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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阪城 金珍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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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珍眯起眼睛,跟着松谷万斋穿过大阪城门。现场的游客很多,各国语言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烤玉米和章鱼烧的味道。
他们早上完成了签售会。就在半小时,松谷万斋签了一百多份场刊和海报,手都酸了。结束后惠子去处理工作邮件,松谷万斋对金珍说:“走吧,去大阪城。”
现在他们站在天守阁脚下。见松谷万斋仰头看着那座重建的城堡,金珍问,“上去吗?”
“上面人多。”他说,“在下面走走就好。”
他们沿着城墙走。人渐渐少了些。城墙外是护城河,水是浑浊的绿色,漂着落叶。松谷万斋在一处树荫下的长椅坐下,金珍坐在他旁边。
“我第一次来大阪城,是六岁。”他忽然开口,“跟父亲来演出,演出结束后他带我来这里。那时候天守阁还没重建,只有地基。父亲指着那片空地说,你看,再宏伟的东西,时间一到,都会变成这样。”
金珍看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色城堡。
“但现在重建了。”她说。
“嗯,重建了。”松谷万斋说,“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只是赝品。”
他说的平淡,但金珍听出了话里那种对“不真实”的敏感。
“您父亲的话,”她问,“是在教您什么吗?”
“教我怎么看待传统。”松谷万斋靠向椅背,“他说,传统就像大阪城,毁了建,建了毁,但总有个东西在那里,那个地基。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那个地基,然后在这个地基上,建自己的东西。”
风穿过树梢,沙沙响。
“所以您一直在尝试。”金珍说,“改词,改动作,想让传统‘活’起来。”
“对。”松谷万斋转头看她,“但很难。改得太多,老派的人说你不尊重传统。改得太少,新派的人说你守旧。要在中间找个平衡点,像走钢丝。”
他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父亲那一代才是最幸运的。他们只需要传承,不需要创新。我们这一代,既要传承,又要创新,还要让两边都满意。”
短暂沉默后,她说,“您做得很好。”
松谷万斋笑了一声,有些苦涩:“真的吗?”
“真的。”金珍很肯定,“东京场,大阪场,观众的反应都证明了。”
“观众……”松谷万斋看着远处,“观众今天说好,明天可能就说不好。他们是最善变的。”
“但艺术不是为了取悦观众。”金珍说。
松谷万斋转过头,看着她:“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金珍斟酌词句,“为了表达。表达您想表达的东西。观众能感受到最好,感受不到,那是他们的事。”
松谷万斋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但我有时候会忘记。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因为您背负的东西太重了。”金珍说,“姓氏,家族,传统。”
松谷万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们沿着护城河继续走。路过一处卖纪念品的小摊,松谷万斋停下来,拿起一个木头刻的小能面钥匙扣,看了看,又放下。
“您想买吗?”金珍问。
“不用。”他说,“我家里的能面够多了。”
继续走,人越来越少。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能看见完整的护城河和远处的现代高楼。传统和现代在视线里碰撞。
松谷万斋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面。
“荣桑,”他说,“关于那个正式职位,你想得怎么样了?”
问题终于来了。
金珍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水面:“还在考虑。”
“有什么顾虑吗?”松谷万斋问,“薪水?工作强度?还是别的?”
“都不是。”金珍说,“只是……我觉得我还不够格。”
“谁够格?”松谷万斋转头看她,“我父亲够格?我够格?这个行业里,没有‘够格’这个说法。只有做,或者不做。”
他说的很直接。
“我知道。”金珍说,“但我需要确定,我能帮到您。而不只是……陪在您身边。”
松谷万斋愣住了。他看着金珍,神色有些不解。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问。
“因为您说过,您需要我。”金珍也看着他,“但我不确定您需要的是我这个‘助理’,还是……我这个人。”
松谷万斋没说话。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风吹过,水波荡漾,把倒影打碎。
过了很久,他说:“有区别吗?”
“有。”金珍说,“如果是工作需要我,那我可以努力。如果是别的原因……我需要知道。”
松谷万斋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冰冷的金属。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都有呢?”
金珍的心跳突然加快。
“都有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松谷万斋转过来,面对她,“我需要你作为助理,因为你能帮我。我也需要你……作为你,因为你在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干干净净的,没有躲闪。
“这个答案,够清楚吗?”他问。
金珍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够。”
“那你的答案呢?”松谷万斋问,“愿意留下来吗?”
风停了。水面平静下来,重新映出天空和云。
金珍深吸一口气。
“愿意。”她说。
松谷万斋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肩膀放松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好。”他说,“公演结束后,我们签合同。”
“好。”
对话结束。但空气里有种东西在流动,像水底的暗流。
他们继续走。话题转到工作,关于京都场的准备,关于回东京后的排练计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发生了。
回到酒店,惠子在大厅等他们。
“先生,京都那边来电话,说剧场临时有别的安排,我们的走台时间需要调整。”
“什么时候?”松谷万斋问。
“明天上午十点。比原计划早两小时。”
“知道了。”松谷万斋说,“通知大家,明天提早出发。”
“是。”惠子顿了顿,看向金珍,“荣小姐,您的正式聘用合同,我这边已经开始准备了。公演结束后就可以签。”
金珍愣了一下,看向松谷万斋。他点点头。
“谢谢惠子小姐。”金珍说。
“不客气。”惠子笑了笑,“欢迎加入。”
上楼时,金珍问松谷万斋:“您已经跟惠子小姐说了?”
“嗯。”他按下电梯按钮,“她需要提前准备。”
电梯上行,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不会太快吗?”金珍问。
“快?”松谷万斋看着镜中的她,“三个月,快吗?”
“我是说……决定。”
“决定不需要时间。”他说,“只需要勇气。”
电梯到了,门打开。
“明天见。”松谷万斋说。
“明天见。”
金珍回到房间,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她走到窗边。大阪的黄昏,天空铺了一层橘红,云很低。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接起来。
“金珍啊,在大阪怎么样?”
“很好。演出很成功。”
“那就好。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松谷先生要正式聘你,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金珍看着窗外:“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母亲的声音里有惊讶,也有担忧,“你想好了?要留在日本?”
“嗯。”金珍说,“想好了。”
“可是……那么远。你一个人……”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金珍说,“而且,这里有我想学的东西。”
又聊了几句,母亲嘱咐她注意安全,按时吃饭。挂断电话后,金珍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松谷万斋的样子。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或将改变自己的一生。
手机震了一下,是松谷万斋发来消息:“晚饭一起吃吗?酒店餐厅。”
她回:“好。”
“七点。大厅见。”
“好。”
金珍换了件衣服,下楼。松谷万斋已经在大厅了,他也换了衣服,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餐厅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这里的海鲜不错。”松谷万斋说,“大阪靠海。”
“您点吧。”金珍说,“我不太会点日本菜。”
松谷万斋点了烤鱼、天妇罗、沙拉和味噌汤,还要了一瓶清酒。
“您喝酒?”金珍有点意外。
“偶尔。”他说,“今天想喝一点。”
菜上来后,松谷万斋倒了两杯清酒,推给金珍一杯。
“庆祝。”他说。
“庆祝什么?”
“庆祝你留下。”他举起杯子,“也庆祝……今天在大阪城说的话。”
金珍愣了一下,也跟着举起了杯子。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荣桑,”松谷万斋放下杯子,“你家里人对你留在日本,有什么看法?”
“我妈妈有点担心。”金珍说,“但支持我的决定。”
“那就好。”他顿了顿,“我父亲那边……可能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有个外国助理长期在身边。”松谷万斋说,“他很传统,对‘外人’有戒心。但我会处理。”
金珍点点头。她想起惠子说的话:松谷家很复杂。
“您不用太为难。”她说,“我可以证明自己。”
“我相信你可以。”松谷万斋看着她,“但需要时间。”
晚饭后,他们在酒店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松谷万斋要了杯茶,金珍要了咖啡。
“明天去京都,”松谷万斋说,“结束后,我们有一天休息。你想去奈良吗?”
“奈良?”
“嗯。离京都很近,有鹿,有古寺。很安静。”他说,“我想带你去看看。”
“好。”金珍说。
松谷万斋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您也是。”
回到房间,金珍洗了澡,躺在床上。酒让她有点晕,但心情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松谷万斋。
“睡了吗?”
“还没。”
“清酒后劲有点大,要是头晕,就喝点水。”
“好。”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