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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浴佛 早恋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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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载如白驹过隙。
伶俐剔透的叶掬水,早已与这武泉镇府衙上下诸人混得捻熟。岁月更迭,非但未减其灵秀,反为豆蔻年华的少女更添明媚风致。眉目舒展间,既有荥都贵女的清雅书卷气,又浸染了边塞之地特有的疏朗洒脱,武泉镇无人不知叶别驾府中藏着一位灵动可人的千金。
这三载春秋,她亦未曾虚度。仗着与校尉府一众兵卒关系融洽,便如幼时缠磨大将军元吉那般,三日两头便去叨扰,软磨硬泡着要学些军中把式,挽弓驭马,乃至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倒也让她琢磨出几分门道。
然,那份对凉王赵擎深入骨髓的畏惧,却比之旧年未有半分消减。每闻凉王车驾至府衙与父亲议事,她便如受惊的狸奴,总能寻到各式由头避出府外,不肯与之照面。
同样不得见的,还有那个倚靠凉王的陈常修。
想来,那陈常修投身军旅,三年间竟是未知其踪。只是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却总是不绝于耳。从那些兵卒口中零碎听来,或是赞他“年少骁锐,临阵当先”,或是叹他“沉静寡言,谋定后动”。左右皆是溢美之词,听得叶掬水耳廓几乎要生出茧子。那人虽不在眼前,这邀买人心的本事倒是见长,连那些素来善妒的军中汉子,提起他,竟也多是信服与推崇。
浴佛佳节将至,叶掬水本以为这边陲苦寒之地,节庆或显冷清。岂料甫一踏足长街,一股混合着郁金香、苏合香与各色素食炊烟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街道早已洒扫庭除,净无纤尘,更以香汤遍洒街面。道旁槐柳之枝,系满善男信女敬献的五色绢带与绣幡宝盖,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望去竟如“幡幢之林”,绚烂夺目。
叶掬水自去岁起便不再使唤侍女,她本性不喜拘束,觉着三两仆从反是累赘,独来独往,倒也乐得自在逍遥。
行脚商沿街叫卖着用佛像模子刻印的“糖饴”,晶莹剔透,栩栩如生。亦有各色素食糕饼,香气诱人。更有那远道而来的西域胡商,摆开摊子,兜售着没药、乳香等罕异香料,专供信众请去供养寺庙。孩童们嬉笑穿梭于人流之中,追逐着那些表演“辟邪狮子舞”的队伍,金铃脆响,锣鼓喧天。
人群忽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之声。
自武泉镇最大的古刹地藏禅院方向,迤逤行来一列仪仗,煊赫非凡,气派非常。为首的是数百名缁衣僧侣,手持香花、宝瓶,口诵佛号,声如梵钟,为法驾清道开路。
紧随其后的,便是华贵的香辇。辇上供一尊丈六金身佛陀。圣像于煌煌日照之下,遍体流光,金辉夺目,令人不可逼视。佛像周身披挂璎珞珠串,宝光闪耀,由数十名精壮力士稳稳抬行,步伐庄重齐整。
更有那机关精巧的宝辇,被匠人塑成活动的浮屠宝塔或须弥神山模样。其上设有精妙木人,运作自如,有的能向四方信众抛洒香花花瓣,有的竟能模仿佛陀降生时“九龙吐水”之圣景,自龙首中喷洒出清冽甘甜的香汤圣水。围观的百姓激动难抑,纷纷伸出双手,希冀能承接一滴,深信此水能祛除病孽,泽被祥瑞。
叶掬水随着人潮涌至前列,将早已备好的小巧幡旗,轻轻抛向那庄严行进的宝辇。只见那小小的幡旗,瞬间融入成千上万五彩幡幢的海洋之中,随风翻飞。
队伍迤逦而行,终抵镇中最是开阔的“莲华广场”。此广场以青石板铺就,中心嵌有巨大的莲花石刻图案,平日乃是集市所在,今日则为佛法盛典让路。叶掬水随着汹涌人流,涌向广场旁的地藏禅院。
宝殿内,香云缭绕,梵呗清越。一座精致的太子像安置于莲花盆中,右手指天,左手指地,法相庄严。僧侣们肃穆唱诵经文,引导着信众依次鱼贯上前,以香汤沐浴太子圣像。
叶掬水净手焚香后,手持一柄小小的木杓,自那盛满混合了名贵香料的浴佛香汤的铜盆中,舀起一勺,恭敬而又轻柔地淋在太子像的肩头。清亮的香汤滑过鎏金肌肤,每淋一下,她心中便默默祈愿一桩,一愿高堂安康,门庭和顺;二愿自身武艺精进,心明眼亮;三愿……愿那远在军营的“呆子”,刀兵无扰,平安顺遂。
浴佛既毕,信众们又小心翼翼地用洁净的素色绢帕,为太子像擦拭“佛目”,口中低声念诵,“拭佛目,祈心明”,祈求佛陀加持,能令自己开启智慧,心若明镜。
浴佛仪式之后,寺院设下盛大的斋会,广施“结缘饭”。无论士农工商,贫富贵贱,皆可入席,享用一顿清净素斋。此意为与十方众生广结善缘。
寺院外的莲华广场及周边街巷,此刻更是变作民间百艺竞艳的圣地。有自天竺来的幻术师,能口吐熊熊真火,引得观众惊呼连连;有杂耍艺人,表演着顶杆、走索的惊险绝活;更有那说唱僧人,以通俗易懂的“梵呗”音调,娓娓讲述着佛陀前世今生的本生故事,情节曲折动人,引得围坐的妇孺老幼时而屏息凝神,时而唏嘘落泪。
叶掬水正混在人群中,听着一位老僧讲述“割肉喂鹰”的故事,心神沉浸其中。忽觉身侧光线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有种熟悉的、却又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她心有所感,蓦然回首。
这一眼,几乎令她心头骤紧。
陈常修身量似乎更高了些,肩背宽阔,将那身寻常的靛青色两当铠撑得棱角分明。眉骨愈发挺峻,鼻梁如峰,紧抿的薄唇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仿佛在无声地向叶掬水宣告——三年光阴已将往昔少年逐渐雕琢出男子的模样。眼前之人,早已非过去那般可任她随意哄骗欺弄。
叶掬水下意识想如从前般,戏谑地唤他“陈军副”,可转念想起听闻的种种关于他晋升神速的传闻,那到了唇边的称呼便咽了回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索性转过头,佯装继续专注听那佛经故事。
然而,陈常修却自然而然地靠近一步,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皂角、皮革与风沙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周身包裹。那是一种已然成型的、独属行伍之人的刚烈之气,似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竟让素来大方的叶掬水,也生出些难以言喻的不自在来,霎时令四野之风也为之屏息。
“叶姑娘。”
他启唇,声线较往昔沉厚许多,隐含从前未有的力道。三年光阴,竟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么?
此番,轮到叶掬水语塞。她甚至缺乏侧首直视那张令她心弦震颤的面容的勇气,只得强作镇定,目光游离于说唱僧人之间,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你来啦。”
二人并未多言,只任沉默悄然流淌。陈常修于一侧相伴,随叶掬水听完那段佛本生故事,又驻足观看了片刻幻术吐火、百戏杂耍,直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满城喧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们踏着石板上渐起的凉露步入归途。叶掬水手中多了一包寺中请来的“八关斋戒”功德米,米粒晶莹,据说能积攒福德;还有一根浸染过香汤的“福缘线”,红丝宛转,寓意吉祥。城中依旧弥漫着未能散尽的檀香气息,与晚风纠缠,远处地藏禅院的钟声再次悠然响起,沉浑悠远,为这佛光普照的盛大一日落下帷幕。街巷间往来行人脸上皆携倦色,却又充盈着法喜盈心的满足。
二人并肩而行,男子身姿挺拔如孤松,女子容色明媚若春华,自是引来不少路人悄然侧目。
叶掬水指尖捻动着那包功德米,桑皮纸发出窸窣轻响,她忽而开口,声音中尽是漫不经心的调侃,“近来在校尉府,耳朵里可没少灌你的威名。都说兀鹫营出了位了不得的少年郎,陈军副如今可是兀鹫营风头无两的红人。”
陈常修面色沉静,喜怒难辨,只淡淡道,“侥幸而已,不足挂齿。”
叶掬水正欲再言,不料身后几名结伴嬉笑的香客猛然涌过,其中一人收势不及,重重撞在她肩背。叶掬水猝不及防,整个人向旁侧歪倒。电光火石间,陈常修长臂一舒,已将她稳稳揽入怀中。那臂膀坚实有力,带着灼人的体温与贲张的肌体力量,瞬间将她包裹。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叶掬水有刹那的恍神,随即立刻从他怀中挣开,站稳身形,故作轻松地拂了拂衣袖,点评道,“身手倒是不减当年。”
话音未落,却见陈常修那只骨节分明、生了薄茧的大掌已然探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微凉的纤手。指尖微微用力,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与她十指紧紧交缠,紧密相扣。
“牵住我,”他声音低沉,落在暮色里却异常清晰笃定,“便不会再教你跌倒。”
他的保证,似乎比这世间任何盟誓都更具分量,字字句句敲在叶掬水心尖,烫得她耳根发热。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在被余晖浸染的长街上。掌心相贴处,传来他稳健的脉搏与灼人的温度,一路蔓延至心口。
良久,陈常修复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今日浴佛,许了什么愿?”
叶掬水眼波流转,信口道,“我啊,要当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陈常修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如今这般,尚不算尊贵么?”
叶掬水想也未想,摇了摇头,语气是全然未觉的嚣张,“你说的尊贵,便是在这边塞之地,终日与黄沙尘土为伴么?”
陈常修垂眸,凝望她沐于流彩中的侧影,心尖倏尔一软。他发觉自己只要在她周围,笑意总难自禁,漫上唇角。同僚们常言他性情冷肃,喜怒不形于色,可偏偏在她面前,那冰封的湖心总会悄然化开。只是,这般静谧相依的时光,于如今军务缠身的他而言,近乎奢求。
“还有两个时辰,”他忽地停住脚步,与叶掬水面对面立于一株垂柳之下,柳丝轻拂,如碧色帘幕,“我便需归营了。”
她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如流萤划过夜幕,旋即却被另一种更为明亮大胆的情绪取代。她仰起脸,望向陈常修深邃的眼眸,朱唇轻启,语带挑衅却又暗含期待,“那……走之前,亲一下?”
陈常修闻言微怔,却不再似过去那般被动羞赧。他几乎是立刻俯首,精准地攫取了那两片微凉的、带着香气的唇瓣。叶掬水顺从地踮起脚尖,藕臂自然环上他脖颈。
这个吻并不算长久,却也不显仓促,恰如这暮春晚风,温存而缱绻,足够两个彼此倾心的年轻灵魂,将数载别离的思念与此刻重逢的悸动,细细倾诉。
唇分之际,陈常修望着怀中人近在咫尺的娇靥,抬起一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低声道,“若是念我,可来兀鹫营寻我。”
叶掬水却嘟囔道,“不去。为何不是你来寻我?”
陈常修耐心解释,“我本意亦是如此。只是如今忝为军副,诸事繁杂,未必能得空闲。即便偶得闲暇,也不知能否恰好寻到你踪迹。”他略顿,复又补充,语气郑重,“不过,若我得空,定会设法传书于你。”
“真是……肉麻得紧。”叶掬水口中虽如此嗔怪,却依赖地埋入他坚实胸膛,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贪恋着这份令人心安的温度与气息。
陈常修收紧了环抱她的双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住她的发顶,声音自胸腔传来,带来轻微震动,“如此可好?你若不愿,我另想他法。”
叶掬水在他怀中闷闷应道,“只要……莫让我爹爹知晓便成……”
陈常修闻言,笑出声来,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垂首,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印在她弥散着清香的青丝之上,沉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