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七十五一

54、第 54 章

　　烛火熄灭后，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道恰到好处的距离。
　　“贺愿。”黑暗中，宋敛轻声唤道。
　　“嗯？”
　　“若有一日……我与贺将军一样战死沙场，你会如何？”
　　身旁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挲声，是贺愿侧过了身。
　　“我会踏平敌国，用仇人的头颅祭奠你。然后把你忘了。”
　　宋敛叹道：“真是狠心。”
　　“所以，”贺愿闭上眼，“别死。”
　　宋敛沉默良久，轻轻握住贺愿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好，不死。”
　　“陪我的愿儿一辈子。”
　　过了片刻，宋敛翻了个身，侧过来凝视贺愿的轮廓。
　　“愿儿。”这回，多了些朦胧的黏糊。
　　“嗯？”
　　“你方才说忘了我的时候，睫毛一直在颤。”
　　贺愿作势要抽回手：“你若是不睡，我就帮你永远长眠。”
　　宋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这回直接抱住了贺愿的一只胳膊：“那你要多久才能忘了我？”
　　贺愿沉默片刻，道：“一天。每年清明，忘你一天。”
　　宋敛将贺愿的手臂又搂紧几分，鼻尖蹭过他微凉的衣袖。
　　“一天也太长了。留半个时辰罢。清明那日你来看我，给我带坛醉仙楼的梨花白，陪我喝半盏茶的时间。喝完你就走，把我忘在墓前，等来年再来想起。”
　　贺愿在黑暗中睁开眼，也翻过身来，与宋敛面对面。
　　宋敛怀中的胳膊被轻轻抽走，下意识便要去握贺愿的另一只手。贺愿单手轻巧地按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虚虚描摹着宋敛的眉眼轮廓。
　　他发现这人实在生得过分好看。
　　宋敛眼睁睁看着贺愿贴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温润触感并未到来。
　　贺愿只是抬手，抽走了被宋敛压在身下的广袖。
　　宋敛怔了一瞬，随即无奈笑了：“殿下真是……懂得如何让人心痒。”
　　贺愿将抽回的衣袖理好，道：“小侯爷若是睡不着，不妨数羊。”
　　“数羊多无趣。”宋敛支起头，“不如数数殿下有多少根睫毛。”
　　“随你。”贺愿闭上眼。
　　两人静默片刻，窗外传来巡夜禁军规律的脚步声。宋敛继续道：“其实我知道，殿下方才说的是真话。”
　　“哪句？”
　　“踏平敌国那句。但我更想知道，忘了我那句是不是真的。”
　　贺愿睁开眼，对上宋敛认真的目光。
　　“宋云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较真了？”
　　“从发现自己栽了的时候。”宋敛坦然道，“所以，殿下能否给个准话？”
　　贺愿沉默良久，久到宋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若你真敢死在我前头，我每年清明都会去你坟前，骂你言而无信。”
　　宋敛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开，笑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他重新握住贺愿的手，这次十指相扣得更加紧密。
　　“好，那我一定要活得比殿下久些，免得挨骂。”
　　“睡吧。”贺愿闭上眼，这次是真的有了睡意。
　　“晚安，愿儿。”
　　“……嗯。”
　　临到半夜，贺愿突然猛地睁眼。
　　他抬腿将锦被踢飞，不偏不倚盖住了近在咫尺的刺客面门。
　　被掀了被子的宋敛往贺愿身上又蹭了蹭，委屈道：“殿下，冷。”
　　贺愿随手抄起枕边宋敛那把精钢折扇，便迎了上去。
　　如今虽只能使出三成内力，但对付这些宵小，足够了。
　　被褥蒙头的刺客尚在挣扎，贺愿手中折扇已凌厉点出，精准击中对方腕间穴道。只听“当啷”一声，手中弯刀应声落地。
　　几乎同时，另外数道黑影自窗边袭来。宋敛依然慵懒地倚在榻上，慢条斯理的抬眼。
　　贺愿旋身避开左侧刺客的劈砍，折扇顺势敲在对方肘关节。
　　右侧两名刺客同时攻来，贺愿旋身飞踢击落一人兵刃，折扇甩出，精准划过另一人脖颈，随即飞回手中。
　　宋敛见贺愿将自己的精钢折扇使得如此行云流水，微微挑眉。终于起身披上外袍。
　　恰在此时，一把弯刀直劈贺愿面门。
　　贺愿头也不回地向身后伸出手。宋敛几乎是下意识便握住了那只手。
　　贺愿借力倾身，堪堪避开刀锋，随即一脚凌厉踹出。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睡到天亮。”宋敛扫过遍地尸首，“裴郁这守夜的功夫，该好好练练了。”
　　正当时，裴郁的横刀自隔壁破壁而入，刀尖没入木墙三寸有余。
　　宋敛微微挑眉。看来隔壁战况更为激烈。
　　贺愿手腕轻抖，扇面上血珠簌簌落尽。
　　“走吧。”
　　“抱紧。”
　　宋敛手上用力，将贺愿揽入怀中，又随手扯过大氅将人裹紧。
　　与此同时，裴郁反手拔出钉入木壁的横刀。
　　他走到支离破碎的窗前时，正见贺愿二人的背影没入夜色。
　　他转身，目光落在坐在桌边收剑入鞘的宋乘景身上。
　　“你主子跟易王殿下私奔了。”裴郁靴尖挑起半截断箭，随即旋身踢出，箭尖直指宋乘景咽喉。
　　宋乘景恍若未闻，侧身避开，慢悠悠掏出毛笔就着地上未干的血迹，在桌上写下：“他们应当是先行探路。”
　　裴郁看清字迹后嗤笑一声：“当我是瞎的？宋敛许了你什么？黄金屋？颜如玉？”
　　随即抬脚踹翻条凳：“值得你拖着哑疾当他的走狗！”
　　他抱着刀欲摔门而去。宋乘景指节微动，裴郁颈侧已贴上森冷剑刃。
　　“我去马车上睡。”裴郁睨着满地横尸，“脏死了。”
　　宋乘景正欲再写，被裴郁不由分说打断：“要监视就麻利点。”
　　宋乘景望着裴郁离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地上未干的血迹。片刻后，他收起毛笔，走向驿站的后院。
　　掀开车帘，检查了一下车内的物品，确认无误后，宋乘景才轻轻跃上马车，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远处传来破空声，宋乘景猛然睁开眼。
　　房檐的人影在夜色中显得模糊不清，但宋乘景认出了那人腰间的铜牌。
　　初一轻飘飘跳下房檐，从袖中掏出字条递给了宋乘景。后者借着微弱的月光迅速浏览了一遍。
　　“平安，先行一步，小心裴郁，云州见。”
　　宋乘景小心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冲初一点了点头。
　　初一难得的挠了挠下巴，道：“那个，小云公子……这几日，一直是一个月卫陪着他……叫什么……月迩的。那个……小云公子还还喊他二哥哥来着。”
　　宋乘景闻言，抬眼看向初一，目光中带着询问。
　　初一继续道：“那月迩身手极好，似乎是月卫的副手，对小云公子也是处处维护。只是……属下觉得，小云公子似乎对他过分依赖了些。”
　　宋乘景垂下眼帘，在纸上轻轻写下：“月卫是殿下的人，不会伤害云公子。”
　　初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可月卫向来不露真容！那、那月迩竟摘了面具，扮成世家公子和小云公子一起逛街！”
　　“逛街？”宋乘景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是、是的。”初一硬着头皮汇报，“就在昨日午后，小云公子说想去书肆买些医书，月迩便陪着去了。属下亲眼所见，月迩换了身锦袍，束了玉冠，与小云公子并肩而行，举止……颇为亲近。”
　　宋乘景沉默片刻，继续写道：“可有过分之举？”
　　“那倒没有。”初一连忙摇头，“月迩始终守礼，只是……小云公子似乎很享受这般相处，还亲手给月迩挑了支玉簪。”
　　宋乘景放下笔。良久，他抬手示意初一靠近，在他掌心缓缓写下：“继续盯着，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初一领命，又忍不住低声道，“统领，您说月迩此举，究竟是奉命行事，还是……”
　　宋乘景摇了摇头，挥手让初一退下，独自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冰凉的纹路。
　　而此刻的京城，云晚寒正趴在窗边，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
　　“二哥哥，你说哥哥他们到云州了吗？”
　　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月迩依旧穿着白日那身锦袍，只是与初一所报不同。
　　月迩抬头看向梁上：“我说月一，你能不能下来！晌午让你跟着逛街也不去，天天就戴着你那个破面具！看你二爷我今日这身衣裳怎么样，漂亮不？”
　　梁上一道黑影轻巧落地，月一依旧戴着那张毫无纹路的银质面具，不赞同道：“月迩，你这身行头，未免太过招摇。”
　　月迩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衣袖：“招摇怎么了？小公子送的玉簪，自然要配得上它的华服才是。小公子放心，殿下身边有宋小侯爷护着，此刻应当已到云州地界了。”
　　云晚寒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窗外，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哥哥的咳疾有没有犯……”
　　月一突然低声道：“有人。”
　　几乎同时，月迩已闪身挡在云晚寒面前，方才的嬉笑神色尽数收敛。月一则悄无声息地隐入梁柱阴影之中。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是楚老先生那边的人。”月迩推开窗，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
　　“小公子，楚老先生让属下传话，说是您要的那几味药材已备齐了，明日便可送去药庐。”
　　云晚寒眼睛一亮：“真的？那株百年雪莲也找到了？”
　　“是。”黑衣人答道，“老先生还说，让小公子明日未时过去，他亲自教您炼制新方。”
　　月一微微蹙眉：“明日未时？会不会太显眼了些？”
　　月迩不屑道：“楚老既如此安排，自有道理。”
　　云晚寒似乎全然不担心，开心地点头：“好呀好呀，我一定准时到！二哥哥，你明日陪我去好不好？”
　　月迩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软下语气：“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可离开我半步。”
　　待黑衣人离去，月一从梁上跃下：“月迩，你未免太过纵容小公子了。如今京城局势微妙，楚老那边未必安全。”
　　月迩挑眉：“有你我二人护着，还能出什么岔子？更何况，有些人，正巴不得我们缩手缩脚呢。”
　　云晚寒轻轻拉住月迩的衣袖：“二哥哥，若是有危险，我们就不去了。”
　　月迩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妨，正好让某些人看看，月卫不是只会躲在暗处的影子。”
　　月一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随你。但若出事，我定第一个向少主禀报。”
　　“放心，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