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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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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绕到北面城墙下,浓重的焦臭味早已弥漫出城外,连晨风都吹不散这令人作呕的气息。
宋敛先行一步,飞身越过城墙,还不忘朝身后的贺愿丢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懒得理会他这幼稚行径,贺愿袖中白玉蚕丝射出,精准缠住站在城墙上的宋敛腰身,随即用力一拉,借力轻飘飘地跃上墙头。
宋敛低头看着腰间的白玉蚕丝,微微挑眉:“不是说不用我帮忙?”
贺愿正不紧不慢地将蚕丝在左手腕上缠好,闻言头也不抬:“腰不错。”
宋敛被突如其来的夸奖逗得笑出声:“殿下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多试试。”
贺愿懒得接他这浑话,目光投向城内。只见街道上空无一人,几处房屋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焦臭味的来源正是此处。更令人心惊的是,整座城池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腐尸,焦黑的梁柱斜插在血泊里,未燃尽的布帛裹着半具婴孩尸身挂在树梢。
焦糊味混着尸臭冲天而起。
街道横陈的断肢残躯如同被撕碎的布娃娃,某个尚存一息的妇人正用半截臂骨扒拉着青石板,嘶哑且虚弱哭喊声忽远忽近。
贺愿敛下眉眼,想起了七岁的玄武国。
护城河里漂着藕段似的小臂,刚生产完妇人用最后气力把襁褓塞进木盆,妄想让孩子顺水而下,逃离这人间炼狱。
“闭气!”
察觉到身侧人骤然转急的呼吸声,贺愿掌心毫不犹豫的盖上宋敛脖颈处命门。
随后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枚药丸,毫不犹豫的塞到了宋敛嘴里。
面向贺愿,宋敛看清了方才自己身后的护城河,那里早已凝固成黑红色膏状物。河面上漂浮的分明是成绺的青丝纠缠着断裂的脐带。
“赵廉是死透了吗!”宋敛指节攥的咯咯作响,指甲嵌入血肉,留下四道血痕。
贺愿目光扫过不远处,示意宋敛看向那里的横刀。
“怕是在突厥潜入云州时便早已去见阎王了。”他自然的握住宋敛的右手,动作轻柔的逐一撬开那些陷入皮肉的手指,“早在十九年前就该预料到的局面。”
贺愿垂眸望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袖中白玉蚕丝悄然缠住宋敛腕脉,防止他再做出出格举动。继续道:“重文臣轻戍边,户部空得能跑马,江南盐商捧着金山买刺史印。谢止从来都不是个明君。”
宋敛没接这句话。他的呼吸在贺愿的掌心下渐渐平复,开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云州城已是一片死寂,突厥人显然已经撤离,但城中是否还有幸存者?赈灾款的线索是否还留存?这些疑问在他脑中飞速盘旋。
“先下去看看。”宋敛身形轻盈地跃下屋顶,落在一条狭窄的巷子中,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污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
贺愿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缓缓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脚下的石板路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偶尔有几声微弱的呻吟从废墟中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像是生命最后的叹息。
他们救不了这些人。
宋敛见过大理寺里腐烂的尸首,也见过诏狱中形容枯槁的死囚。可那些死亡,至少还保持着人形的体面。而眼前这些百姓,是被硬生生碾碎、撕扯、焚烧,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剥夺。
相煎何太急啊。这句诗在他心中回荡,带着无尽的讽刺。同为大宁子民,为何要受这等苦难?
宋敛不自觉地握紧了拳,触碰到的却不是方才的伤口。而是和他十指紧扣的、贺愿的手背。
这个认知让他硬生生刹住了动作。
察觉到宋敛的紧张,贺愿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对方的手又握紧了些。
“我在。”
二人就这样在死寂的巷中静静站立了片刻,交握的双手成为这片废墟中唯一的温度。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这次持续得久了些。
宋敛深吸一口气,指节微微放松,仍与贺愿十指相扣。
“先去刺史府。赵廉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确凿。”
贺愿颔首:“在那之前,先看看那个。”
宋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半截烧焦的梁柱下,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正艰难地向外探着。他立即松开贺愿,快步上前,轻巧地移开压在上方的碎石。
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但眼神异常清明。见到宋敛,他非但没有惊恐,反而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官、官爷……突厥人……打进来了……”
宋敛单膝跪地,检查着他的伤势:“慢慢说,你还知道什么?”
“他们……抓走了好些人,”少年喘着气,“我染了天花……逃过一劫……”
但是否真是逃过一劫,还未可知。
贺愿不知何时已蹲在一旁,指尖轻按在男孩腕间:“腿伤无碍,但身上的疫病已入心脉,如今……神仙也难救。”
少年闻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死死抓住宋敛的衣袖:“官爷……求您……给个痛快……”
宋敛的手僵在半空。他见过太多死亡,可面对这双绝望的眼睛,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这病……太疼了,我娘……我妹妹……都死了……让我去陪她们……”
少年似乎看出他的犹豫,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官爷……我……我不怪您……”
贺愿静静看着这一幕,伸手覆上宋敛的双眼。
“闭眼。”他轻声道,不知是对宋敛说,还是对少年说。
宋敛下意识合上双眼的瞬间,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嚓”,贺愿的手已利落地扭断了少年的脖颈。
那具瘦小的身躯软软倒下,脸上带着解脱的安详。
宋敛睁开眼时,贺愿已站起身,正用袖角擦拭手指:“有时活着比死更痛苦。给他痛快,才是慈悲。”
宋敛怔怔地看着那具尚带余温的瘦小尸体,又抬眼望向贺愿。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仿佛方才结束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是吗……可他看起来,和小晚一般年纪。”
贺愿听出了宋敛话里未尽的质问,略显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你在怪我?”
宋敛抿紧了唇。他心知贺愿做得没有错,甚至堪称果决,可胸腔里那股无名的滞涩感挥之不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贺愿将他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他素来不在意旁人如何评断,名声于他不过浮云。但宋敛方才那句带着迟疑的诘问,悄无声息地将两人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捂热的距离,又推远了几分。他缓缓蹲下身,拂过少年圆睁的双眼,为其合上。这动作竟比方才干脆利落的了断,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若今日躺在这里的是小晚,我会亲手结束他的痛苦,然后,让所有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站起身,垂眸看向仍半跪于地的宋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慈悲不是优柔寡断,宋云靖。在这人吃人的世道,能得一个痛快,已是苍天垂怜。”
宋敛仰头望着他,看着风拂起贺愿额前的几缕碎发,恍惚觉得眼前之人周身的气息,又回到了最初那个难以靠近的易王殿下。
“走吧。”贺愿不再看他,转身之际,袖中白玉蚕丝已悄无声息地收拢回腕间,“这笔血债,总得有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宋敛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容恍如沉睡的少年,随后快步追上贺愿,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贺愿下意识便要挣脱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眉宇间蹙起一丝不耐。
“是我错了。”宋敛抢在他发作前开口,认错认得又快又急,手指收得更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这人就真的退回到那片他好不容易才窥见一角的冰层之后。
他再清楚不过,贺愿的心是一块被坚冰包裹的暖玉,需得用十足的耐心和真心去焐。你若透进一分光,他或许会还你三分热。可你若在那裂隙中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或畏惧,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冰封起来,且比以往更厚、更冷。宋敛绝不允许自己成为那个让冰层加厚的人。
贺愿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他去了,只是偏过头不去看他。
“松手。”
“不松。”宋敛自责道,“方才是我糊涂了。”
贺愿冷笑一声:“小侯爷何时清醒过?”
“殿下教训的是。”宋敛从善如流,“宋某自初见殿下那日起,便未曾清醒过。唯独此刻,再清醒不过。”
贺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二人越靠近城中心,景象越发触目惊心,断壁残垣间,几具尸首以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处,仿佛临终前仍在绝望地争夺着什么微末的希望。
转过街角,刺史府焦黑的残骸赫然映入眼帘,飞檐斗拱早已坍塌,只余下几段兀自挺立的危墙。
宋敛率先迈过倾颓的门槛。贺愿任由他牵着,视线缓缓掠过满目疮痍,府内空荡得令人心悸,莫说活人,竟连一具尸首都未见。
这过分的干净,反而透出浓重的不祥。两人目光一触,心照不宣地同时向后撤了半步。
暗处机关发动,三枚银钉带着破空之声,擦着宋敛的鼻尖深深钉入身侧的焦黑廊柱。
电光火石间,贺愿反应极快,反手便抽出了宋敛腰间的精钢折扇,展开护在身前。
宋敛只觉手上一空,方才紧紧牵着的人已然进入戒备状态,连带着他的扇子也没了。他无奈地撇了下嘴,只得迅速从后腰处抽出那管从不离身的玉箫,握在手中权作短兵。没人可牵,扇子也被征用的小侯爷,此刻颇有些手无寸铁的委屈,只能紧紧跟在贺愿身侧。
二人顺着暗器射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朝废墟深处摸索过去。每一步都踏得极轻,生怕再触动什么致命的机关。
贺愿手中折扇半掩身前,留意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宋敛紧随其后,玉箫在指间轻转,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都已绷紧,耳听六路。
就在贺愿脚尖即将踏上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石板时,他身形猛地一顿。
宋敛已察觉异样,几乎同时出手,玉箫疾点,并非去挡可能出现的暗器,而是精准地垫在贺愿膝弯处。贺愿借力身形向后一飘,与那块石板险险拉开距离。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地下传来。紧接着,并非预想中的箭矢或飞钉,他们头顶上方,一道原本看似完好、实则早已被烈火灼烧得内部酥脆的横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裹挟着大量灰烬与碎木,轰然断裂,朝着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砸落下来。
尘土飞扬间,宋敛一把箍住贺愿的腰,疾退数步才稳住身形。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烂和某种……更难以言喻的气味。
“不是杀人机关,”贺愿拂去袖上灰尘,冷静道,“是警告,或者说……拖延。”
设计者似乎意在阻挠,而非立刻取人性命。这更说明,这刺史府废墟深处,藏着不容窥探的秘密。
他凝神便要再次上前,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量箍住。
贺愿不耐地蹙眉,视线落在宋敛紧握他手腕的五指上,正欲斥责,又被对方脸上罕见的、近乎凝固的神情钉在了原地。
他顺着宋敛惊骇的目光抬头望去——
就在那焦黑房梁塌落之后,原本被其遮掩的屋檐深处,赫然垂落下数具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