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长生》来单

4、第 4 章

　　睡梦中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神殿。

　　我蜷缩在黑暗中，神殿时而炎热无比，时而冰冷刺骨，双重打击之下我的思绪也变得更加淡薄。

　　忽而我眼前被刺目的光线占据，神殿内的锁链再次拷在我的四肢，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沿着地面的花纹消失在神台上。

　　我努力挣扎，想挣脱锁链。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咔哒”一声。

　　锁链断了。

　　我猛然睁开眼。

　　“这是哪里？”

　　“……丞相府。”

　　“不是神殿。”我轻轻喃喃。

　　“不是神殿。”停顿片刻，这道声音再次响起，“不要怕。”

　　“我没有怕。”我看向一旁的顾南墨，纠正他的话。

　　这里是人间界，嫂嫂的家，不是冷冰冰的神殿。

　　我环顾四周看到竹影在一旁眼眸含泪，顾南墨坐在床边平静地看着我。

　　“还有不舒服吗？”竹影轻声询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闭上眼慢慢开口道：“脑袋晕，使不上力气，好累。”

　　“这是伤了元气了，日后要好好补回来。”竹影上前两步，用手贴了贴我的脸颊，轻声哄道：“养些日子就好了。”

　　“竹影姐姐，小小姐醒了吗？”屋外有人询问道。

　　“我醒啦，我没事。”我尽量大声回答她们，让她们安心。

　　“没事就好。”竹影轻轻一笑。

　　我又看向顾南墨，想问他是怎么找到我的，毕竟带我走的人看起来就很厉害一点，顾南墨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但是顾南墨对此显然不想多言，我几次想问都被他轻描淡写掠过，我便也知趣不再纠结。

　　反正日后肯定会知道的。

　　我心底莫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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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此事倒也不全是坏事。

　　最值得提的是顾丞相特意来跟我提了学武的事，也不知是他经过此事想起来的还是顾南墨去说的，总之，我跟着学武的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再有就是我在顾家的事被传了出去。

　　不过传在街头巷尾的是另一个版本。

　　“当然是阿谨的妹妹打败了魔物，可是有许多人瞧见她引走了魔物才让伤亡降到最小，你们是没看见她伤得有多重，我正好回京碰见了背着她的阿谨特地载了他们一程送他们回来的。”

　　说话的人是那日是我们回来的顾南墨的好友，他名唤上官祁，自从我的事情传开后整日来丞相府给前来拜访顾南墨的人讲我多么厉害。

　　我对他说的话有些心虚，这些日子我因着伤得实在是重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更是从未在众人面前露过脸。

　　若非我实在闷得慌来找顾南墨解闷只怕还不知道外面将我传成了如此威武的形象。

　　我没敢站出去，又偷偷溜回双木阁。

　　直到过了很久，我的伤也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才第一次答应了无数次递给我的请帖。

　　那时送来的请帖如雪花般飞进顾家，顾丞相也只是问我想不想去，我自然说不想去，他便一视同仁都为我拒绝。

　　我是很感谢顾丞相的，因为他的的确确是将我当做亲生子来看待的。

　　犹记得我第一次跟着他同意递来的请帖，请帖上写着是宫宴。

　　我来人间界也有些时间了，比起最开始至少现在已经能明白人间界最厉害的人反而不是那些修士而是那个叫皇帝的人。

　　宫宴是他举办的，我若是不去就是落了他的面子，但别人提起来只会说顾丞相实在嚣张。

　　我并不想让别人觉得顾丞相不好，所以我答应去了那场宫宴。

　　“你不要担心，不要怕，有父亲在没有需要你受委屈的地方，不开心就说出来，不想待了我们就走。”出发前顾南墨特地安慰我，只是说的话让人更觉丞相府嚣张跋扈。

　　“顾丞相是不是很厉害。”我问道。

　　“是，父亲很厉害。”顾南墨点头，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闻言，我心底仅有的心虚也被与有荣焉的荣誉填满。

　　顾丞相很厉害，那我也不能落下风。

　　进了宫门顾丞相被叫走，与我跟顾南墨分开。

　　他一走周围那些打量的视线再也不遮掩，直白地落在我身上。

　　这种被人观望的感受并不好，尽管他们可能没有恶意，也不会露出像族人们那样厌恶的眼神。

　　我停下脚步回望过去。

　　兴许是我的表情有些严肃，触碰到我目光的人立时垂下视线，那些厌烦的视线少了一大半。

　　宫宴的流程很繁琐，又无趣。

　　我有一半的时间都无聊到在发呆，直到坐进座位上，看到殿内一大片人哗啦啦跪了下去。

　　循着动静看过去，我看到与顾南墨一般大的女孩子缓步走进来，跪着的人喊她“殿下”。

　　她很敏锐，在我看向她后立马转过头来与我对上视线。

　　她身旁的人凑近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我估计是在说我的身份。

　　“她是昭阳公主。”顾南墨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低声对我道。

　　昭阳，公主。

　　皇帝的孩子。

　　我哦了一声，看到顾南墨远远朝她弯腰拱手，昭阳公主对他轻轻颔首而后偏过头走到我们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顾南墨，一会儿皇帝进来也要这样跪吗？”我低声问他，心里实在不想这样。

　　栖梧没有这么多规矩，人间界动不动就要跪下看得我很是劳累。

　　“你想吗？”顾南墨反问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伸手揉了揉我发顶：“不想做就不做。”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能做得太显眼。

　　于是在皇帝与顾丞相一同进来时我瞥到一旁顾南墨拱手的动作也装模作样摆了出来。

　　那场宫宴气氛并不愉快，皇帝一脸疲惫地坐在上方一言不发，坐在下方的人也低着头沉默不敢言。

　　我倒是心里想着事没有被沉闷的气氛影响，因为我也是才知道那日将我从魔物手中救下来的红衣女子是四神阁的朱雀尊者。

　　才知道四神阁与顾丞相积怨已久。

　　宴会进行到中途，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注意到了我，问起我的事来。

　　“后生可畏啊。”听完旁人讲述的我的英勇事迹，皇帝感慨道。

　　而我却如坐针毡，毕竟消灭魔物的人是朱雀尊者，她现在正坐在这殿内听着这些荒唐言。

　　我正想承认消灭魔物非我一人之功，话还未说出口却被打断。

　　“阁主听闻此事也夸赞丞相教导有方。”怎料朱雀使者接了皇帝的话，朝我看过来。

　　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看不出她是什么态度。

　　“哦？”闻言皇帝来了兴致，他向我分过来一个眼神，好整以暇对朱雀问道，“阁主当真如此说？”

　　朱雀轻轻颔首：“自是不假。”

　　“朱雀尊者谬赞，消灭魔物实非我一人之功。”我看向她，大声道。

　　殿内似乎有一瞬寂静，霎时间数道目光向我看过来，我正惴惴不安时朱雀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非也，我亲眼所见。”

　　我还想开口，一旁的顾南墨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转头看他，看见他摇了摇头。

　　皇帝看起来对那位四神阁主的夸赞十分感兴趣，与朱雀相谈甚欢，顾不上看我。

　　“京城周边出现魔物本为四神阁的失职，这次是碰巧化解，倘若不严加巡查，日后此事再犯危及京城百姓我等该当何罪？”丞相冷冷出声，殿内氛围霎时变得冰冷。

　　朱雀面色不变直直对上顾丞相不悦的眼神。

　　皇帝收起笑容，面色有些僵硬，顿了半晌他才重新露出笑容看向顾丞相：“丞相言重。”

　　见顾丞相不说话，他又看向朱雀：“然，丞相此言有理，京城地界应当更重视魔物突袭，还劳尊者与阁主多多费心。”

　　我瞧着朱雀与顾丞相毫不相让的样子突然觉得皇帝有些滑稽，毕竟他看起来还没有顾丞相和四神阁的面子大。

　　那次宴会后送往顾家的拜帖或请帖上多了我的名字，起初是我跟顾南墨一起赴宴，时日渐长我年龄大了些，被送到皇城边的书院跟京城子弟一起读书，习惯了在人间界的生活也可以做到独自与外人接触。

　　虽然顾南墨也在书院读书，但我们并不在一处。

　　书院的那些孩子们并非表面上那么和善，我仍旧像在栖梧时那样独来独往，对他们的挑衅视若无睹。

　　他们的花招也只能算得上挑衅。

　　真正跟我针锋相对的是昭阳公主。

　　我们两人从课业再到私下交往无一不争，那几年我们二人的关系几乎称得上水火不容。

　　最开始也不是没有人为了讨好昭阳来我面前撒野，但我一直有在跟随顾南墨习武，被我撂翻在地后来找我茬的人也少了许多。

　　尤其顾丞相的声名愈盛，敢得罪我的人也愈发少，然而昭阳却愈发看我不顺眼。

　　我知道她为了什么，但也不愿意当她的撒气包。

　　直至顾丞相几乎权倾朝野时，我跟顾南墨就没得到过昭阳半点好脸色。

　　那些时日前朝的关系很紧张，偶尔出门听见百姓们口口相传的也是顾丞相如何如何。

　　顾丞相比皇帝还要厉害，我未免会这样想，转念又想，别人也会这样觉得，皇帝更会这样觉得。

　　书上说皇帝是人间界权势最盛之人，顾南墨他们的皇帝会愿意忍受顾丞相如此吗？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丞相府风雨欲来。

　　然而，诸如众人心中想的那些事都没有发生。

　　顾丞相辞官了。

　　那年顾南墨堪堪束发之年。

　　那日的情景我仍铭记于心。

　　鹅毛大雪在空中纷纷扬扬，目之所及皆落满了厚厚的雪，风有些大，刮在我身上带来阵阵风寒。

　　我这才想到方才出门只穿了单衣，可我顾不上太多，风寒逼得我加快了步伐。

　　往日肃静的书房外站满了人，院门却掩着。

　　我脚步一停，寒风凛冽，我再次迈步，穿过候着的一大堆人轻轻推开掩着的门。

　　紧紧推开一条缝隙，立在院中那尊雪人率先闯进眼帘。

　　雪花慢慢飘下来，落在他的身上，藏进他的发丝间，衣物的褶皱中，一层一层落满全身。

　　天上还在往下飘雪，他身上的重量还在一点点增加。

　　院子里白雪皑皑，看不见一点斑驳。

　　我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心里像坠着千斤重。

　　“小小姐，这里风大。”竹影匆忙的声音及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那尊一动不动的雪人动了动，身上的积雪滑落在地。

　　我推开门又关上，几步走到他身边，停在他面前。

　　顾南墨抬起头看着我，面色苍白，白雪落了他满头，就连睫毛上也凝结着冰霜，眼底却泛着红血丝。

　　完全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眨了眨眼，随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冰凉的体温惊醒我冻僵凝滞的思绪，我抿了抿唇，看着他的模样此刻反而有些茫然。

　　许久，我抬起手抚落他头上的积雪，拍去他肩头的落雪。

　　“顾南墨。”做完这些我看到他仍抬头看着我，我张嘴喊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愣愣喊他的名字打量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