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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梦 凉王出场 ...

  •   凉王赵擎府邸,踞于武泉镇北高阜。仰观其墙,乃以青石垒砌,厚重方正,一望便知是军垒之风,透着边塞独有的太古森严。然而,当叶掬水随着父亲叶向澜踏入其中时,却不由得微微讶异。
      府内竟是别有洞天。曲廊回环,引着一脉活水凿池叠山,池畔竟真真筑有一座小巧的水轩,板瓦屋面,全然是江南式样。此时穷冬,庭中花草已被人为精心打理,并非边地常见的耐寒杂卉,而是些名贵的芙蓉、金盏,甚至有几株罕见的素心腊梅,繁花竟依绯、粉、素白之序次第绽发,宛若天工裁霞铺锦,在这方苦寒之地,殊为乍目,更透着一股执掌造化般的凛然意志。
      今日乃是凉王为刚刚抵任的凉州别驾叶向澜所设的小宴。涿原郡太守窦届平、镇司马段舜、郡都尉王珂等地方大员皆在座。水轩旁侧的敞轩里,众人围坐,言笑晏晏,说的多是些边塞风物、狄戎动向的场面话。
      叶掬水耐着性子坐在父亲下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主位上的凉王赵擎所吸引。他身形极为高大魁伟,即便安坐于锦垫之上,也如半截铁塔般,带着迫人的威压。面容如削,岩岸峻厉,颌下短髯墨浓,修剪如松针初裁,平添孤峭冷硬。他并未穿着正式的袍服,仅是一身玄色织金锦袍,领口与袖缘缀着一圈紫貂裘,色如鸦羽,随着他的动作,那皮毛微微颤动,愈发衬得他面色沉静,不怒自威。他身上不见那雅士偏好的玉佩、扳指,或是贵族间流行的步摇金饰,唯有腰间一枚形制古朴的玄铁符牌,暗示着无上的权柄。
      逡巡间,她顺势望向侍立在凉王身后不远处的陈常修身上。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低眉顺眼,姿态恭谨,与此间华庭峻宇、凉王如山威仪相较,宛若寒松独立于锦绣丛中。
      只这一瞥,叶掬水心中忽生莫名的气闷。这呆子既得在凉王身边侍奉,便是得了天大的倚靠,何以在外仍是一副任人欺凌的可怜模样?若换做窦家那等纨绔,有此身份,怕是早就在武泉镇横着走了。莫非……他这怯懦卑微,竟是佯装的不成?想到此节,一种被蒙蔽的微恚悄然滋生。
      她趁众人举杯寒暄,悄然后退几步,来到轩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蝶梅下。纤指从地上拈起一粒小小的、棱角分明的碎石。眼眸中闪过狡黠,运起巧劲,指腕微抖,那石子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直奔陈常修的膝后承山穴而去。
      陈常修全未防备,只觉得腿弯一麻,一股酸软之力瞬间传开,脚下不由一个趔趄,身形晃了两晃,方才勉强稳住,未曾真的跌倒,但那瞬间的狼狈,却已落入少数明眼人目中。
      “噗——”
      叶掬水见状,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她自以为动作隐秘,却不知此等举动未能逃过凉王赵擎那双看似随意、实则明察秋毫的眼眸。
      他正举着酒樽与叶向澜说话,目光似乎并未偏移,但叶掬水那细微的动作、石子破空的微弱气流、以及陈常修瞬间的失衡,皆如镜映心,清晰无比。然而,他面色如常,甚至连唇角那应付场面的淡淡笑意都未曾改变,只若无其事地将樽中酒液饮尽。
      宴至中巡,肴馔纷陈。凉王忽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待在叶向澜身后的叶掬水,朗声笑道,“向澜兄,这位便是令嫒?粉雕玉琢,灵秀逼人,颇有裴夫人当年风范。来,到孤这边来。”
      他声音洪亮,让人无所遁形。
      叶向澜忙示意叶掬水,“三妹,还不快上前谢过王爷夸赞。”
      叶掬水只得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青瓷盘,依言走到凉王座前。靠近了,更觉那貂裘皮毛的深邃与他周身那股混合着淡淡墨香与皮革气息的冷冽味道,迫得人呼吸微窒。凉王赵擎亲自执起玉箸,夹了一块形如菊瓣、色泽金黄的炙鹌鹑,放入她的盘中,动作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声音却低沉了几分,恰好只让近前的叶掬水听得真切,“小丫头,孤这府邸的花草,是孤亲手布置,一石一木,皆有它的位置。孤的部下,便如同这些花草,”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已恢复恭谨姿态、垂首立在一旁的陈常修,旋即又落回叶掬水瞬间有些发白的小脸上,笑意更深,却好似携着无形的压力,“便是要教训,也当由孤亲自来。你……可明白?”
      这话语如一道冰线,骤然钻入叶掬水耳中。她猛地抬头,正对上凉王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方才宴席上的豪迈与随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他知道了!他方才什么都看见了……
      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上脊背,她只觉得手中那轻巧的瓷盘陡然重若千钧,手腕一软,差点就要拿捏不住。凉王却适时地伸指,在那盘底轻轻一托,力道恰到好处,稳住了盘盏。
      “去吧,此乃凉州名馔,趁热尝尝。”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仿佛刚才那蕴含着警告的话语只是她的错觉。
      叶掬水心脏怦怦直跳,再不敢多看凉王一眼,低着头,端着那盘突然变得烫手般的鹌鹑,几乎是踉跄着退回了父亲身边。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看似浑莽的藩王,其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远超她的想象。方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如同被无形的猛兽凝视,让她这素来胆大之人心中惶遽,骤然生惧。
      她悄然举目,水轩外,繁花列锦,秩序井然。然这分毫不差的瑰丽,却似一张无形棋局,美则美矣,反令她窥见幕后那双冰冷提线之手。
      是夜,叶掬水躺在凉州别馆那铺着厚厚毡毯的床榻上,辗转难眠。白日里凉王府邸的经历,尤其是凉王赵擎那双深沉、最后时刻陡然变得锐利冰冷的眼眸,以及那句低沉却重若千钧的警告,如同魔障之种,重重撞入她尚且年幼的心扉。
      窗外,西北的风如同怨魂的呜咽,一阵紧过一阵。她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却旋即堕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梦境伊始,她仿佛又回到了凉王府那座精致的江南水轩。四周的景致却扭曲了起来,池水不再清澈,而是浓稠如墨,倒映着惨淡的月光。那些按颜色排列的霜蕊、寒英,花瓣边缘变得锐利如刀,颜色也愈发妖异猩红,如同浸染了鲜血。它们不再静止,而是像活物般微微蠕动,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试图缠绕她的脚踝。
      凉王赵擎依旧坐在主位,身着那身玄色织金锦袍,领口的貂裘皮毛仿佛拥有了生命,根根针毛竖起,闪烁着幽光。他的身形在梦中变得无比高大,顶天立地,投下的阴影将整个水轩都笼罩在内。他脸上没有了白日的温和笑意,胡须如钢针,面容如同冰冷的石雕。他并未看她,只是专注地、用一双巨大的、覆盖着玄铁甲胄的手指,摆弄着面前案几上的一副沙盘。那沙盘之中,正是武泉镇乃至整个凉州的山川地貌,而代表军队的,是一只只羽毛凌乱、眼神凶戾的……兀鹫木雕。
      场景倏忽变幻。她发现自己不在水轩,而是站在了远远瞥见的那片兀鹫营校场之上。脚下不是夯实的土地,而是绵软湿滑的、由无数零落香屑与黑色羽毛混合而成的泥泞。校场周围矗立的,不再是青黑色的夯土墙,而是无数面巨大的、绣着狰狞兀鹫图腾的玄色旗帜,在无声的狂风中猎猎作响,那兀鹫的双目,正是用猩红的丝线绣成,死死地盯着她。
      校场之中,那些操演的军士仍在。但他们没有呼喊,没有动作,如同泥塑般静立着,脸上覆盖着统一的、毫无表情的面具。而陈常修,也站在他们之中,同样穿着玄色的衣袍,只露出一双她熟悉的、此刻却空洞无神的眼眸。只他敛首低眉之态尽褪,全然融入周遭沉默兵卒之中,二者再无分别,与她隔着茫茫的、由花瓣与羽毛组成的泥泞,遥相对望,陌生而冰冷。
      最令她心悸的是凉王的声音,并非从他巨大的身影处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面旌旗、每一瓣香屑、每一根翎羽中渗透而出,低沉恢弘,带着宝鼎摩擦之沉浑重浊,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
      “秩序……便是如此。”
      “一石一木,皆有位置。”
      “你,亦在其中。”
      她想要逃跑,双脚却如同陷入流沙,被那香屑和翎羽的泥泞紧紧吸附。她想呼喊,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见凉王巨大的手指从沙盘中拈起一只兀鹫木雕,那木雕瞬间活了过来,展开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翅膀,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她猛扑下来!那尖锐的喙,直刺她的眉心!
      “啊——!”
      叶掬水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额际冷汗涔涔,后背的寝衣已然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寒意。此刻她心府若擂战鼓,怦然欲裂。窗外天光未曙,夜色如墨,惟闻晓风呜咽,将梦中那无声之怖缠绕得愈发真切
      她抱紧双膝,将脸埋入柔软的锦被之中,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玄墨色的冰冷身影,以及那无声扑来的兀鹫带来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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