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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鱼烧   大阪的 ...

  •   大阪的风和东京不同,带着海水的腥咸,刮在脸上更硬。金珍跟着松谷万斋走出新大阪站,一阵风迎面扑来。她抬手按住被吹乱的头发。

      松谷万斋戴了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惠子走在他另一侧,低头翻着行程表。“车在二号出口,”她说,“先去酒店放东西。下午两点去剧场,四点媒体来,晚上七点演。明天上午有个座谈会,下午空着,晚上第二场。”

      “座谈会取消。”松谷万斋说。

      惠子愣了一下:“可是已经安排好了,有三十位当地的文化界人士参加……”

      “就说我嗓子不舒服,需要休息。”松谷万斋的声音透过墨镜传出来,听不出情绪,“换成签售会,半小时。”

      “是。”惠子迅速记下。

      他们上了车。是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沉默地点头致意。车子驶入大阪的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商铺和广告牌,比东京更热闹,更嘈杂。

      金珍看着窗外。这是她第一次来大阪,但没什么心情看风景。她脑子里还在想松谷万斋之前说的那些话——正式聘请。那个问题悬在那里,她至今还没给出回答。

      “荣桑。”松谷万斋叫她。

      她转过头。

      “大阪场结束后,京都场之前,有一天休息。”他说,“你想去哪里转转吗?”

      金珍还没回答,惠子先开口:“先生,您那天约了京都的装裱师看画。”

      “改期。”松谷万斋说。

      “可是那位装裱师很难约,等了两个月才……”

      “改期。”松谷万斋重复,语气没变,但惠子闭上了嘴。

      金珍看着他:“您不用特意陪我。工作要紧。”

      “工作永远做不完。”松谷万斋摘下墨镜,侧头望向她,“那张画不着急。倒是你,来日本这么久,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该看看别的。”

      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惠子从后视镜里看了金珍一眼,嘴唇动了动,又转回了目光。

      到酒店时才发现,房间分在上下两层。松谷万斋住了套房,金珍和惠子各自一间标准间。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三人便动身去剧场。

      大阪的剧场比东京的小些,却也更古旧。整座建筑都是木头的,走在后台的走廊上,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舞台监督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大阪口音,语速又快,有些话要稍愣一下才听得明白。

      他见了万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万斋先生,久仰久仰。舞台按您说的重新弄过了,灯光师还在调,您看哪儿不合适,我们马上改。”

      松谷万斋点了点头,抬脚走上舞台。

      他换了一身训练时穿的衣服,袖口卷到小臂,开始在台上试走位。灯光还没全亮,舞台显得空旷。他走到左边停一下,侧头和灯光师说了两句,又折回中央,步子不紧不慢。

      金珍和惠子站在台下看。舞台比想象中高出一截,从底下望上去,人像是悬在半空。

      松谷万斋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转过身,目光落在金珍身上。

      “荣桑,你上来一下。”

      金珍怔了怔,踩着台阶上去。站上舞台的瞬间,她发现地面微微有些弹性,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整排空荡荡的座椅铺展在眼前,灯光暗着,座椅边缘泛着微弱的光。

      松谷万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声音不大:“从这里看观众席,是什么感觉?”

      金珍看下去。

      空荡荡的座椅,暗红色的绒布,在舞台灯光的边缘里时隐时现。

      “有点……压迫感。”她说。

      “对。”松谷万斋也看着下面,“大阪的观众比东京更直接。好就大声叫好,不好就嘘。所以更紧张。”

      “您会紧张吗?”

      “会。”他说得很干脆,“每次演出前都紧张。但紧张不是坏事,紧张说明你在乎。”

      说罢,他转身继续试走位。

      走台结束后,媒体采访安排在小会议室。来了七八家,问的问题都差不多。松谷万斋对答如流。金珍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发烧那晚,躺在沙发上说“我害怕”时的模样。

      人真是复杂。

      采访结束,距离演出还有两小时。松谷万斋回酒店休息,金珍和惠子留下做最后的检查。

      “荣小姐,”惠子一边核对道具清单一边说,“先生对你很信任。”

      金珍手里的记录本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他让你参与排练,听你的意见,带你去京都,现在还要把正式职位留给你。”惠子抬头看她,“我跟了他五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助理这样。”

      “可能因为我比较……直接?”金珍说。

      “不止。”惠子笑了笑,“先生身边需要有个能让他说真话的人。他太累了,总是绷着。你在的时候,他会放松一点。”

      金珍没接话。

      “不过,”惠子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接受正式职位,要做好准备。松谷家……很复杂。先生的堂兄弟,还有那些老派的学徒,可能会说闲话。”

      “什么闲话?”

      “说你是外国人,说你不懂这里的规矩。”惠子叹了口气,“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会说,接受。因为机会难得。”

      检查完所有东西,她们回酒店。松谷万斋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金珍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件正式点的衬衫和裙子——今晚演出后有小型的招待会。

      六点半,他们出发去剧场。后台,松谷万斋开始准备。和东京场一样的流程。金珍能感觉到,他的状态不一样。更沉静。

      开场前十分钟,他站在侧幕边,望着台下满满当当的观众。

      “大阪人真热情。”他低声说,“票全卖光了。”

      “因为您演得好。”金珍说。

      松谷万斋转过头看她:“你今晚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在工作。”

      “工作的时候也可以说话。”

      金珍看着面具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您想听我说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说点轻松的。”

      金珍想了想:“大阪的章鱼烧挺有名的。”

      松谷万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想吃?”

      “有点。”

      “结束后带你去。”他说,“我知道一家老店。”

      舞台监督举起手,示意还有一分钟。

      松谷万斋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调整面具的位置。

      “我上去了。”

      “嗯。”金珍说,“加油。”

      演出开始。大阪的观众反应直接而热烈,金珍站在侧幕边,看着台上那个人。白色的身影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回到后台,他摘下面具时,脸上全是汗。

      “毛巾。”她递过去。

      他接过,胡乱擦了把脸:“饿了吗?”

      金珍愣了一下:“有点。”

      “章鱼烧。”松谷万斋开始脱戏服,“现在就去。”

      惠子走进来:“先生,招待会……”

      “推迟半小时。”松谷万斋说,“我很快回来。”

      “可是赞助人……”

      “惠子,”松谷万斋打断她,“我饿了,需要吃东西。半小时。”

      惠子看看他,又看看金珍,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我尽量拖住。”

      他们从后台的小门溜出去。外面是条小巷,幽静,空气里有股潮气。松谷万斋走得很快,金珍跟在后面,穿过两条街,在一家小店前停下。门口挂着蓝布帘,旧得泛白,被风轻轻吹动。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正在烤章鱼烧的老人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哟,万斋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中村桑。”松谷万斋在吧台坐下,摘下帽子和墨镜,“两份章鱼烧,绿茶。”

      “好嘞!”

      金珍在他旁边坐下。店很窄,两个人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铁板上的油滋滋地响,热气裹着酱香扑过来。

      “您常来?”她问。

      “小时候常来。”松谷万斋看着老人的背影,“跟父亲来这边演出,散场后他就带我来这儿。”

      章鱼烧端上来,冒着热气。松谷万斋用竹签叉起一个,吹了吹,放到金珍面前的盘子里。

      “尝尝。”

      金珍咬了一口。外脆内软,章鱼块很大。

      “好吃。”她说。

      松谷万斋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喝了口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舒服。”他说,“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您每次演出后都这么累吗?”

      “嗯。”他闭了闭眼睛,“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掏空了。”

      老板又端来一盘烤串:“送的。万斋君,听说你今晚的演出大成功啊。”

      “谢谢中村桑。”松谷万斋拿起一串,“还是老样子。”

      他们慢慢吃着。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外面的喧嚣被帘子隔开。

      “荣桑,”松谷万斋忽然说,“你今天在台上,看到我改词了吗?”

      “看到了。”金珍说,“您又改了。”

      “嗯。”他转着茶杯,“这次是‘钟声困住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金珍想了想:“很好。比前两次都好。”

      “为什么?”

      “因为更抽象。”她努力组织语言,“‘钟声困住时间’,听起来很矛盾,但这种矛盾正好对应了角色的矛盾。”

      松谷万斋看着她,神色专注。

      “你说得对。”他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他问。

      金珍的心跳又快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敢说真话。”松谷万斋说,“好就说好,不好就说不好。我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窗外有人走过,影子从纸门上滑过去。

      “所以,”他接着说,“那个正式职位,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需要一个能对我说真话的人。”

      话题拐了回来,落到了工作上。金珍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浮起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像茶喝到最后那点涩味。

      “我会的。”她说。

      他们吃完了饭,结了账,推开店门走出去。夜风迎面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街巷很静,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得赶紧回去。”松谷万斋说,“招待会还没结束。”

      他们快步走回剧场。从后门进去时,惠子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赞助人们都等急了。”

      “知道了。”松谷万斋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

      招待会在剧场的小宴会厅。来了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当地的文化界人士和赞助人。松谷万斋一进去就被围住了。金珍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小本子,记下需要记住的名字和对话。

      “万斋先生,今晚的表演太震撼了!那个缠绕的段落,我简直喘不过气来!”

      “谢谢。”

      “万斋先生,听说您对传统表演形式有新的诠释?”

      “只是尝试。”

      “万斋先生……”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松谷万斋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

      招待会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松谷万斋走到窗边,揉了揉太阳穴。

      “累吗?”金珍走过去。

      “嗯。”他放下手,“但还没结束。明天还有签售会。”

      “您该休息了。”

      “知道。”他转向她,“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去吃东西。”他说,“也谢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有种疲惫的真诚。

      金珍点点头:“这是我该做的。”

      他们坐车回酒店。车上很安静。松谷万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金珍看着窗外,大阪的夜景在流动。

      到酒店,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明天签售会九点开始。”松谷万斋看着楼层数字变化,“你八点半到我房间,我们提前对一下流程。”

      “好。”

      “下午……”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去大阪城,可以休息。不用勉强。”

      “我想去。”金珍说,“没去过。”

      松谷万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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