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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京都秋色   金珍站 ...

  •   金珍站在剧场门口,看着街对面寺庙的屋顶。枫叶红了,银杏叶黄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落着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香火的气味,也有落叶的气味。

      今天是公演的最后一天。结束这轮巡演后,她就要正式签合同,成为松谷万斋的正式助理。

      “紧张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金珍转过头,松谷万斋站在她身后。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和服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

      “有点。”金珍承认,“最后一场了。”

      “所以更要放松。”松谷万斋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对面的寺庙,“京都的观众很挑剔,但也很懂。他们能看出最细微的东西。”

      “您以前在这里演出过吗?”

      “很多次。”他说,“第一次正式登台就是在这里。”

      他顿了顿。

      “那天父亲坐在第一排。整场演出,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压力很大吧。”

      “嗯。”松谷万斋点头,“但现在习惯了。现在我在台上时,想的是别的东西。”

      “想什么?”

      他转头看她:“想你说的话,想你在侧幕边看着我。”

      金珍心里一慌,正不知该怎么办,松谷万斋却笑了:“走吧,该去准备了。”

      后台,惠子已经安排好一切。京都的剧场是最传统的能乐堂,后台比东京和大阪的都要小,木地板踩上去有吱呀声。松谷万斋的化妆间是个单独的和室,推开纸拉门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

      “这里真安静。”金珍说。

      “嗯。”松谷万斋在镜子前坐下,“京都就是这样。表面安静,底下却一点也不平静。”

      化妆师进来开始工作。金珍退到角落,看着他再次变成那个怨灵。

      一切流程都和之前一样。但金珍能感觉到,松谷万斋的状态不一样。更沉静,也更决绝。

      最后一次演出了。

      开场前,他站在侧幕边,没有看观众席,而是看着地面。

      “荣桑。”他低声说。

      “嗯?”

      “今天我会再改词。”

      金珍愣了一下:“改成什么?”

      “不知道。”他说,“到台上才知道。”

      “您要即兴?”

      “嗯。”松谷万斋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很亮,“最后一场了,我想……自由一点。”

      自由。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

      “好。”金珍说,“我会认真听。”

      演出开始。

      前面部分和之前一样。但金珍能看出来,松谷万斋的动作更流畅,更松弛。像是最后一场了,不需要再绷着,可以放手去演。

      观众席很安静。京都的观众果然不一样,不轻易鼓掌,也不轻易发出声音。但那种专注,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蛇化段落。缠绕段落。一切都到了最熟练的程度。松谷万斋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贴在屏风上,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静止。

      那漫长的一分钟。

      金珍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观众席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松谷万斋开始唱最后那段独白。

      声音出来时,金珍愣住了。

      他唱的既不是原词,也不是前两次改过的词。

      他唱的是:

      “钟声响了。”

      “我在这里。”

      “你听见了吗?”

      “我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声音很轻,很慢,像叹息,又像告别。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的身体从屏风上滑落。

      灯光骤灭。

      黑暗。

      死寂。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与东京那种热烈的、爆炸式的掌声不同,这里的掌声是持续的、沉静的、像河流一样的掌声。京都的观众用这种方式表达最高的敬意。

      灯光重新亮起。松谷万斋站起来,摘下面具,鞠躬。

      一次。两次。三次。

      掌声没有停。

      他抬起头,看见金珍站在侧幕旁边,正冲他微笑。

      他满脸是汗,妆已经花了,眼睛也红红的。

      可他还是笑了。

      演出结束。回到后台,他摘下面具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金珍赶紧扶住他。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只是……结束了。”

      惠子和其他工作人员围过来,祝贺他,拥抱他。松谷万斋一一回应,但金珍看得出来,他已经累到了极点。

      招待会比在大阪那次短。京都的文化界人士更克制,聊了半小时就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松谷宗家、松谷万斋和金珍。

      松谷宗家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这次巡演,很好。”

      “谢谢父亲。”松谷万斋微微躬身。

      松谷宗家又看向金珍:“荣小姐,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金珍说。

      “万斋跟我说了正式聘用的事。”松谷宗家的语气很平静,“合同我会让人准备好。希望你能继续协助他。”

      “我会的。”金珍说。

      松谷宗家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先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松谷万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枫叶的香气。

      “终于……结束了。”他说。

      金珍走到他身边:“感觉怎么样?”

      “空。”松谷万斋说,“像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掏空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但也……轻松。”

      他转过身,看着金珍。

      “说好的,明天去奈良。”他说,“就我们两个。”

      金珍点点头:“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JR线去奈良。惠子留在京都处理后续工作。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

      “您累的话可以睡一会儿。”金珍说。

      “不累。”松谷万斋说,“昨晚睡得很好。三个月来第一次。”

      他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一些,眼下的阴影淡了。

      “您最后改的词,”金珍问,“是什么意思?”

      松谷万斋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是,”他缓缓说,“她终于接受了。接受了那个困住她的东西。钟声响了,她还在那里,但她不再挣扎了。她就在那里,和那个声音共存。”

      “所以是解脱?”

      “不是解脱。”松谷万斋摇头,“是共存。解脱不了,就不解脱了。就在那里,接受一切。”

      他说得很抽象,但金珍似乎能懂一点。

      奈良站到了。他们下车,走出车站。空气里有鹿粪和树叶的味道。

      奈良公园很大,鹿随处可见。他们买了两包鹿仙贝,刚拿在手里,就有鹿围过来。松谷万斋很熟练地喂鹿,金珍有点害怕,但很快适应了。

      “您以前常来?”她问。

      “嗯。小时候常来。”松谷万斋喂完手里的仙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父亲喜欢这里。他说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他们沿着参道往东大寺走。路上都是游客和鹿。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东大寺的大佛殿前,松谷万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木结构建筑。

      “每次来这里,”他说,“都会觉得人很渺小。”

      金珍也抬头看。确实,站在这样的建筑前,人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谦卑。

      他们进去看大佛。巨大的铜像坐在昏暗的大殿里,表情平静。香火缭绕,游客低声说话。

      松谷万斋站在佛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金珍也学着他的样子。

      他们站了很久。

      离开东大寺,他们往春日大社走。路两边的石灯笼长满青苔,有些已经残破。枫叶红得像火。

      “荣桑,”松谷万斋忽然开口,“合同的事,回东京就签。你有时间可以先看看条款。”

      “好。”金珍说,“薪水方面……”

      “比你现在高三成。”松谷万斋说,“工作时间可能不稳定,但加班费另算。还有,如果你需要重新租房,我可以帮忙。”

      “我现在住的地方还行。”

      “那就好。”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作为正式助理,你需要更多地参与我的工作。”松谷万斋说,“不只是排练和演出,还有社交活动、采访、甚至家族活动。你……做好准备了吗?”

      金珍想了想:“我会努力。”

      “我知道你会。”松谷万斋说,“但我需要你明白,这可能不轻松。松谷家……不是普通的家庭。”

      他说得很郑重。

      “我明白。”金珍说。

      他们走到春日大社。红色的鸟居在枫叶中格外醒目。松谷万斋买了两个绘马,递给她一个。

      “写个愿望吧。”他说。

      金珍接过绘马和笔,想了想,写下:希望一切顺利。

      她写完,看向松谷万斋。他已经写完了,正在挂绘马。她走过去,看见他写的是:愿此刻长久。

      很简单的五个字。

      挂好绘马,他们往回走。天色渐晚,游客少了,鹿也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

      “饿了吗?”松谷万斋问。

      “有点。”

      “我知道一家店,荞麦面很好吃。”

      那是一家很老的店,在一条小巷里。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奶奶。看见松谷万斋,她笑起来:“万斋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婆婆。”松谷万斋在金珍对面坐下,“两份鸭肉荞麦面。”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汤很清,面很筋道。

      “您好像哪里都认识人。”金珍说。

      “从小跟着父亲到处演出,去过很多地方。”松谷万斋说,“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是宝贵的经历。”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荣桑,”他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你陪我走完这轮巡演。”松谷万斋看着她,“也谢你……愿意留下。”

      “我说过,我需要你。”他顿了顿,“现在说这句话,不是作为雇主,是作为……我自己。”

      金珍的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她说。

      走出店,天已经全黑了。他们慢慢走回车站。街上很静,只有风声。

      “明天回东京。”松谷万斋说,“又要开始新的排练了。”

      “下一部戏是什么?”

      “还没定。”他说,“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也可能……尝试点新的东西。”

      “比如?”

      “比如,”松谷万斋停下脚步,看着她,“做点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是松谷家的,是我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金珍没见过的光。

      “您会做出来的。”她说。

      “嗯。”松谷万斋点头,“有你帮我,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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