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长生》来单

5、第 5 章

　　顾南墨没出声，看他的模样我猜他已被冻得说不出话了。

　　这场雪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彻夜未停，听他们说顾南墨从还未落雪时就跪在这里，不论怎么劝也不曾动过。

　　顾南墨身边的长随扑进双木阁鼻涕一把泪一把求我救他家少爷的时候将我吓了一跳，忙搀扶着他进屋子里暖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顾丞相和顾南墨突然就起了争执，顾南墨被赶出书房便一声不吭跪在地上。

　　看他说着又要抹眼泪，我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告诉他我会把顾南墨给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顾不上慌忙来拦的竹影，说不上心里的感受我直愣愣冲进风雪中。

　　此刻站在他面前，手腕上传来他手心冰冷的体温，我又觉得心口堵着千言万语要说。

　　咽下心口沉重的话，我问他：“非做不可吗？”

　　顾南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而后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好。”

　　得了他的回答，我转过身利索地跪在他身旁，决心一起求顾丞相。

　　不过片刻积雪就浸湿膝盖下的裙摆，冰寒透过布料层层渗进双腿。

　　顾南墨攥着我的手腕想拉我起身却因跪了太久没力气没能拉动我，徒然将手举在空中，他盯着我哑声道：“冷。”

　　我轻易挣脱开，反手握住他僵硬的手，示意让他安心。

　　“我跟你一起。”

　　我看出来顾南墨有很多想说的话，偏过头不去看他，要说的话都留到结束后吧。

　　不多时管家伯伯来到我们面前，低声道：“您先起来吧，丞相说了他绝不同意，除非……”

　　除非什么？顾南墨与顾丞相聊过什么？

　　我想去问顾南墨，却还是惦记着先让他起来的事暂且按下疑惑，摇摇头，目视书房门窗大声道，“顾伯伯，小笙儿也求您。”

　　书房内没有动静，但我知道顾丞相能听到。

　　不论顾南墨身体有多强健，再是天才也快经不起这般折腾了，顾丞相不会舍得的。

　　风雪渐缓，但我的脸还是几乎要被冻僵。

　　我不得不挪了挪膝盖向顾南墨身旁凑了凑，依偎着他。

　　“这么冷的天，可怜的两个孩子跪在雪地里冻坏了该如何是好？”

　　额间一点冰凉，我抬眸只看见被宽大衣袖遮挡的身影，袖中的指尖悬在我的额头。

　　我抬手想拍下去那只手，手才刚抬到一半就见眼前遮挡被收了回去，抬眸却看见含笑的一双眼。

　　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我呆愣愣望着他，一时忘了做出反应。

　　“丞相再如何不愿也不能如此折磨三个人。”那人笑着看我一眼，将目光落在顾南墨身上，“扶他们起来吧，我与丞相有些事要谈。”

　　他转身要走，我忙去拽手边他的衣摆，却抓了个空险些扑倒在雪地里。

　　我攀着顾南墨的胳膊爬起身，看着将要闭上的书房门问道：“他是谁？”

　　顾南墨却没回答，转而喊候在门外的竹影等人。

　　竹影等人闻声鱼贯而入，快步奔至我面前将我裹进大氅中紧紧抱着我。

　　“带她回去。”顾南墨说道。

　　我原本被竹影揽着转身要走，闻言伸手拽住顾南墨，他不跟我一起走是还想在这里冻着吗？

　　“一起。”我拉了拉他的手。

　　目光相触，顾南墨似乎有些怔愣，见我不满地拉他手腕催促，弯起唇角轻声道：“好。”

　　我看着他，哦了一声扭过头迈步走，没放手，他也就任我拉着他慢慢往前走，被我一路拽回双木阁。

　　我将顾南墨全须全尾带了回去。

　　早在我们进门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就扑了过来又是笑又是哭不停地感谢我。

　　我吸了吸鼻子，没顾得上看眼前情深义重的一幕，被竹影催促着泡热水澡换下湿了的衣服。

　　待我收拾妥当出来看到顾南墨也换下狼狈的模样静静坐在桌上喝驱寒的热汤。

　　见我过来他将另一碗热汤推过来。

　　我埋着头思索该如何问他此事因何而起，在心底默念好多遍想说的话，抬起头却反被他盯得有些莫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说话啊。”想好的话被这么一打岔忘了大半，我不得不先发制人佯作凶他。

　　“……”

　　顾南墨垂下眼眸，从我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他抿紧的唇。

　　这么纠结啊。

　　我没逼他，低下头继续抱着热汤慢慢地喝。

　　“我要进四神阁。”

　　半晌，我听到顾南墨的声音响起。

　　四神阁？

　　我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为什么？”尽管在我想起今日见到那人的身份时我就有所猜测，但听他说出来我还是有些疑惑。

　　“你，想去吗？”看他不说话，我又问道。

　　顾南墨说的是他要去。

　　要和想表达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顾南墨轻轻一笑，颔首道：“我想，我要去。”

　　这样啊……

　　我点点头，垂下视线盯着碗中的热汤看。

　　“今日见到的是四神阁主，我已与他说好，待说服父亲我就要到四神阁去，书院或许没有时间再去，日后你一个人在书院……”顾南墨轻声说着，我低头听着心中莫名有些茫然。

　　我打断他的话，我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转过话题：“你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腿还好吗？有没有着凉？虽然有灵力保护，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你。”

　　顾南墨沉默一瞬，嗯了一声，又回复道：“我没事。”

　　我知道他应该没什么事，这几年他功力大为精进，放眼京城已经没几个人能与他一较高低。

　　他是天才。

　　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你可有不适？风寒入体最为难受，若是身体不适要告诉竹影。”顾南墨又问我的状况。

　　我摇头，怏怏坐着，也不知道心底的不适是不是风寒入体。

　　想来应该不是。

　　我看他碗里的热汤早已见了底，催他回去歇息，他顺从地起身，眉目担忧，对我欲言又止。

　　他慢慢往外走，我盯着他的脚步，看到他在出门时停了下来。

　　沉默蔓延开来，我觉得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那，书院是不是我一个人去了，你是不是要住在山上，会有休沐吗？休沐可以回家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顾南墨没开口，也没离开，我能感受到他正在看我。

　　我初到人间界，嫂嫂走后唯一认识的人只有顾南墨，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是听了嫂嫂的吩咐看在嫂嫂的面子上对我多加照顾。

　　那时候我也很怕，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顾南墨的话很少，心却很细。

　　我爬上屋顶，他问我是不是想二哥了？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没回答他。

　　我偷跑出去遇到魔物险些丧命我也怕得要死，我还想雪下得那么大，顾南墨就算再聪明也不能从被雪毁尸灭迹的痕迹中找到我。

　　但是我睁开眼看到盖在身上是他的衣服时心中那颗石头重重落地，还好，顾南墨找到我了。

　　听到上官祁说顾南墨一个人背着我从山上走下来，那么厚的积雪，他走得稳稳当当。

　　来到顾家过的第一个年，我拉着他一起放爆竹，玩得尽兴。

　　二月初七，顾南墨过生辰，他问我的生辰在何时。

　　我不知道我的生辰几何，那天对栖梧、对天地如同毁天灭地，那是不详的一天，族人们三缄其口，唯有他们提起我时难免提到的我的父母也是在那一天撒手人寰。

　　一开始我连名字也没有，族人们觉得既然我注定要献祭何必要费心思，反正都要消失在长河中。

　　是二哥不愿放弃，尽管他的父母也死于我出生带来的那场灾难中，他叫我小笙儿，觉得我应该活下去。

　　我觉得我已经有了这么多不该贪图别的，况且我被关在神殿里唯有零星几日得已见天光，能出去见到二哥的日子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些我没有对顾南墨说，他见我沉默，开口道：“七月初九，是你到家的日子，你的生辰在七月初九罢，如何？”

　　我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那之后每年的七月初九阖府上下都会为我庆贺生辰，就连顾丞相也不例外。

　　再到长大些，书院里那些孩子排挤我，虽然我不在意他们，更觉得他们像未曾教化的蛮猴，但顾南墨依然一次次给我撑腰。

　　他说：“顾笙儿是我的妹妹。”

　　他也确实做到了兄长该做的，衣食住行无不细致。

　　就连二哥来也未免会有这么详细。

　　我生病时他衣不解带守在旁边，即便胳膊被我紧紧抱着只能以难受的姿态坐在一旁也不曾有怨言。

　　我身体不适，难受的时候他会拿着糖哄我。

　　竹影打趣告诉我顾南墨小时候难受就被南月嫂嫂拿着糖哄他，现在又变成他哄我。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顾南墨爱吃甜食。

　　渐渐，我也会展露本性指使他为我做这做那，他也任劳任怨。

　　上官祁常说我们两人形影不离，顾南墨连一刻空闲时都不能分给他们这些旧时好友。

　　我反驳他，说到一半理亏地闭上嘴。

　　但我仍旧不知悔改，总跟在顾南墨身边，他又没有开口赶我。

　　再后来狩猎比赛时我意外受伤，潜伏的魔物被我的血唤醒，原本温顺的猎物忽而暴起伤人，我才知道自己的血对很多东西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一旦流了血，我就是个活靶子。

　　那时候顾南墨已经很厉害了，他一个人消灭了魔物，转而回来找我时发现动物会因我的血肉狂躁从而攻击人疯狂凑近我的伤口。

　　他驱散动物，为我止血治伤。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药草为我治伤，比我都要在意我的伤口。

　　自那一次后我确实很少再受伤。

　　桩桩件件，我们从未分开过。

　　从来到人间界那天起，我就没想过除了我该离开的那天会跟顾南墨分离。

　　“你的生辰也不能在家过吗？我的生辰呢？会不会也不能回来，你还答应了我礼物。”我认真地询问他。

　　顾南墨的眼神与我的相撞，我望着他，看见他眼底划过的复杂情绪。

　　沉默中，乱作一团的思绪被我一条一条理顺。

　　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怅然的情绪呢？

　　如果想做什么就要说出来，这是顾南墨教我的。

　　于是我上前两步，盯着他的眼眸，对他说道：“顾南墨，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不要一个人在京城。

　　“我们一起去四神阁。”我再次重复了一遍。

　　顾南墨明显愣了愣，神情掩不住的惊讶。

　　即便顾南墨不同意我也会跟他一起去，我心里想。

　　不料，顾南墨平静下来后思考片刻，似乎认可了这个要求，抬眸看向我，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忽而听到这句话，我怔在原地，心底却泛起雀跃。

　　“我先回去了。”顾南墨迈步转身，这次没有再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