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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公演   第一场 ...

  •   第一场公演那晚,东京起了风。
      金珍提早两小时到剧场,后台已经忙碌得像战场。道具师在最后检查屏风的结构,服装师把熨好的戏服一件件挂起,化妆师在清点颜料和笔。
      空气里有汗味、木头味、还有淡淡的线香味。松谷宗家让人在后台点了香,说是能定神。

      松谷万斋在独立的化妆间里,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内衬衣,正闭着眼睛让化妆师上底妆。
      金珍推门进去时,他睁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又闭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温水、润喉糖、还有一条新毛巾。化妆师动作很快,笔尖在他脸上移动,画出苍白的底色,加深眼窝,勾勒唇线。
      金珍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张熟悉的脸正在一点点消失,变成另一张面孔——一张属于几百年前某个怨灵的面孔。

      化妆师退开时,松谷万斋睁开眼,看向镜子。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来。
      “怎么样?”他问金珍。
      金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是他的妆容?还是他的状态?
      “很好。”她选了最安全的回答。
      松谷万斋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开始穿外层的戏服。
      那是一件沉重的、绣着暗纹的白色长袍,象征蛇的蜕皮。他穿得很慢,每一个系带的动作都像仪式。金珍走过去想帮忙,他摇摇头。
      “我自己来。”他说,“穿衣服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穿好衣服,他走到全身镜前,转过身,侧身,调整衣摆的垂坠感。然后他拿起那个旧蛇面,戴在脸上。
      面具合上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不再是松谷万斋,而是跨越千年剧本里的那个角色。
      化妆师和服装师悄声退了出去,化妆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松谷万斋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剧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队,观众正在陆续入场。路灯下,人影绰绰。
      “一千两百人。”他低声说,面具让他的声音有些闷。
      金珍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二楼看下去,排队的人群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
      “您父亲到了吗?”她问。
      “应该到了。”松谷万斋放下窗帘,“他在贵宾室。”
      “惠子小姐呢?”
      “在前台协调。”他转过身,面具的眼睛黑洞洞地看着她,“你该去侧幕准备了。”
      “还有四十分钟。”
      “那就陪我坐一会儿。”
      他们在化妆间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松谷万斋取下面具,放在膝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张吗?”金珍问。
      “嗯。”
      “我也是。”
      松谷万斋转头看她:“你紧张什么?”
      “怕您紧张。”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绕口令?”
      “实话。”
      松谷万斋靠向沙发背,闭上眼睛。化妆间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他脸上,那些精心画出的苍白和阴影显得有些不真实。
      “荣桑,”他说,“如果今晚演砸了……”
      “不会演砸。”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松谷万斋睁开眼:“你总是这么确定。”
      “对您,我确定。”
      两人对视了几秒。松谷万斋先移开视线,重新戴上面具。
      “走吧。”他站起来,“该热身了。”
      他们一起去排练区——后台一块临时清空的区域。松谷万斋开始做最后的热身,拉伸,呼吸练习,小声念几段关键的台词。
      金珍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保温杯和毛巾。
      热身到一半,惠子匆匆过来:“先生,还有二十分钟。宗家老师让我问您,需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松谷万斋继续做着拉伸,“告诉他,我准备好了。”
      惠子点头,又匆匆离开。
      热身结束,松谷万斋走到侧幕边。从这里能看到舞台的一角,和下面黑压压的观众席。灯光已经调暗,只有舞台上方的聚光灯亮着,照在那面白色的屏风上。
      观众席的嘈杂声渐渐低下去,演出要开始了。
      松谷万斋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上去了。”他说。
      “加油。”金珍说。
      他点点头,迈步走上舞台。
      灯光追着他,在他白色的袍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舞台中央,停下,对着观众席深深一躬。
      掌声响起。
      然后,灯光骤暗。全场陷入黑暗。
      几秒钟后,一束追光亮起,打在他身上。
      表演开始。

      金珍站在侧幕边,手指紧紧攥着毛巾。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舞台上松谷万斋第一句念白的声音。
      前面三十分钟,和内部审查时几乎一样。但气场完全不同——台下坐着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呼吸、他们的静默、他们偶尔压抑的咳嗽,都成了表演的一部分。
      松谷万斋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又像是完全即兴。他的声音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哑如叹息。
      金珍看着,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面具戴久了,会变成脸。
      现在她相信了。台上那个人,不是松谷万斋,就是那个怨灵本身。
      ……
      短暂的唱念做打后,蛇化的段落来了。只见松谷万斋的身体开始扭曲,痉挛,那套高度控制下的“失控”比审查时更流畅,也更骇人。
      观众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有人用手捂住了嘴。
      金珍看向贵宾室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想象松谷宗家此刻的表情。
      最难的缠绕段落。松谷万斋的身体贴上屏风,一圈,两圈,三圈……他的动作慢得折磨人,每一次肌肉的绷紧和放松都清晰可见。汗水浸透了白色的袍子,布料紧贴皮肤,在灯光下反着光。
      全场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静止。
      那漫长的一分钟。松谷万斋保持着缠绕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呼吸通过面具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金珍下意识屏住呼吸。
      ……
      终于,他开始唱最后的独白。
      声音出来时,金珍愣了一下。
      他用的不是审查时的词,不是“我愿化蛇,缠我生生世世”,也不是原词的“缠你”。
      他唱的是:“我愿化蛇,缠住这口钟。”
      “钟”字拖得很长,带着颤音,像钟声本身的余韵。
      然后下一句:“我愿成怨,困在这声里。”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气声。
      “钟……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的身体从屏风上滑落,瘫在舞台上。
      灯光骤灭。
      黑暗。
      死寂。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爆发出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观众站起来,掌声、喝彩声、甚至有人在高喊“Bravo”。
      金珍站在侧幕边,看着黑暗中那个瘫软的身影,眼眶发热。

      灯光重新亮起。
      松谷万斋慢慢坐起来,摘下面具,站起来,对着观众席鞠躬。一次,两次,三次。掌声没有停息。
      他抬起头时,金珍看见他脸上全是汗,妆有些花了,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看向侧幕,目光找到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下舞台。

      金珍立刻递上毛巾和水。
      松谷万斋接过,手在不自觉颤抖。
      “先别说话。”她说,“慢慢喝。”
      他点头,小口喝水。后台的工作人员围过来,想祝贺,但被金珍用眼神制止了,她亲自扶着他走回化妆间。
      关上门,外面的喧闹被隔开了一些。松谷万斋在镜子前坐下,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微微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您改词了。”金珍说。
      “嗯。”他扯下假发,扔在桌上,“临时改的。”
      “为什么?”
      “因为觉得,‘钟’比‘你’或‘我’都好。”松谷万斋用湿毛巾擦脸,“她恨的不是具体的人,是那个困住她的东西——爱情,执念,时间。钟象征所有这些东西。”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金珍听懂了。
      “观众很喜欢。”她说。
      “我知道。”松谷万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掌声……很大。”
      他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敲门声响起。
      惠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先生!太成功了!宗家老师让您换好衣服后去贵宾室,几位重要的赞助人都想见您!”
      松谷万斋睁开眼:“现在?”
      “现在。”惠子点头,“他们很激动,都说这是近年来看过最好的《道成寺》。”
      松谷万斋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好,我换衣服。”
      惠子退出去。金珍帮他把厚重的戏服脱下来,换上正式的西装。
      换好衣服,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然后转向金珍。
      “你跟我一起去。”他说。
      “我去不合适。”她下意识摇头拒绝。
      “合适。”松谷万斋语气坚决,“你是我的助理,应该在场。”
      金珍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贵宾室里人不少。松谷宗家坐在中间,周围围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看见松谷万斋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万斋,过来。”松谷宗家招手。
      松谷万斋走过去,鞠躬:“父亲。”
      “这位是田代先生,剧场的理事长。”松谷宗家介绍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这位是山崎女士,文化厅的官员。这位是……”
      一一介绍过去。松谷万斋与每个人握手,寒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金珍站在门边,看着他在人群中周旋,熟练地应对各种赞美和问题。
      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但金珍能看出他眼底的疲惫。
      “这位是?”那位山崎女士注意到了金珍。
      松谷万斋转头:“我的助理,荣小姐。”
      金珍走上前,微微躬身。
      “荣小姐是香港人?”山崎女士饶有兴趣地问,“怎么会来做狂言师的助理?”
      “我在日本留学,研究传统戏剧。”金珍回答,“很幸运能得到这个机会。”
      “她帮了我很多。”松谷万斋接过话头,“今天的演出,也有她的功劳。”
      这话让几位客人都看向金珍,松谷宗家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但带着审视。
      “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田代先生笑着说,“万斋君,你这位助理很得力。”
      又聊了十几分钟,客人们才陆续告辞。最后只剩松谷父子,和金珍。

      门一关上,房间里的气氛立马就变了。
      松谷宗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散场的人群,背对着他们。
      “父亲。”松谷万斋试探着开口。
      “嗯。”松谷宗家没回头,“今天演得不错。”
      停顿。
      “但改词的事,下次提前说。”
      松谷万斋的身体微微一僵:“是。”
      “临时改词是大忌。”松谷宗家转过身,神色颇为严肃地看着儿子,“万一忘词,或者搭档接不上,整场戏就毁了。你今天运气好,独戏,没人跟你搭。”
      “我知道。”
      “知道还改?”
      “因为觉得必须改。”松谷万斋抬起头,看着父亲,“那个瞬间,觉得原词不对。”
      父子俩对视,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不知过了多久,松谷宗家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效果确实好。观众的反应说明一切。”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很简单的动作,但松谷万斋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
      “谢谢父亲。”他说。
      松谷宗家点点头,又看向金珍:“荣小姐,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金珍说。
      “万斋说你帮了很多。”松谷宗家的语气温和了些,“请继续保持。他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
      这话里的意味很明显。金珍感到脸上发热,但她维持着平静:“我会的。”
      松谷宗家又交代了几句明天的事,然后先离开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松谷万斋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累吗?”金珍问。
      “累。”他闭上眼睛,“但值得。”
      金珍倒了杯水递给他。“你父亲刚才的话……”她试探着开口,“是什么意思?”
      松谷万斋睁开眼:“哪句?”
      “说你需要我这样的人。”
      松谷万斋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他解释说,“我身边需要有人说实话,有人在我走偏的时候拉我一把。以前这个人是我父亲,但现在……他老了,我也不能永远靠他。”
      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所以他说得对。我需要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金珍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
      “可我只是个助理。”她说。
      “不只是。”松谷万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早就不‘只是助理’了。”
      两人站得很近。金珍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化妆品和线香混合的味道。
      “荣桑,”他的声音低下来,“这三个多月,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来,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可能还在跟庆太吵架,可能在某个地方钻牛角尖,可能……”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
      “现在怎样?”
      “现在……”松谷万斋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温热,“现在我觉得,也许可以往前走。不是被推着走,是自己想往前走。”
      他的触碰很短暂,一触即离,但那个地方像被火苗灼烧了一下。
      与此同时,敲门声响起,还是惠子的声音:“先生,车准备好了。”
      松谷万斋退后一步,恢复平时的表情。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我说,我送你。”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松谷万斋开车,眼睛看着前方。街灯的光在他脸上流动,明明暗暗。
      到公寓楼下,他停好车,神色严肃似有话说。
      “下周去大阪。”他说,“两天一夜,你准备一下。”
      “好。”
      “大阪演完是京都,最后回东京。”他转头看她,“这轮公演结束后,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想正式聘请你。”松谷万斋说,“成为我的正式助理。薪水会涨,但相应责任也会更大。你……愿意吗?”
      金珍愣住了,她之前没想过这个。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松谷万斋点头,“公演结束前给我答案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希望你说愿意。”
      金珍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明亮如星,语气也很认真。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他忽然被她问得愣住了。
      “为什么聘用我?”
      “因为……”他先是犹豫着开口,但又似下定了决心一般,语气骤然变得直接,“我不想你走。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安心。因为……我需要你。”
      三个“因为”,一个比一个重。
      空气里似有无声的东西在流动,金珍的心脏突然加快。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她缓缓开口说,“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松谷万斋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上去吧。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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