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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假寐的贺愿嗅着近在咫尺的白芷香气,思绪不由得飘回宋敛方才提及的“初见”。
      玄武国,晚秋。
      “阿愿!”华系舟猛地推开书房门,扑到案前,“这次真要挨板子了!”
      贺愿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六韬》,又取出一方锦帕递过去,示意他擦擦额角的细汗。
      “可是又烧了礼部新呈的万寿图?”见对方疯狂摇头,贺愿略一沉吟,“那便是玩叶子牌,输了陛下珍藏的残卷?”
      “比这要命百倍!”华系舟扯住贺愿的袖角便将他往外拽,“母后前年生辰时,父皇亲手绘制的那套玉碟,被我失手摔成了八瓣。现在母后派人来抓我回去了。”
      “我这小庙,哪有你藏身的地方。”贺愿失笑道,“你倒不如去找宵宵。她此刻应当在百雀楼,刚奏完今日的曲子。”
      华系舟恍然松了力道:“那还等什么?”
      “殿下这是又要去哪儿闯祸?还要带着愿儿?”十四太傅看着他们急匆匆的模样,无奈摇头。
      “十四爷爷救命!”华系舟立刻躲到贺愿身后,“母后要打我板子!”
      十四太傅瞥了眼贺愿,见他眼中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便知又是太子殿下惹了祸。他摆摆手:“快去快回,晚膳前必须回府。殿下,你父皇前日还问起你的功课。”
      “知道啦!”华系舟一边应着,一边拉着贺愿继续往外跑。
      玄武国的街道繁华喧闹,与大宁的庄重肃穆截然不同。华系舟是溜出宫的常客,熟练地带着贺愿穿街过巷,避开巡逻的卫兵。
      “你说宵宵会不会收留我?”华系舟还是有些担心。
      “她若不肯,我便把你绑了送回宫去。”贺愿淡淡道。
      “阿愿你太狠心了!”
      两人说笑间已来到百雀楼,还未进门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悠扬琴声。
      宵宵果然刚奏完一曲,正在自己的小房间休息。见到两人,她起身行礼:“太子殿下。”又转向贺愿,“贺公子。”
      贺愿颔首回礼,指节抵住唇畔闷咳一声。
      “你这百雀楼首席乐师,见着我都不及见贺愿殷勤。”华系舟大剌剌倚坐在湘妃榻上,随手捞过桌上的金钗把玩,“听说你新编了一支曲子,特地过来听听。”
      “殿下又在说笑。不过是些先人诗词……”
      正提壶添茶的霄霄忽然止了声,望着贺愿端茶时滑落的广袖,唇角抿出浅浅梨涡:“殿下若真想听,奴家便献丑了。”
      她坐于琴案前,浅声吟唱。当唱至“不及黄泉”时,琴声陡然转急,下意识抬眼望向始终垂眸观茶的贺愿。
      “好个‘不信皎日,不渝此誓’。”贺愿抚掌赞道。
      宵宵慌忙按住琴弦,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贺公子当年一曲秋风词至今余音绕梁,何苦取笑奴家……”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华系舟搁下茶盏,“阿愿你来弹一曲,正好。”
      不等贺愿反应,宵宵便已往旁边挪了些,给他空出了身旁的位置。
      贺愿轻叹一声,还是起身坐在宵宵身侧:“那便取越人歌吧。”
      他信手拨弦,宵宵望着他修长手指在七弦上翻飞,恍惚间竟将“山有木兮木有枝”唱成了“心悦君兮”。
      贺愿闻言,指尖音律错了一弦。
      宋敛就是在这个时候翻窗而入的。广袖扇灭了数支蜡烛,华系舟猛然站起身。
      “何人?!”
      宵宵于黑暗中想拉住贺愿的衣袖,扑了个空:“贺公子!”
      她追到窗前,正见宋敛揽着贺愿没入夜色。
      月华照亮他最后回望的眼,那里面盛着的,是宵宵从未见过的清醒。
      贺愿的思绪被宋乘景敲击车壁的声音打断。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惊觉自己竟真的睡了过去。只得佯装未察自己正倚在宋敛肩头的姿势,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何事?”
      一旁小憩的宋敛也抬起眼帘:“进来说。”
      宋乘景躬身入内,双手迅疾地比划着手语。
      贺愿虽不能完全读懂那些复杂手势,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宋乘景紧绷的下颌线条间透出的凝重气息。
      “云州那帮老东西,到底还是把灾民逼反了。让后面的裴郁去处置便是,现成的禁军统领,不用白不用……”
      然而宋敛话还未说完,远处已隐约传来孩童凄厉的啼哭,夹杂着骚动的人声。
      “慢着!”宋敛猛地扯过一旁的玄色大氅,“那群蠢货怕是要将老弱妇孺当作叛党砍。”
      贺愿微微蹙眉,抬手便拽住了宋敛的大氅一角:“我同去。总得有个天潢贵胄跟着,省得你被人捆了扔去喂王八。”
      宋敛闻言,反手将玄色大氅扬开,把贺愿一同裹入其中:“有殿下这般金贵的护身符傍身,臣便是直闯阎罗殿也无所畏惧了。”
      说罢,他直接揽住贺愿的腰际,足尖轻点车辕,两人便纵身跃入漫天风雪之中。
      马车外,裴郁端坐马上,正单手支着下颌,懒洋洋地看着禁军横刀出鞘,架起森严人墙,将骚动的流民团团围住。
      听见动静,他微微侧首,待瞧见贺愿被宋敛半护在怀中落地时,眼角眉梢顿时染上玩味的笑意。心道这二人真是形影不离。
      二人落在骚乱人群之前,正哭嚎的灾民与举刀的禁军俱是一怔。
      贺愿自氅衣间缓步走出。宋敛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扫过面前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灾民,火气蹭地窜上心头:“诸位不妨说说,朝廷拨给云州的赈灾粮饷,怎么就喂出了你们这副饿鬼模样?”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扑跪在地,带着薄茧的手抓住贺愿的衣摆:“青天大老爷!那赈灾粮……根本就没到我们手里啊!”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糠麸:“县太爷说……说这是朝廷赏的福米,要我们感恩戴德……”
      宋敛目光扫过贺愿被紧攥的衣摆,眉头微蹙。当他瞥见那妇人虎口处异常整齐的薄茧时,厉声喝道:“退开!”
      流民堆里骤然暴起数道寒光!
      贺愿眼睫低垂,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将正面战场全然让出。
      宋敛腰间银链瞬间绞住最先扑来的刺客咽喉。只听脆响,那刺客尚未近身便软倒在地。
      “裴郁!再看戏,明日就让你去守皇陵!”
      裴郁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拔出佩刀:“宋大人好大的火气。”
      他自马背上飞身而起,身形如鹞子翻身,手中横刀直取另一名刺客心口。刀锋没入血肉的闷响与惨叫同时迸发。
      禁军闻声转身结阵,雪亮刀锋齐齐指向骚乱中心。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扑向一直站在战场边缘的贺愿。
      电光石火间,宋乘景当胸一脚,将那刺客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
      “留活口!”宋敛的指令迟了半拍。
      裴郁正踩在一具匍匐的尸体背上,刀尖挑开其散乱的发辫,露出耳后狰狞的狼首刺青。闻言嗤笑一声:“宋大人仁厚,可惜……”
      他脚下用力,扯住头发迫使对方扬起头颅:“突厥死士,向来信奉同归于尽。”
      宋敛的眉头拧成了死结,靴尖狠狠踢开脚边刺客的尸身。
      “连孕妇都被人动了手脚。”他俯身扯开面前妇人尸体的衣衫,一个暗红色的布囊滚落雪地。
      禁军严密的包围阵型瞬间裂开一道慌乱的豁口。
      “借宝刀一用。”宋敛的手已伸到裴郁面前。
      裴郁不耐烦地将横刀递过去:“我说,你下次出门能不能自己带把防身的东西?天天就拎着那破扇子装风流。”
      宋敛置若罔闻,横刀凌厉劈下,布囊应声而裂,细碎的硝石混着硫磺泼洒而出。
      “哟。”裴郁俯身捻起沾血的砂砾在鼻尖轻嗅,“这等剂量的火药……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想送宋大人和易王殿下上路啊。”
      一直若有所思盯着流民堆里孩童的贺愿终于开口:“他们染了天花。”
      宋敛执刀的手微微一顿,裴郁捻着砂砾的指尖也僵在半空。就连始终沉默如影的宋乘景,都下意识向前半步,将贺愿更严密地挡在身后。
      那群被禁军围住的流民中,几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脸上,赫然布着红疹与脓疱,正是天花的凶兆。
      贺愿的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孩童,最终落在一具刚断气的孕妇尸首上,微微叹了口气:“那孕妇……恐怕不是被刺客所杀。”
      他缓步上前,不顾宋敛阻拦的目光,随手拔下发间玉簪轻轻挑开死者凌乱的衣襟。只见其腹部隆起处的皮肤上,已然浮现出大片暗红色的斑疹。
      “有人将天花患者混入流民之中,要的不是你我的命,而是让瘟疫随流民一路北上。”
      裴郁嗤笑一声:“既要借天花困死流民,又拿火药毁尸灭迹,倒像是两拨人在较劲。”
      宋敛将横刀插回裴郁腰间的刀鞘:“查。从云州府衙到沿途州县,所有经手流民安置的官员,一个不漏。殿下可能辨出,这些患者染病几日了?”
      “脓疱初现,不过三五日。”贺愿道,“应是离开云州后才被感染。只是只是这出戏太过拙略,此地距离云州数百里,流民若真是在云州患上的天花,断断撑不到现在。”
      “三五日……”宋敛冷笑,“正好是我们离京的时间。有人算准了我们会在此处遭遇流民。”
      贺愿转身吩咐:“宋乘景,药箱第二层有治疗天花的丹药。”
      宋乘景领命疾步走向马车。
      宋敛挑眉:“你连这个都备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贺愿没有说出口的是,十二年前他在玄武见过一模一样的人间地狱。流民遍地,易子而食。他接过宋乘景递来的瓷瓶,转向裴郁:“劳烦裴大人将药丸分发下去。小侯爷,让暗卫去最近的官府安置流民吧。”
      宋敛摇着折扇赞道:“不愧是我徒儿。”
      裴郁没接药瓶,漫不经心道:“这出戏台子搭得热闹,放瘟疫的与炸尸首的,怕是要狗咬狗了。”
      贺愿低头将瓷瓶塞进裴郁掌心:“让他们咬,咬出骨头才好。毕竟,坐在京城高堂上的大人们……最怕尘埃落定。”
      他正欲收手,指尖却被裴郁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捏。
      贺愿微微蹙眉,抬眼正对上裴郁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走吧。”
      一旁的宋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在路过裴郁时,他脚步微顿: “再碰他一下,宋某不介意剁了裴指挥使的手去喂狗。”
      裴郁闻言,眼中漾开更深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
      恰在此时,西北角的野林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指站在三步外静候宋敛的贺愿。
      贺愿恍若未觉,只微微垂下眼睫。
      “找死!”
      宋敛足尖蹬地,掠至贺愿身前。手中折扇展开,箭尖与扇骨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那力道震得宋敛虎口发麻,他借势手腕一翻,扇面如漩涡般卷住箭杆。只见他修长五指灵巧一转,那支冷箭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林中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随即是一声压抑的惨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众人回过神,宋敛已收拢折扇,扬声道:“告诉你们可汗,大宁的土地,不是突厥蛮子能肖想的。”
      裴郁抱臂而立,目光在贺愿平静的侧脸上打了个转,嗤笑道:“易王殿下莫不是吓傻了,方才那箭再偏三分,可就要给您添个新簪子了。”
      贺愿终于瞥了裴郁一眼:“裴指挥使还是多担心自己罢。刀上沾了血,当心染天花。”
      方才打斗中,宋敛以银链绞杀敌人,未见半滴血光。宋乘景始终守在贺愿身侧,唯最后起脚踹飞一名突厥刺客。唯独裴郁,提刀连斩数人,刃上鲜血犹温。
      裴郁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几分,贺愿已牵着宋敛的斗篷径自往马车走去。
      宋敛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住唇角抑制不住的笑意。这小阿愿……当真记仇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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