳孔亦是骤然收缩,但他立刻伸手,稳稳按住了宋敛紧绷的手臂。
“是警告。也是炫耀。”
对方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宣告主权,展示着此地早已被其掌控,任何闯入者都可能落得同样下场。
宋敛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冲贺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同时发力,将木门彻底推开。
门后的景象比预想中更为宽敞,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地下石室。墙壁上插着几支将尽未尽的火把,光线昏暗跳跃,映照出室内中央一个巨大的石制平台,平台边缘凝固着深褐色的可疑污渍,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更加复杂。除了血腥和腐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药材和硫磺的刺鼻味道。
宋敛谨慎地迈出第一步,脚下传来一种异于石地的、略显柔软的触感。
“啧,这人还怪‘讲究’,竟铺了地毯。”他试图用调侃驱散周遭令人窒息的压抑。
贺愿的目光扫过他靴底所踩之物,淡淡道:“你踩到人家的脸了。”
宋敛闻言,触电般收回脚,胃里一阵翻搅。他低头细看,才发现何止是“地毯”。整个石室地面,竟是用无数张鞣制过的人皮粗糙拼接铺就,缝隙间还黏连着干涸的血肉组织。
“疯子……”他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贺愿已蹲下身,指尖虚拂过人皮地面:“鞣制手法专业,并非仓促所为。此地,怕是一处用了许久的工坊。”
他起身,视线投向石室中央那座巨大的石台。台上固定着几副锈迹斑斑的铁环,边缘有深深刻痕,台面中央一道凹槽,通向地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内散发出最浓烈的腥臭。
此刻,宋敛无比庆幸身边站着的是贺愿。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气息,成了在这污秽地狱中唯一能隔绝致命腥臭的屏障。
贺愿敏锐地感觉到宋敛又无声地朝自己贴近了半分,几乎要挨到他的衣袖。瞥了一眼手中那已沾染污血的折扇,扇风是绝无可能了。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只得抬起未持扇的那只手,以掌为扇,对着宋敛的侧脸,一下一下,极轻地扇动着微弱的凉风,安抚着这位看似天不怕地不怕、此刻显然被恶心到的“娇贵”小侯爷。
宋敛深吸了一口带着贺愿身上冷冽气息的空气,胃里的翻腾感终于压下去些许。
“……多谢。”
贺愿没应声,扇风的动作未停,目光再次扫过整个石室。除了中央的石台和满地的皮毯,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散乱的工具,形状古怪,大多带着暗沉的色泽,显然浸透了血污。墙壁上似乎还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在跳跃的火光下看不真切。
“能看出是什么邪教的仪式吗?”宋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他自认见识不少,但如此规模、如此专业且丧心病狂的场面,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贺愿摇头:“不像寻常邪教祭坛。剥皮鞣制,需极高技巧和时间,更像是一种……‘加工’。” 他的视线落回石台中央那道通向地底更深处的黑洞,“秘密,恐怕在下面。”
就在这时,那黑洞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嚓”声。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石室里却清晰可闻。
两人瞬间绷紧了身体,贺愿扇风的手停下,宋敛的玉箫已横在身前,齐齐对准了那个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洞口。
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洞口边缘,再往下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那声轻响之后,并无后续动静,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洞口深处弥漫上来。
宋敛压低声音:“要不要……下去看看?”
贺愿沉吟片刻:“敌暗我明,贸然下去太过危险。先看看这石室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他话音刚落,一阵极轻的、仿佛吟诵般的低语声,缥缈缈缈地从洞口深处传了上来!那声音非男非女,语调古老而怪异,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的风,自下而上吹出洞口,拂动着火把的火焰,明暗不定地摇曳起来。
宋敛感到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看向贺愿,发现对方的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来,下面的‘东西’,知道我们来了。”
宋敛握紧玉箫,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贺愿的耳畔:“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什么东西?”
贺愿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侧耳细听那诡异的吟诵,眉心微蹙。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不对。声音太规律了,像是……机括运转的摩擦声,混着某种回音。”
他话音刚落,石室中央的石台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咔哒”声。紧接着,石台表面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竟有几处微微凹陷下去,形成了一幅隐约的图案。那是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处正是黑黢黢的洞口。
与此同时,吟诵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洞口下方传来清晰的、沉重的铁链拖曳声。仿佛有什么被束缚的巨物,正在沿着洞壁向上攀爬。
“退后!”贺愿拉着宋敛疾步退到石室边缘,背靠冰冷的石壁。
宋敛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洞口,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铁链的拖曳声和某种粗重得完全不似人类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突然,一只毫无血色的、苍白到近乎诡异的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五指如钩,死死扒住了洞口的边缘!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污垢。它死死扒着洞口边缘,青筋暴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铁链猛地绷紧,沉重的拖曳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头颅缓缓从黑暗中探出。
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只充血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直勾勾地盯住了紧贴石壁的两人。那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随后,是肩膀,躯干……一个被儿臂粗细铁链牢牢锁住脖颈和四肢的男人,艰难地爬出了洞口。他浑身衣衫褴褛,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伤口甚至还在渗着暗黄的脓水。铁链沉重,让他只能半跪在石台旁,粗重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宋敛和贺愿都愣住了。这并非他们预想中的怪物,而是一个被残酷囚禁、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那男人的目光先是空洞地扫过宋敛,随即,当他的视线落到贺愿脸上时,那只猩红的独眼骤然收缩,麻木的瞳孔深处,竟猛地迸发出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杂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你没死……!”
贺愿上前半步,下意识将宋敛隐隐挡在身后:“你认得我?”
囚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他挣扎着想要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指向贺愿,只能徒劳地让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认得……哈哈哈……我怎么会不认得……贺骁啊贺骁!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他的目光又扫过宋敛,“你竟还和平华侯情深义重至此!”
那囚徒的狂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暗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冰冷的人皮地毯上。他粗重地喘息着,独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深刻的疲惫取代,但看向贺愿的眼神依旧灼热。
“你不是他……你是……他的种。那双眼睛……太像了……”
贺愿稳住心神:“你是谁?为何被囚于此?‘贺骁’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囚徒闻言,喉咙里又挤出一声怪异扭曲的低笑,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我是谁?哈哈哈……我是崔鹏举……当朝尚书令崔鹏举……或者说,在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前,我曾经是。”
“崔鹏举?!”宋敛猛地看向贺愿,两人眼中俱是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如果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囚徒是真正的崔鹏举,那么此刻端坐于紫宸殿之上,与他们明争暗斗的那个“崔鹏举”,究竟是谁?
地上的崔鹏举似乎从他们骤变的脸色中读出了惊疑,他艰难地抬了抬下巴,他示意着这间充满血腥与绝望的石室:“看到了吗?这……就是不肯完全听话的下场。他需要一条绝对忠诚的狗端坐朝堂,可我……我崔鹏举终究还是没能把良心彻底喂了狗……”
“渡军峡……那七千白袍儿郎……死得冤啊……”
贺愿屏住了呼吸,没有打断他。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离当年的真相如此之近,近到能闻到血腥味之下的阴谋气息。
“先帝……容不下他……贺骁……功高震主……必死之罪……安岁华……那个疯子……她痴恋元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