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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 初遇 ...

  •   腊月,凉州地界,万物肃杀。
      涿原郡武泉镇的街衢,积雪没踝,呵气成霜。刚从荥都那等繁华锦绣地随父迁任至此的叶掬水,正蜷在铺设了豹皮的马车里,怀抱着一个鹅形碳炉,昏昏欲睡。
      车厢外,是侍女念云正从旁侧的茶寮,买些热茶驱寒。此地的茶,不过是粗梗杂叶以陶铫熬煮,投以盐姜,带着一股子涩意,远非荥都的茶羹可比。然,在此等苦寒之地,有总胜于无。
      正迷蒙间,一阵少年人的喧哗嬉闹声,混着北风的呼号,刺破了雪原的寂静,也扰了叶掬水的清静。她秀眉微蹙,懒懒地掀开车窗毡帘一角,向外望去。
      但见不远处,以涿原郡太守窦届平之子与镇司马段舜之子为首的一群纨绔,正围着一个身形颇高的布衣少年戏侮。
      那少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仅着粗麻短褐,在这冰天雪地里,犹如一株失了倚靠的枯苇。然其骨架挺拔,竟比围着他的那些锦衣子弟还要高出些许。
      奇的是,他并不还手,只默立如槁木,任人将坚雪捏作寒石掷身,更由雪水自敝旧领口倾注。雪水触及温热肌肤,激起阵阵战栗,而他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唯见幽深双眸凝望虚处,恍若神魂已离此受辱皮囊。
      叶掬水眨了眨那双明媚却疏离的眼。母亲裴宣慈的叮嘱言犹在耳,“三妹,凉州非比荥都,势力盘根错节,我叶家初来乍到,你需谨言慎行,万不可任性。”
      她本不欲多事,可瞧着那少年远超常人的体格,与那近乎麻木的怯懦,心下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这般体魄,何至如此任人欺凌?莫非……欺侮他竟是这武泉镇上,某种不成文的“规矩”?
      一种属于孩童的、欲要“入乡随俗”的促狭心思,悄然冒了出来。
      “你们在此候着。”她放下手炉,声音清脆,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随即,她拢了拢身上那件价值不菲、殷红似火的猩猩毡斗篷,推开车门,踏足雪中。
      “咯吱——”
      积雪瞬间淹没了她精巧的皮履,刺骨的寒意自足底窜上。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稳住身形,径直朝那群人走去。
      红衣如火,容颜胜雪。她的出现,宛如灰白画卷中陡然落下的一笔秾丽朱砂,霎时夺去了所有目光。窦家子等人见她走近,嬉笑声戛然而止,皆是一愣。
      叶掬水却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那布衣少年面前。他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目光触及她灼灼的斗篷与清亮如寒星的眼瞳时,微微一怔,像是被那抹亮色刺痛,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沾染着未化的晶莹雪粒,像蒙尘的蝶翼。
      她需仰首才能看清他的脸。叶掬水仰着小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语调有种荥都官话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天然的贵气,“你,去替我买,这武泉镇……不,要这大梁最好吃的点心来。”
      此言一出,周遭少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嗤笑声。大梁最好吃的点心?在这苦寒边镇,岂非痴人说梦?
      那少年却只是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干涩的嘴唇翕张,低低地应了一个字,
      “好。”
      声音沙哑,却无半分犹豫。语毕,他转身,迈开长腿,沉默地扎入茫茫风雪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簌簌落雪的阴影里。
      叶掬水回到车上,重新抱回暖炉,心道:他若聪明,便不该回来。我只当是瞧了个无趣的乐子。
      窗外,风雪愈急,如扯絮抛绵。天色渐晚,长街羊角风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映照素雪,漫开一片氤氲暖色。侍女念云已隐现焦色,低语喃喃。而叶掬水犹自凝睇窗外乱琼飞舞,神思杳然。那少年幽深如潭的眸,与睫上未消的冰晶,时萦心镜,竟似冻雪栖羽,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或是更久,车夫忽然低呼一声,“小姐,您瞧,那人回来了!”
      叶掬水心下一动,忙掀开毡帘。
      但见漫天风雪织成的帘幕之后,那少年果真一步步走了回来。他浑身覆满了厚厚的积雪,肩头、发顶皆白,连浓密的眉睫都染上了霜色,宛如一个冰雪塑成的人偶,僵直地立在马车前丈许之地,怀中紧紧搂抱着好几个油纸包,仿佛已在此站成了亘古的雪堆,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叶掬水跳下车,积雪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冻得发青破裂的脸颊,和紧抱着油纸包、指节僵硬泛白的手指,心头那莫名的一揪又来了,脱口而出,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与埋怨,“你这人,是木头桩子不成?到了怎的不作声?瞧这满身的雪,点心定然都凉透了,还叫我怎么入口?”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懊悔。这语气,像极了家中长辈斥责笨拙的仆役,也与方才那些欺侮他的少年并无二致。
      果然,那少年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呃……”便再无言辞,只将头埋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隐忍的弧度,似是早已习惯了这世间所有的苛责与无礼。
      叶掬水目光落在他怀中那些油纸包上,信手点了点其中一个包裹得最为仔细、边角都折得一丝不苟的,“我要这个。”
      少年闻言,忙用冻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笨拙却又小心地将那油纸包取出,双手奉上。油纸包触手,竟还残留些许从他胸膛透过来的、极其微弱的暖意。
      叶掬水接过,趁他低头未察,忽然踮起脚尖,身子前倾,如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在他冰凉的颊边轻轻一啄。
      “啾——”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在这簌簌落雪的寂静天地间,却清晰得如同玉珠落盘。
      叶掬水在家常与母亲这般,只觉是再自然不过的谢礼。
      可那少年却如遭雷击,猛地浑身一震,僵立当场。
      原本冻得苍白的麵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顷刻间蔓延至耳根颈后,在这冰天雪地里,竟蒸腾出几分滚烫的热气来。他眼睛瞪得极大,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未曾有过的惊惶与无措,仿佛世间最凶猛的铁骑,也未让他如此慌乱失据。
      叶掬水心下讶异:这人果真古怪得紧,脸皮竟薄得像初春的冰片。
      她摆摆手,努力做出老成持重的模样,殊不知自己眉眼间仍是少女稚态,“旁的你拿去用吧,算是谢你啦!”
      少年如梦初醒,抱着剩余的油纸包,几乎是同手同脚、踉踉跄跄地转身便要逃入风雪中,背影狼狈不堪。
      “诶!你,等等!”叶掬水忽然又想起什么,扬声唤住他。
      他背影猛地一僵,慢吞吞地回转过来,视线仍游移着,不敢落在她身上。
      叶掬水转身,从车内取出一柄青竹油伞。那是她离家时,大姐叶掬棠赠她的爱物。竹骨嶙峋,伞面是浸过桐油的细绢,其上以墨彩绘就寒鸦枯树之景,在这混沌雪夜中,这柄伞古朴得不像凡俗之物。
      “这个,予你。”她将伞递过去,语声尽量平淡,“雪势未减,莫再淋坏了。”
      少年怔怔接过竹伞,指尖相触时,那抹沁凉竟让他心尖微颤。他握着这柄朴素而坚韧的精致物事,惶惑间忘了撑开,只依着江湖礼节,朝叶掬水笨拙地抱拳作揖。青竹伞柄在他生着薄茧的掌中微微发烫,恰似早春残雪里意外邂逅的一枝红萼。他再次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去。那柄绘着寒鸦的油绢伞,竟被他当作烧火棍般,毫不在意地拎在手中,任那清冷的鸦影,湮没在浑浊的风雪里。
      叶掬水望着他那几乎可称“惶遽遁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声笑骂,“真是个……十足的痴儿……”
      不知何故,心下却觉这痴儿笨拙之态,竟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可悯亦复可笑。她垂首,轻轻解开怀中犹带余温的油纸包,露出几枚梅花模样的面点,其质粗朴,却散发着蜜饵的甜香,在这边镇苦寒的雪夜里,甜得恍若一枕清梦。
      马车辘辘,碾过武泉镇粗粝冻硬的街道,回到了父亲临时下榻的府邸。此处原是前朝一处驿丞的官廨,虽经修缮,仍不掩边地的简朴与风霜痕迹。夯土墙垣历风沙剥蚀,其痕斑驳,若古陶生苔,更似耆耋寿斑,静诉流年。与荥都叶府那朱漆映日、鸱吻镇脊的门庭相较,有如云泥。
      叶掬水由侍女念云搀扶着下了车,怀抱着那包犹带寒气的蜜饵,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那少年冰凉肌肤的异样感,以及……那柄竹伞清冷的触感。
      她正欲穿过庭院,回自己那间虽生了炭盆却依旧觉得四壁透风的厢房,却见中堂之外,侍立着数名身着玄色两当铠、腰佩环首直刀的亲卫。他们默然肃立,身形如钉入地下的标枪,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与这荒凉边镇融为一体的凛冽气息,与荥都那些甲胄鲜明却难掩浮华的禁军截然不同。
      叶掬水心头一动,是那位凉王殿下来了?
      她放轻脚步,悄悄挪至中堂木棱窗之下。只听得室内传来父亲叶向澜清越而平和的声音,如玉石相叩,“……王爷镇守西陲,劳苦功高,陛下亦常挂念。” 话音里是惯常的圆融,听不出丝毫波澜。
      随即,一个沉浑如闷雷、好似经了边地风沙千百遍磨砺的男声响起,应是凉王赵擎,“有劳陛下挂心,叶别驾远来亦是辛苦。只是狄戎今冬异动频频,粮秣、军械,还需朝廷……” 话语未尽,意蕴深长,那声音里仿佛能听出金铁交鸣之声。
      叶掬水正竖着耳朵想听得更仔细些,堂内脚步声近,毡帘被一名亲卫掀起。父亲叶向澜的身影出现在门前,见到她,微露讶色,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走上前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三妹回来了?外间风雪大,莫要贪玩受了寒。” 他语气慈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我与凉王殿下有要事相商,你且去后园或房中自己玩耍,勿要靠近前堂,可好?”
      他的手掌温暖,话语轻柔,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屏于军国要务之外。叶掬水仰头,越过父亲的肩头,瞥见中堂内那个玄色身影端坐如岳,仅是侧影,便感一股凛然锋芒破空而至,其威赫赫,几欲摧折眉睫,令人难以直视。
      她乖巧地点点头,应了声,“是,爹爹。” 抱着蜜饵,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小径。
      心中那点探奇之念渐渐沉下,化作更深的索然。她徐步转出这方狭院,行至府邸后身一处微隆的土丘。四野空茫,风过衰草,唯见孤影映残阳。极目远眺,想象中的连绵营垒、猎猎旌旗全然不见踪影。唯满目苍黄,碎石与枯草伴着雪水在风中萧瑟,远眺零落土垣,若遗世雁巢,散落荒陬。
      此番离了锦绣荥都,非要缠着父亲来这边陲苦寒之地,全然是那点被深闺寂寥滋养出的、野火般的好奇心,罕见地烧穿了浸入骨髓的懒散。其中,还掺杂着一些不为外人道的、隐秘的自矜。
      她们叶家在荥都的宅邸,坐落于清贵云集的永康里。隔着一道版筑土垣,便是大将军元吉那车马喧嚣的府邸。她常于午后,在自己那间薰香袅袅、书卷满架的闺房,听见墙外传来沉浑的吐气开声,以及拳脚撕裂空气的锐响。那声音,不似丝竹悦耳,不似诗文婉转,挟浑朴未凿之势,像蛰龙低吟,搔得她心尖发痒,坐卧难宁。
      终有一日,她按捺不住,觑得侍女念云不留神,提了裙裾,攀上院中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颤巍巍地立上了墙头。
      墙那面,是另一番天地。开阔的演武场上,元吉大将军仅着裲裆衫,亲自督导着一位少年练拳。他身形不算格外魁梧,却如山峙渊渟,一招一式,隐有风雷之势。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灼,元吉很快发现了墙头这个偷窥的“玉娃娃”。
      她心下惴惴,以为必遭呵斥。谁知元吉看清是她,那双惯看沙场血火的虎目里,竟漾开些难得的暖意。他大步流星走来,猿臂轻舒,便将她这粉团儿从墙头抱下,“可是叶家的小丫头?胆色不俗。瞧你这眼珠子滴溜溜的样儿,想学?”
      叶掬水用力点头,那双惯会装乖卖巧的眸子里,迸发出纯粹的光亮。
      于是,在父母家人全然不知的情状下,她竟成了大将军元吉的“编外弟子”。元吉似乎极喜爱她这聪明伶俐又胆大妄为的性子,教了她些拳脚与吐纳法门。她于射箭一道尤显天赋,挽弓凝神之际,那点子娇慵与漫不经心便霎时敛去,眼神专注如瞄准猎物的幼狐,隐隐竟有几分“锹镞之形,琴鹤之势”。虽年方六龄,臂力尚弱,但那引而不发的姿态气度,已隐然超脱了孩童范畴。她还偷偷跑去城郊马场,用积攒的月钱荷包,软语央求那掌厩的牧监,一来二去,竟与那满身尘草气息的牧监混得捻熟。
      这些藏在锦绣丛中的“私藏本事”,便是她鼓足勇气,随父西行的所有依仗。她幻想着,或能在真正的朔漠边关,一窥那“云中卷沙阵,塞北起胡尘”的壮阔,甚至……与传闻中的江湖豪侠不期而遇。
      她举目四望,惟见天地荒芜。风卷黄沙扑面,黔首鹑衣百结,日晡所见凌弱之秽行,犹似细棘鲠心,竟将对此地初萌的些微好奇,尽染成灰蒙蒙的尘色。此地何来诗章中的悲歌慷慨?唯有生存本身,嶙峋如砾,粗粝似沙。
      “早知如此,真不该来……”她低声喟叹,裹紧了身上那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珊瑚赫斗篷,那柔软的狐裘也抵御不了心底漫上的寒意。一丝清晰的悔意,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一颗棱角分明的碎石,看它碌碌滚入枯黄的衰草丛中,不见踪影。北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雪沫与沙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埙如篪,奏着一曲她听不懂的、属于这片古老土地的苍凉歌谣。
      但愿……往后几日,能在这荒沙碎石里,淘出些趣味的物事罢。
      叶掬水最后仰面望向低垂的天穹,轻轻呵出一团白雾,将那份因世事落差而生的倦怠勉力压下。然而眼底深处,仍有一点不肯泯灭的少年心气,如风中之烛,幽微而固执地,在无尽寒夜里探问着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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