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楂 兀鹫营 ...
-
抚夷校尉府衙旁,一株虬枝盘曲的沙枣树默然伫立,枝头残雪如碎玉,在稀薄的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光。
时序虽已入春,边塞的风却依旧裹挟着料峭寒意。
树荫下,几个身着锦缎裲裆的少年郎正喧呼嬉闹。为首的窦家郎君手持一把精巧的檀木弹弓,正将一枚红艳欲滴的山楂果,置于那楮衣少年陈常修的顶发之上。
陈常修身形较同岁之人挺拔许多,此刻却如老僧入定,紧抿着失了血色的薄唇,眸色沉静。那顶在发髻间的猩红果子,与他面黄肌瘦的容颜、洗得发白的麻衣形成刺目对比,不似戏侮,倒更像一场荒诞的献祭。
“站稳了!且看小爷今日效仿养由基,百步穿杨!”窦家郎君笑嘻嘻地扯开皮筋,瞄准那一点惊心动魄的红。
周遭哄笑声起。
就在皮筋将发未发之际,忽听“啪”的一声脆响,一粒不知从何处射来的乌黑石籽,如电光火石,精准地撞在窦家郎君手中的泥丸上。两物相击,那泥丸登时歪斜着飞了出去,没入一旁的枯草丛中,踪迹全无。
“何人放肆!”众少年惊怒交加,循声望去。
但见旁边官廨的板瓦屋面之上,不知何时,竟斜倚着一道窈窕身影。
少女身着便于行动的赤绛绨绣裤褶,鹿皮靴,一条腿随意屈起,手肘枕着屋脊那造型狞厉的金凤脊饰,姿态闲适得仿佛卧看云起云落。她手中,正把玩着一把形制奇特的牛角弹弓,墨绿色的弓身在日头下泛着幽光。满头青丝编作数条细辫,随风轻曳,衬得身后那方湛蓝的天穹愈发高远。
不是叶掬水又是谁?
她垂下眼帘,目光在那群惊愕的少年脸上扫过,最终落在窦家郎君手中的檀木弹弓上,朱唇微撇,语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厌,
“啧,我当是何等宝弓。原来弦如败絮,皮似僵蛇,这等力道,莫说穿杨,只怕连窗纸都难透。你们西北的玩意儿,便是这般……不堪一用么?”
窦家郎君面皮瞬间涨得通红,如蒙大辱,“叶家小娘子!你、你在此作甚!为何坏我好事!”
叶掬水轻盈如燕,自丈高屋顶翩然跃下,裙袂翻飞如蝶,落地时竟只激起微尘,声息几不可闻。“怎是坏你好事?”她歪着头,一双明眸流转,漾着无辜的水色,“不过是见诸位郎君玩法粗陋,徒具其形,未得其神,心中惋惜罢了。”
她信步上前,不顾那些少年戒备的目光,自顾自道,“《吴越春秋》有载,'弩生于弓,弓生于弹',这弹弓之道,首重臂稳、眼锐、心静。弓臂角度需如新月含威,皮筋力道当似潜蛟待发。似你这般,心浮气躁,五指虚浮,便是给你龙角犀筋,也是枉然。”她信口拈来几句从元吉处听来、又自行篡改得似是而非的诀窍,目光却似不经意间,掠过始终沉默如石的陈常修。
却见陈常修头顶那枚山楂果不知何时已被他悄然取下,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正抬眸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底,此刻似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涟漪微漾,有薄窘,有讶异,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捕捉的、复杂而明亮的光,如同灰烬中倏然跃起的星火。
叶掬水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端肃,转而与那几个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竟对“弹弓真谛”生出几分好奇的少年周旋起来。她故意将话题引向弓臂材质、皮筋选料,说得天花乱坠。
趁他们争论牛角与檀木孰优孰劣、沉浸于“技艺”探讨之际,叶掬水倏然侧首,朝那仍立于原地的陈常修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那眼神灵动如狐,分明是明晰的示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陈常修身形微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要将这雪光庭阶间、巧笑倩兮的赤绛身影镌刻入心。终是抿了抿唇,默然转身,踏着满地碎琼乱玉,快步离去。
走出很远,直至将校尉府的喧闹抛在身后,他才停住脚步,忍不住回首望去。
但见远处残雪未消的庭阶之间,那抹赤绛身影依旧被锦衣少年们围着。她正拿着一根枯枝,在雪地上比划着所谓的“弹道弧线”,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宛如一只刚刚成功窃得鸡雏、得意洋洋炫耀着机巧的小狐。
陈常修缓缓低头,摊开一直紧握的掌心。那枚山楂果已被他手心的微汗与体温浸润,红得愈发浓烈、灼眼,像一滴凝固的心头血,又似这荒凉边地唯一的、不容忽视的亮色。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过果身,终是将其轻轻纳入怀中,贴肉收藏。
他离了那聒噪的是非之地,并未走远,只是沿着府衙后身一条僻静的土垣缓步而行。风中还隐约传来叶掬水清越的、故意拔高的论调,什么“着力处”,听得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摸了摸那枚滚烫的山楂果。
忽闻身后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微响。他未及回头,叶掬水的身影已如旋风般卷至他身前,拦住了去路。
她跑得急,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几缕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明澈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毫无避讳地直视着他。
“你等等!”她微微喘息,气息吹动面前寒冷的白雾。
陈常修停下脚步,垂眸看她,沉默如石像。
叶掬水却不以为意,她歪着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那目光不像审视,倒像稚子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事。“你走得倒快……”她自觉失言,立刻改口,换上一副再自然不过的、理直气壮的口吻,“我初来乍到,这武泉镇甚是无聊,黄沙扑面的,连个像样的消遣也无。你既是本地人,定然知晓何处有些趣致的景致、好玩的去处?带我去瞧瞧。”
她并不问他为何甘受屈辱,也不问他的名姓来历,仿佛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尘芥。她只是觉得无聊,而眼前这个沉默得如同边塞夯土城墙的少年,似比那些只会玩闹欺凌的纨绔子,更能引出她那点窥探的幽微之念。
陈常修抬起眼,目光掠过她殷切的眉眼,落在她因奔跑而微微敞开的裤褶领口,那里露出一截细腻如瓷的肌肤,与这四周苍凉格格不入。他喉结微动,依旧沉默。
叶掬水见他不应,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轻快如檐下风铃,“你看啊,那些家伙,”她拇指朝身后方向随意一撇,“无非是斗鸡走狗,弹雀射鸭,无趣得紧。西北总该有些不一样的吧?譬如……哪里能找到最坚韧的芨芨草编蟋蟀?哪片沙地能掘出会吟唱的石子?或者,哪座土垣后头,藏着前朝戍卒遗下的箭镞?”
她信口胡诌着,将记忆中杂书上看来的、道听途说的边塞奇闻都搬了出来,一双妙目却紧紧盯着陈常修。
陈常修眸光微动,心下暗涌。他从未听闻有人将此间生民困顿挣扎之地,以如此……带着诗意的荒唐口吻描摹。陇亩间的秋虫吟唱?青石间的清音如诉?他在这片土地上所见,唯有生民之艰,与无声之忍。
见他仍不言语,叶掬水索性上前一步,几乎要踩到他的影子。她仰着脸,情态尽是少女的娇蛮,“你若不言语,我便当你是应允了,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若不带我去寻些乐子,我便一直跟着你,你走到东,我跟到东,你走到西,我跟到西。”
她那恫吓之声,非但无半分威慑,反倒似幼兽呜咽。
风过残垣,卷黄尘作雾,萦回于二人衣袂之间。遥闻驼铃幽咽,和以埙篪悲响,此乃苍茫天地间固有的韵律。
良久,就在叶掬水以为他会如同之前那般转身离去时,陈常修却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处那连绵的、被风蚀出万千沟壑的赭黄山峦,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
“……好。”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府衙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却明显放缓了许多,仿佛在……等候。
叶掬水闻言微怔,旋即莞尔,眸若新月,唇畔一点灵黠笑意悄然漾开。遂莲步轻移,不近不远,只悄然缀在他一步之后。
“那我们这便去?”她在他身后追问,声音雀跃。
陈常修没有回头,只是在那呼啸的北风中,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若静影,一似流云,渐次隐入那苍茫无垠的边陲中。
陈常修引着叶掬水,并未走向武泉镇那人烟稍稠的主街,反折入一条被枯黄骆驼刺与芨芨草半掩的狭窄土沟。这路径极为隐僻,蜿蜒于起伏的土丘与风化严重的岩砾之间,若非识途之人,绝难发现。
小道崎岖,如羊肠九曲。脚下碎石松动,碱土板结,时而需援木攀岩,涉险而上;时而需侧身敛容,穿行于巨石逼仄之隙。寒风于此盘旋呜咽,声如孤罄。陈常修却步履沉稳,身形于巉岩乱石间周转,竟似闲庭信步。他偶或驻足,默然踢开道上棱角尖石,或抬手拂去那些生有硬刺、意欲勾缠叶掬水赤绛裤褶的枯槁枝条。
叶掬水跟在陈常修身后,初时犹自敛裾踟蹰,恐尘泥污罗裳。未几童真渐起,竟也学他垂首辨径,专注行路。其间得他默然暗护,虽不言语,却如春风潜渡。偶抬明眸,唯见那道孤直背影,恰似苍黄天幕下默然峙立的孤峰,渐与这塞外融为一体。
不知行了多久,攀上一处尤为陡峭的土坡后,眼前豁然开朗。
初入眼帘者,乃依山起势之巨垣,逶迤盘桓,崔嵬入云。垣体呈青黑色,布满风雨侵蚀的深刻痕迹与干涸的苔藓,宛如一条蛰伏的巨蟒,沉默地守护着内里。墙头雉堞如锯齿般排列分明,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巍然耸立的望楼,楼顶覆盖着防雨的青黑色陶瓦,檐角如飞鸟展翅。隐约可见楼上持戟兵士的身影,影若墨刻,森然之气直贯苍昊。
城墙之内,气象豁然恢弘。一片极为开阔的校场平坦如砥砺,虽覆薄雪,犹可想见平日士卒操演,尘土扬沙之势。远望处,营房连绵,如灰云叠嶂,井然有序,屋顶炊烟袅袅,若游丝浮空。更远处,马厩武库之属隐约可见,罗列严整,肃然有威。
然而令叶掬水心头一紧的,乃是校场之上,正有一队军士操演阵势。但见衣甲鲜明,寒光耀雪,呼喝之声直干云霄。虽距离尚远,看不真切面容,但那如林的长矛随着令旗挥动,齐刺齐收,动作刚劲凌厉,破风之声飒然。隆隆然撼人耳鼓,亦震叶掬水之心旌。
眼前青黢城垣、如林戈戟、跫音如闷雷滚动,更兼空气中弥漫那无形铁血之气,共绘成一卷与她素日所知迥异的画图。荥都禁军,银枪绣鞍,环佩琤瑽,行止间皆是礼仪威仪,示于万民观瞻的锦绣文章。而此间万象,尽褪华彩,唯余本质——粗砺坚硬如天地骨骼,似玄默巨兽蛰伏荒原,乃是权力最本真、最不加掩饰之面目,挟带几分近乎蛮荒的、摄魂动魄之壮美。她往日那些关乎边塞的、源自诗赋传奇的瑰丽遐思,于此刹那间,俱沉淀为沉实而嶙峋的形骸。
“呀!”她低呼一声,眼眸瞬间被点亮,灿若星辰。所有的疲惫与抱怨顷刻烟消云散。她激动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又想如上次在雪地中那般,踮起脚尖去亲陈常修的脸颊,以示心中难以言表的澎湃谢意。
然而,这一次,陈常修却像是早有预料,或者说,是上次那“火燎”般的触感记忆犹新。在她靠近的瞬间,他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向后避开了半尺距离。他的脸颊似乎又有些泛红,眼神移向别处,显然有些窘迫与抗拒。
叶掬水亲了个空,先是一愣,随即秀眉挑起,唇边勾起不服气的、狡黠的弧度。
她轻嗤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加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捧住了陈常修想要偏开的脸。她的动作是不容抗拒的强硬,指尖微凉,触到他发烫的皮肤。
陈常修浑身骤然僵硬,黑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想要挣脱,却被她牢牢固定住。
紧接着,在料峭的春风与远处军队雄浑的呼喝声中,叶掬水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将自己的唇瓣印上了他那因惊愕而微张的、干燥的薄唇。
一瞬间,万籁俱寂。
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呼啸,连校场上的杀伐之音都褪色成了遥远的背景。陈常修彻底僵住,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感觉到唇上传来柔软、微凉而陌生的触感,带着些她身上清甜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与他惯常所闻的风沙与铁锈味截然不同。那感觉如同电掣,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叶掬水却倏触即离,宛若顽童得计。她松开手,见陈常修已形同木石,耳根赭红欲滴,不由得莞尔而笑。
“这下谢过你啦,呆子。”她语速轻快,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言罢便不再看他,急急转身凭石,半身倾出,竟似不畏险峻。只顾凝望山下连营肃杀之景,眸光粲粲,尽是好奇与憧憬。
陈常修兀自立在风中,唇上那奇异的感觉挥之不去,心跳如擂鼓,只愣愣地望着她专注而欢快的侧影。
叶掬水贪婪地眺望了许久,直到那队演练的军士变换了阵型,如潮水般退向营房深处,她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来,眼眸中的兴奋光芒尚未褪去,转而化为连珠炮似的追问,投向身后仍有些怔忡的陈常修。
“呆子。”她声音清脆,似有些气未平息的激动,“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瞧着比镇里的校尉府衙气派多了,是哪位将军的麾下驻扎在此?是凉王殿下的亲军么?我方才看他们操演,步伐齐整如一人,可比那些花架子厉害多了,他们平日也在此处演练么?可能瞧见凉王殿下?”
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如同玉珠落盘,根本不容人插嘴。陈常修只是沉默地听着,待她话音稍歇,才抬手指向那军营深处一面依稀可辨的、绣着狰狞兽首的玄色大纛,声音依旧低哑平直,“兀鹫营。”
“兀鹫营?”叶掬水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狠戾的煞气,与她想象中的“羽林”、“虎贲”大不相同,却意外地贴合这片土地的气质。“是了,定是凉王麾下最精锐的兵马,专司搏杀……”她自顾自地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目光倏地转回陈常修脸上,那双明澈的眸子微微眯起,里面尽是审视与探究。
“等等,”她语气放缓,却更显锐利,“你……为何会知晓这条隐秘路径?又为何对此处军营,似乎颇为熟稔?”
她想起方才来时那条崎岖难行、几乎被荒草湮没的小径,若非极其熟悉地形之人,绝难寻到。一个寻常的、甚至会被本地豪族子弟随意欺凌的流民少年,怎会对此等军机要地附近的隐秘了若指掌?
陈常修迎着她的目光,并未躲闪。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又或许只是习惯性的迟滞。北风吹拂着他额前干枯的发丝,也带来军营中隐约的金柝之声。
“我,”他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有些干涩,“在此处,做些杂役。”
他的回答极其简短,几近吝啬。未言所做何事,亦不述缘由。然“兀鹫营”与“杂役”二词相系,已在叶掬水心中勾勒出大略形貌——纵居微末,能于此等虎口狼穴中充任杂役者,必非凡俗。或正因此职,方令陈常修熟稔到此地的每道沟壑,亦铸就这般超乎年齿的沉默与隐忍。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崖下军营、青黢城垣浸于暮色,愈显沉凝,望楼戍卒静立如钉。此刻这片天地,除却磅礴威仪,更染就一层难言的幽邃之色。而身旁这缄默少年,似与这方水土血脉相连,其间牵系之深,犹未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