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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澜生 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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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叶掬水于这黄沙漫卷的边镇里,倒也自觅得几分新鲜趣致。
原是武泉镇的镇将边鸿雯近日驻镇。此人所统,乃直隶于朝廷的“镇戍兵”,与凉王赵擎麾下那支如臂使指、唯王命是从的“军府兵”——兀鹫营,其间关系微妙,既有协防共御之责,又暗含倾轧制衡之势。边鸿雯自恃非凉王直属,向来心高气傲,连叶向澜抵任时的接风洗尘宴都托辞未至,只道近来狄戎游骑猖獗,军务倥偬,不敢片刻懈怠。
这几日,恰为筹措军粮一事,边鸿雯难得亲至别驾府邸与叶向澜商议。公事既毕,叶向澜为略尽地主之谊,便携女应邀,同往武泉镇最为轩敞的“四方楼”用膳。
此楼虽处边塞,庖厨之艺却堪称一绝。一道“炙驼蹄”,取上好驼蹄细切薄片,以秘料腌渍,于红柳枝上明火快烤,入口脂香四溢,酥嫩化渣,竟不逊于荥都“金银台”的招牌。又有“乳酪”,以本地牛羊乳反复提纯,凝脂如玉,缀以沙枣蜜饯,清甜沁脾。叶掬水吃得眉眼弯弯,心中暗赞。
宴罢,她寻了个由头留下,命侍从取来一小锭雪花银,笑吟吟地寻到掌柜,说是要犒赏庖厨。那掌柜见其气度不凡,赏赐丰厚,自是连声道谢,引她至后厨见了掌勺的刘许娘。
这刘许娘是个塞外女子,约莫三十许年岁,身形细瘦却透着一股长年劳作的紧实,面上撒着些细密的、日头晒就的雀斑。初见叶掬水这般贵人堆里长出的小娘子,她眼神里满是惕厉与疏离,手中擦拭锅铲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然叶掬水何许人也?她也不提身份,只眨着一双澄澈的眸子,点着方才席间一道“石烹羊”由衷赞道,“娘子的手艺当真妙极!羊肉腴而不腻,腥膻尽去,反而有一股子野茴香的回甘,可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去膻?”
见她言语恳切,品评精准,并非寻常食客泛泛之夸,刘许娘紧绷的面色稍霁。叶掬水又顺势说起荥都某些名肴,看似闲叙,却总能引到边塞食材与烹任的独到之处。不过三言两语,便搔到刘许娘痒处。那妇人脸上渐渐冰消雪融,露出些憨直的笑容,话匣子也打开了,絮絮地说起如何以沙葱代替香韭提鲜,如何用戈壁滩上采来的“地椒”去除羊肉腥气,又如何掌控火候,使得烤制的胡饼外酥内软,混着麦香。
“近日俺还琢磨出一种肉饼,”刘许娘压低声音,竟有几分秘而不宣的得意,“用那半肥半瘦的羊羔肉,细细剁成茸,混了剁碎的野沙葱和一点点胡麻油,馅儿调得足足的,外面裹的面皮儿却要擀得极薄,先蒸后煎,咬一口,哎呦,那汤汁……”
叶掬水便是这新式肉饼最早的食客之一。那饼子果然如刘许娘所言,皮薄如纸,透出内里粉嫩的馅料,咬破的瞬间,滚烫鲜美的汤汁便在口中迸射,混合着羊肉的醇厚与沙葱野茴香的奇异香气,令人拍案叫绝。
她吃得心满意足,捧着剩下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热乎乎的肉饼,第一个念头竟是:那呆子定然没尝过这等好东西。
兴致勃勃地想去寻陈常修,欲看他吃到这新奇美味时,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否露出片刻惊异或满足。然而,凉王府她是决计不敢再去的,那日貂裘影下的威压尚在心间。可平日那些或能“偶遇”他的地方——抚夷校尉府衙外的沙枣树下、城郊马场的柳荫旁、甚至是他常行走的那些僻静巷陌,竟都遍寻不见那道沉默挺拔的身影。
连寻数日未果,叶掬水初始那点“这呆子莫非在躲我”的好笑猜测,渐渐化作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失落,如同春日原野上悄然弥散的薄雾。一个有趣的、可供逗弄与分享的清谈之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日,她独自一人又坐在四方楼临窗的雅座里,面前摆着一碟刚出锅、滋滋冒着油香的肉饼。她小口咬着那酥脆的饼皮,望着楼下街市熙攘的人流,其中再不见那个熟悉的、穿着洗旧布衣的少年。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混着肉饼的香气,飘散在午后暖融的阳光里,尽是无人分享的寂寥,低声嘟囔道,
“如此玉食珍味,尔等痴人,果然是无缘消受的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倏忽间,漠北的风已褪去春寒,裹挟着沙砾与燥热,宣告着盛夏的来临。
叶掬水这些时日,倒也未曾虚度。四方楼刘许娘的巧手烹制出的各色边塞新奇膳食,她品尝了不少,日子在美食的慰藉下,显得不那么难熬。
许是年岁渐长,心性稍稳,又或是少了共同的“戏弄”对象,那窦家郎君近来似乎心有所属,不常与段家小子厮混,反倒与同样觉得武泉镇乏善可陈的叶掬水,关系熟稔了不少。
这日,天青云白,烈日灼灼。两人闲来无事,竟在仓曹廨署旁寻了处空旷场地,挥杆打起了马球。叶掬水身手灵巧,本是存了三分相让之心,陪着段家那技艺生疏的郎君玩耍。岂料这段郎君是个不识趣的,见她退让,竟越发得意忘形,球杆挥舞得虎虎生风,一个猛力抽击,那朱漆七宝球如同失了控的流星,“嗖”地一声,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不偏不倚,径直飞越了低矮的土垣,落入了仓曹廨署的院内!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段家郎君脸色煞白,慌得几乎站不稳,声音都带了哭腔,“完矣!这可如何是好?”
叶掬水初时也被这变故惊得一怔,随即却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洋洋道,“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话音未落,只听得院内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哪个杀才胆大包天,敢在此地击球嬉闹?!” 紧接着,一名身着皂绢戎服、面色黝黑的值守府兵手持那惹祸的马球,身手矫健地翻墙而出,凌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人,见是两名锦衣少年,眉头更是拧成了疙瘩,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厉声斥骂。
叶掬水见状,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不等那府兵骂完,便抢先开口,声音清脆,“这位军爷明鉴,此球确乃段郎君失手击入,与小女子实无干系呀。” 她巧妙地将祸水东引。
那府兵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调转矛头便指向叶掬水,骂声愈发难听,蒲扇般的大手指着叶掬水,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脸上,“休要与老子耍弄口舌!纵使球非你所击,在此重地嬉闹便无过错?”
叶掬水却不慌不忙,纤指卷着垂在胸前的璎珞穗子,眼皮懒懒一掀,声音清凌凌如山涧泉,“这位军爷好大的官威。《周礼·夏官》有云,‘掌固,掌修城郭、沟池、树渠之固’,可未曾听闻掌固之责还包括呵斥稚子嬉戏。况且,”她话锋一转,唇角弯起无辜的弧度,“仓曹廨署墙垣低矮至此,若真有要紧军资,岂不更应加高筑固?今日幸而只是马球落入,若他日有宵小窥伺,军爷您这般隔墙怒喝,岂不是打草惊蛇?小女子虽愚钝,也知《卫公兵法》有言,‘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您这般声势,怕是连十里外的狄戎探马都要被惊动了。”
那府兵被她引经据典说得一愣,他一个粗人,哪里懂得这些,只觉得这女娃子话语间夹枪带棒,偏又说得一本正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脸色涨得愈发紫红。
叶掬水见他语塞,趁势又放缓了语气,憋出几句委屈的娇嗔,“再说啦,我们自知有错,本也想着寻机赔罪。可军爷您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是‘杀才’、污言秽语,我朝《梁律》有‘居官有犯’条,凡官吏在任所为,皆需合于官仪,似您这般……恐怕有损边军威仪吧?”她眨着清澈的眸子,仿佛真心在为边军形象担忧,“若是传到御史耳中,参上一本‘治军不严,言语无状’,岂不是因小失大?”
府兵被她连消带打,又是经典又是律令,还扣上损害军威的大帽子,只觉得头脑发昏,胸口堵着一团火却发不出来,指着叶掬水“你……你……”了半天,硬是接不上一句完整的话,那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竟显得有几分滑稽。
段家郎君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连跺脚,压低声音哀求,“叶姐姐,姑奶奶!您少说两句罢!莫要再火上浇油了!”
或许是他们这边的争执动静过大,引来了他人。只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形挺拔高大的少年正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靛青色两当铠,虽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平整干净。
是陈常修。
不过短短半载光阴,陈常修竟似脱胎换骨。昔日那面黄肌瘦、如同蒙尘明珠的可怜模样已荡然无存,脸颊丰润了些,勾勒出少年人初现的、冷硬而清晰的下颌轮廓。肤色是被烈日与风沙浸润过的浅麦色,眉骨愈发挺括,鼻梁如削,唇线紧抿,那双黑沉的眸子,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过去的麻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锐利与沉静。虽面容犹带青涩,但周身已隐隐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如同未出鞘的利刃般的气度。
他的目光越过那气急败坏的府兵,直直落在正与人斗嘴的叶掬水身上,脚步不由一顿,竟是愣住了。
叶掬水也看见了他。初时只觉得这少年军士有些眼熟,待看清那张已然蜕变得棱角分明、俊朗锐利的面孔时,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跳,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与他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绷紧,谁也没有先开口。
一旁的段家郎君似乎也认出了陈常修,见他如今这般气象,与昔日判若两人,正想凑上前套个近乎,那原本与叶掬水争执的府兵却抢先转过身,脸上怒容瞬间收敛,带上了几分熟稔甚至隐约的恭敬,抱拳道,“陈队主!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惊扰到您了?”
陈常修收回落在叶掬水身上的目光,对那府兵微微颔首,声音较半年前更为低沉稳定,“无妨。李叔,此处是仓廨重地,喧哗争执总是不妥。”他言语简洁,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被称作李叔的府兵忙道,“队主说的是,是这两个小子在此击球胡闹,球都飞到院里去了!我正教训他们呢!”
陈常修目光再次扫过叶掬水,见她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极淡的笑意,随即对李叔道,“略加告诫即可,不必过于苛责。”
叶掬水见这场面,觉得再待下去也无甚趣味,便扯了扯段家郎君的袖子,扬声道,“没意思,我们走。”
说罢,转身便欲离开。谁知陈常修竟立刻举步跟上。
叶掬水走了几步,察觉到他跟在身后,倏然回头,横了他一眼,却偏过头对尚自懵懂的段家郎君冷声道,“你,给本姑娘滚。”
段家郎君虽一头雾水,但见叶掬水面色不豫,不敢多问,连忙抱着马球和球杆,一溜烟跑开了。
待他走远,叶掬水这才自动放慢了脚步,与跟上来的陈常修并肩而行。她侧仰起头,打量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和明显宽阔了不少的肩背,语气暗含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味,“多日不见,你倒是威仪得紧呐,陈……队主?”
陈常修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唇瓣翕张了几下,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终是又沉默地闭上了嘴。
叶掬水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依旧笨拙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他变化而产生的陌生感与悸动,忽然就化作了些许莫名的气恼,嘲讽道,“模样倒是周正了不少,可惜,人还是这般沉闷无趣,没意思得紧。你也滚吧,莫要跟着我了。”
陈常修先是听得她夸自己“模样周正”,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随即又听她让自己“滚”,脸上飞快地掠过难以捕捉的失落。但他脚下如同生根,并不想真的就此离去。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到了话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这段时日,是去兀鹫营了。”
叶掬水闻言,脚步一顿,站定了身子,偏过头看他,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哦,所以呢?”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常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沐浴在光晕中的容颜,心跳莫名加速,他思索了一下,认真说道,“你若是觉得无趣……可以来那儿寻我。”他说得有些艰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
叶掬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寻常女儿般羞怯之态,干脆利落地应道,“行啊。”语毕,竟真的不再多言,转身,绢衣拂过路边青草,头也不回地朝着别驾府邸的方向走去。
夏风拂过,滚着草木蒸腾的气息,也带来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甜,在他心湖中,再次搅动起隐秘而汹涌的波澜。
陈常修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她那抹渐行渐远、却依旧鲜活得如同夏日最明媚风景的背影,虽然交谈短暂,甚至称不上愉快,但这半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无处安放的思念与牵挂,却仿佛在方才那寥寥数语与短暂的对视中,被悄然抚平了几分。
未承想,下一次照面竟来得这般迅疾。
几日后,四方楼人声鼎沸。原是以陈常修为首的几个少年将士,前日将在兀鹫营附近窥探的一小队狄戎斥候尽数擒拿。这些半大儿郎初立军功,个个喜形于色,得了护军宋笑的恩准,特来此间饮酒庆功。
恰似冥冥中自有牵引,叶掬水此刻正在他们头顶的二楼雅阁,细品刘许娘特为她烹制的“蜜饵”。此点心以西域进贡的胡桃仁与陇西野蜂蜜为主料,掺入少许玫瑰卤子,用江南糯米粉调和,置入模中压出莲花形状,上笼屉文火慢蒸。出笼时晶莹剔透,宛若黄玉,胡桃碎如金屑镶嵌其间,玫瑰暗香与蜜意交织,入口软糯清甜,余韵绵长。
她执匕箸,小口啜着这匠心独运的点心,楼下那群少年将士的喧哗笑闹声,便如潮水般漫上楼来。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只见陈常修身处其中,却如激流中的磐石。周遭同袍们已是酒酣耳热,勾肩搭背,呼喝畅饮,唯独他,虽也在旁人揽他肩膀时唇角微扬,露出浅淡笑意,眸光却始终清亮沉静,不曾迷失在这片喧嚣里。
叶掬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发觉,这少年确是生了一副极好的骨相。不过数月军营磨砺,身量愈发挺拔劲瘦,如雨后修竹,宽肩窄腰已初具轮廓。那张脸褪去了最后的稚嫩,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利落如刀裁,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眼眸深邃,竟似蕴着塞外长夜的风雪。她暗自揣度,或许他祖上真有异族血脉,否则中原水土,如何养得出这般棱角分明、锐气隐现的相貌。
心下微澜,她已用完最后一口甜点,取过素绢轻拭唇角。起身下楼时,步履放得极轻,今日未带侍女,她本不欲惊动任何人,亦不愿引来无谓注目。
岂料,就在她将将踏过酒楼门槛,融入门外市井喧嚣的前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清朗却急切的呼唤,
“叶姑娘!”
叶掬水心下暗啐一声,这陈常修莫非是草原上的鹰隼托生?眼神竟利到这般地步。她权当未闻,步履不停,依旧向外走去。
陈常修却似认了真,竟抓起桌上一物,疾步追了出来,“叶姑娘!” 声调比方才又高了几分。
叶掬水眼风扫见旁侧已有行人侧目,只得佯装方才听见,施施然回身,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疏离,“陈大人,唤我何事?” 日光下,她看清他因饮酒而微醺的面颊,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少年人特有的生动,只是那眼神深处,仍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可用过饭了?”他问得有些笨拙。
叶掬水眉梢微挑,“自然是用过了。”
陈常修闻言,眸中光芒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原本欲递出的手悄然收回,将那物事掩在袖中,只低声道,“那便好。”
他这点小动作岂能瞒过叶掬水的眼睛。她索性挑明,目光落在他袖口,“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常修依言递出,是一个渗出油渍的桑皮纸包。他语气依旧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方才席间见这肉饼滋味尚可,恐你未曾用饭,便……顺手取了一个。” 原是刘许娘那日与她分享的肉饼。
叶掬水心下莞尔,起了逗弄之心,故意蹙眉道,“哦?你们吃剩的,便拿来给我?”
陈常修急于分辨,“并非吃剩!是未曾动过的……”可话一出口,又觉确实是从庆功宴上取下,如何不算“剩食”?顿时语塞,脸颊漫上赧色,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见他这般窘态,叶掬水心下那点因被他“捉住”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觉得这痴儿虽模样变了,内里却还是那个不经逗的木头。念及他今日立功,心情颇佳,便不再为难,反而主动邀约,“罢了。骑马去吗?”
陈常修几乎是立刻抬头,毫不犹豫地应道,“好。”
两人遂再度踏入那片熟悉的马场。陈常修的骑术进境可谓一日千里,叶掬水冷眼旁观,见他控缰的姿态,腰腹与马背契合的幅度,沉稳老练,竟似有十数年功底一般,显然平日未曾懈怠,只是在她面前刻意敛着锋芒。
今日天光正好,暮色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两人并未如往常那般追逐竞速,只是并辔缓行,任由坐骑踏着悠闲的步子,一圈又一圈地徜徉在辽阔的草场上。风声、马蹄声、远方的驼铃声交织成曲,别有一番静谧意趣。
叶掬水觉着有些乏了,便勒住马,轻盈地跃下马背,径直坐在了柔软的草地上。陈常修亦默默下马,隔着一肩的距离,坐在了她身侧。
远处沙丘连绵,若游龙蜿蜒,尽染金辉。叶掬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道不时投来的、炽热的目光。她忽而侧过头,碧色的眸子直直望入他眼底,声中满是慵懒的笑意,却如惊雷炸响在陈常修耳边,
“喂,陈常修,你总这般瞧我,可是……喜欢我?”
陈常修身形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张了张嘴,面颊以肉眼可见之势迅速染红,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一路蔓延至耳根。然而,这一次,他却强自镇定,没有像少年时那般仓皇垂首,只是眸光剧烈地颤动着,紧紧锁住她的眉眼。
叶掬水歪着头,想起二哥叶掬虹某次戏言,唇边笑意更深,如同偷吃了蜜糖的狐,“我二哥曾说,若想知晓一人心意,亲他一下便知。”
话音未落,她已倏然倾身,杂着方才蜜饵的清甜气息,如蜻蜓点水般,在那双因惊愕而微凉的薄唇上,印下了一个短暂却清晰的吻。
一触即分。
陈常修彻底僵直在原地,瞳孔骤缩,仿佛神魂都已离体。周遭万物霎时褪色消音,唯有唇上那片刻的、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与眼前少女得逞后狡黠灵动的笑靥,深深烙印在心间。
叶掬水却已笑着起身,绢衣拂过青翠草尖,惊起几只蛰伏的蚱蜢,她像一只翩然欲飞的蝶,声音随风传来,“走了,陈常修。”
她自如地翻身上马,策骑而去。陈常修在原地愣怔片刻,仿佛大梦初醒,立刻跃上马背,催马紧跟而上。身后是斩获敌酋之喜悦,眼前是辽阔壮美之边景,然而此刻,他眼中万物皆化为虚无,唯有前方马背上,那抹灵动鲜活,填满了他的整片天地,牵引着他所有的悸动与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