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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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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贺愿正细细擦拭大氅上沾染的血渍。
宋敛倚在软垫上看他:“方才那支冷箭,你为何不躲?”
贺愿将丝帕叠成方正的雪块,放在一边:“不是有你在么?”
宋敛冷笑道:“又是试探。”
“不是试探。”
狐裘被贺愿端正摆在一旁。他终于转头直视宋敛的眼睛:“是因为我知道,你的动作永远快过我的死。”
宋敛只觉耳畔嗡鸣,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借由那一点刺痛来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胸腔里的心脏失控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连自己都能清晰听见的轰鸣。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自心口汹涌而上,迅速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震撼。仿佛冰封千里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烙铁,不是缓缓融化,而是轰然炸裂,冰屑四溅,底下深藏的、滚烫的暗流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他意识到,贺愿给予的,不是依赖,不是试探,而是毫无保留的、将性命相托的绝对信任。这信任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
他几乎是仓皇地垂下了眼睫,生怕再多看贺愿一眼,那汹涌的情感就会决堤而出。
原来有人将真心赤裸剖出,是这般摧枯拉朽的滋味。
贺愿见宋敛怔怔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
“无事。”宋敛应得飞快,“只是想不到突厥势力竟已渗透至大虞腹地。”
“雁门关无名将驻守……合该如此。”
如今的雁门关,能称得上“守将”二字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智谋可比诸葛的林牧之,与勇武不输张三爷的刘修远。
林牧之善布阵,尤精守城。昔年北狄三万铁骑压境,他仅凭三千残兵,借雁门天险布下九转连环阵,硬是拖到援军抵达,逼得狄人溃退百里。而刘修远,一杆丈八蛇矛曾在万军之中三进三出,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二人当年都是贺骁手下的左膀右臂,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只是这雁门关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难熬,关外的突厥动静也一年比一年令人不安。
宋敛正想的出神,见贺愿微微歪头,眉眼弯弯:“小侯爷怎得又在出神?”
明知故问,撩拨意味分明。
宋敛对上贺愿那双含笑的眼。方才生死相托的震撼还未完全平复,此刻又被这撩拨搅得心头微痒。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贺愿睫羽上未化的霜雪:“我在想,若当年贺将军不曾战死,如今的雁门关,该是何等光景。”
贺愿眼中的笑意淡去,没有回避这个话题。他任由宋敛的指尖停留在自己颊边,轻声道:“父亲若在,定然不会让突厥人越过雁门关半步。”
“是啊。”宋敛收回手,“只可惜……”
“没有可惜。”贺愿打断他,“父亲选择了他的路,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小侯爷方才不是说,要陪我一起走这条路的么?”
宋敛伸手揽住贺愿的腰,将人带近自己:“自然是要陪的。不过殿下既然这般信任臣,是不是该给些奖赏?”
贺愿挑眉:“小侯爷想要什么奖赏?”
宋敛的指尖轻轻抚过贺愿耳垂,那里空无一物,不似他戴着那枚红莲耳坠。
“等到了云州,殿下也为我打一个耳洞可好?”
贺愿失笑:“小侯爷这是要与我戴一对耳坠?”
“不好么?”宋敛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是我的人。”
贺愿看着宋敛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终是微笑摇头:“不好。”
宋敛维持着唇角弧度:“为何不好?”
贺愿抬手,指尖轻点宋敛耳垂上那枚摇曳的红莲:“小侯爷这枚耳坠,是为何而戴?”
“自然是为殿下而戴。”宋敛答得毫不犹豫。
“那便是了。”贺愿收回手,“既已是我赐的枷锁,何必再多此一举?还是说……小侯爷觉得,一枚耳坠,还不够?”
宋敛喉结微动,揽在贺愿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听明白了贺愿的言外之意。不是拒绝,而是宣告。是他宋敛可以是贺愿的人,但贺愿却不会是他宋敛的人。
这分明是将他置于下位者的位置,可宋敛觉得……甘之如饴。
甚至从中品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刺激。
“殿下说得是。是臣贪心了。”
车帘外传来侍卫的轻咳声:“公子,到驿站了。”
贺愿顺势推开宋敛,整理微乱的衣襟:“既然到驿站了,小侯爷也该收敛些。”
“这一路还长着呢。不过殿下,臣这份贪心,可是不会轻易打消的。”宋敛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率先起身下车,随即转身向车内的贺愿伸出手。
“多谢小侯爷。”贺愿扶着他,借力踏下马车。
抬眼望去,随行禁军正在安顿马匹行李。裴郁早已斜倚在驿站柜台边,指尖转着两把钥匙。见贺愿又是被宋敛搀扶下来,他略一挑眉:“两个人一间房。你们三位,谁屈尊与我挤一挤?”
说着,他随手弹过一把钥匙。
宋敛接住:“我自然要贴身看顾殿下。”
裴郁支颐笑道:“我说宋大人,你这般寸步不离地黏着易王殿下,莫不是有断袖之癖?”
宋敛反唇相讥:“裴指挥使这般想与我同寝,莫非也怀龙阳之好?”
“装模作样!”裴郁将另一把钥匙抛向沉默伫立的宋乘景,“宋侍卫,今夜劳你听我讲整宿的故事了。”
宋乘景抬手稳稳接住钥匙,面无表情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他说什么?”裴郁挑眉问宋敛。
宋敛懒洋洋翻译:“他说,若你半夜吵得他睡不着,他不介意用袜子堵你的嘴。”
“啧。”裴郁兴致更高,“那我更要看看,是宋侍卫的袜子厉害,还是我的故事更催眠。”
贺愿听着这番毫无意义的斗嘴,轻轻摇头,转向宋敛低声道:“我先上楼了。”
宋敛立刻收了玩笑神色:“一起。”
“不必。小侯爷还是先处理好此处的……热闹吧。看来今夜有人要遭殃了。”
宋敛看着贺愿转身上楼的背影,直到那抹雪青色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收回视线。
裴郁凑到他身边:“这么舍不得?”
宋敛懒得理他:“去查查这驿站的底细,再安排人轮流守夜。”
宋乘景领命而去。
裴郁状似无意道:“你说,今夜会不会有客人来访?”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宋敛道,“正好给这驿站添点肥料。”
“够狠。”裴郁笑了,“不过我喜欢。”
宋敛淡淡瞥他一眼:“你别喜欢我。”
两人正说着,驿站老板战战兢兢地凑过来:“二位大人,热水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送上楼?”
宋敛吩咐道:“先送到易王殿下房中。”
“是是是。”老板连声应着,慌忙退下。
裴郁挑眉:“你吓着他了。”
“做贼才会心虚。”宋敛转身往楼上走,“我去看看殿下。”
裴郁在他身后扬声:“宋大人,春宵苦短啊!”
回应他的,是宋敛头也不回竖起的中指。
宋敛上楼时,贺愿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房间里有种朦胧的光亮。
“怎么不点灯?”宋敛走到他身边。
“这样看雪景正好。”贺愿头也不回,“裴郁呢?”
“在下面逗乘景。”宋敛轻笑,“估计今晚有人要睡不着了。”
贺愿终于转过身来:“你方才在下面说,来一个杀一个?”
“吓唬人的。”宋敛凑近些,“不过若是真有人敢来打扰殿下休息,我不介意兑现这个承诺。”
贺愿微微挑眉:“小侯爷这般殷勤,所图为何?”
“图殿下开心。”宋敛答得坦然,“殿下开心了,说不定就愿意为我打耳洞了。”
“痴心妄想。”
“梦想总是要有的。”宋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殿下该用药了。”
贺愿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擦过宋敛的手掌。
“你手很凉。”宋敛道。
“自幼如此。”贺愿转身倒水服药。
宋敛注视着他的背影,道:“我在想,若是当年我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贺愿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楼下传来裴郁的大笑声,夹杂着宋乘景无奈的跺脚声。贺愿忍不住轻笑:“看来今夜确实有人要遭殃了。”
“让他们闹去。”宋敛走到他身边,“殿下若是累了就先歇息,我守夜。”
“不必。”贺愿服下药丸,“我还不困。”
他在桌边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棋谱:“小侯爷若实在无事,不如手谈一局?”
宋敛在他对面坐下:“殿下这是要考验我?”
“只是消遣。”贺愿摆开棋盘,“还是说,小侯爷不敢?”
“激将法对我没用。”宋敛执起黑子,“不过既然是殿下相邀,我自然奉陪。”
棋局过半时,楼下终于安静下来。
“裴郁倒是识趣。”宋敛落下一子。
“是宋乘景忍无可忍了吧。”贺愿道,“你那个侍卫,脾气其实不太好。”
“看来殿下很了解他?”宋敛挑眉。
“观察入微而已。”贺愿吃掉宋敛一片棋子,“就像我知道,小侯爷这步棋是故意让我的。”
“被看穿了啊。”宋敛倾身向前,“那殿下可看出,我现在想做什么?”
贺愿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不管想做什么,都给我忍住。”
“真无情。”宋敛坐回去,“我可是连耳洞都为殿下打了。”
“那是你自愿的。”
“是啊。”宋敛注视着他,“我自愿的。”
棋局终了时,已是深夜。贺愿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微微蹙眉:“你故意让我?”
“殿下想多了。”宋敛起身伸了个懒腰,“是殿下棋艺精湛。该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贺愿道:“你打地铺还是我打地铺?”
宋敛笑道:“这般生分?这床榻宽敞得很,莫非殿下怕我半夜图谋不轨?”
贺愿将棋谱收好,淡淡道:“我是怕半夜忍不住给你一针。”
“殿下舍得?”宋敛凑近,指尖轻轻勾住贺愿一缕墨发,“若是伤了我,明日谁为殿下赶车?谁为殿下试毒?谁为殿下……”
“打住。”贺愿抽回发丝,“既如此,你睡里面。”
宋敛故作委屈:“殿下这般防备,倒让我伤心了。”
“再演就真去打地铺。”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