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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内部审查 内部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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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审查那天早上,东京下了那年秋天第一场真正的雨,不是细密的雨丝,是急促的、砸在屋顶和路面啪啪作响的雨点。
金珍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松谷家宅院,庭院里积了水,石灯笼被打得湿透,枫叶红得刺眼。
她走进排练场时,松谷万斋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全套正式的黑纹付和服,背对着门,跪坐在场地中央。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纸灯亮着,光线昏黄,把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得像一幅写意古画。
他没动,也没说话。金珍轻轻放下包,走到场边站定。
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过了大约十分钟,松谷万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的线条稍微松弛了一些。
“你来了。”他说,没回头。
“是。”
“几点了?”
“八点二十。”金珍说,“审查九点开始。”
松谷万斋点点头,终于站起来,转身面对她。他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整齐。
“父亲请了四位老师来。”他说,“都是业内最挑剔的老先生。其中一位,三年前说我演的《鹈饲》‘有形无神’。”
他语气很平淡,但金珍听出了心底的紧张。
“那今天证明给他看。”她说。
松谷万斋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个未成形的笑。
“东西都准备好了?”他问。
“嗯。剧本,记录本,还有您要的温水。”金珍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东西,“舞台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重新布置过了。”
“好。”松谷万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这雨,倒是应景。”
“应什么景?”
“《道成寺》最后一场,也是在雨里。”他说,“蛇消散的时候,天降大雨,洗净一切怨念。”
金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雨水像帘子一样挂在屋檐下,庭院里的石头都湿得发亮。
“您准备好了吗?”她问。
松谷万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接住从屋檐滴落的一串雨水,然后握紧。
“准备好了。”他说。
八点五十,审查的人陆续到了。松谷宗家领头,后面跟着四位老人,都穿着正式的和服,表情严肃。
惠子引他们到排练场旁边特设的观席处——临时摆了几把椅子,前面有矮桌,放着茶和点心。
松谷万斋去门口迎接。他躬身行礼,几位老先生回礼,其中一位头发全白、身形瘦削的老人,目光在松谷万斋身上停留了几秒,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就是说他“有形无神”的那位。
九点整,审查开始。
排练场的灯全亮了,亮得晃眼。舞台区域按照松谷万斋的要求,比平时更简洁,只有一面临时搬来的巨大白屏风,象征那口钟。灯光打在屏风上,白得发冷。
松谷万斋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观席方向深深一躬,然后直起身,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然后他睁开眼,抬起手,做了一个极缓慢的起势动作——手指微张,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表演开始。
金珍站在侧幕边,手里拿着记录本,但一个字也没记。
前面三十分钟,是蛇化之前的段落。讲的是一个女人从爱到疑,从疑到恨,从恨到绝望的过程。
松谷万斋没用面具,纯靠表情和肢体语言。他的脸在强烈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条肌肉的牵动都精准地传递着情绪——初时的温柔,后来的不安,再后来的痛苦,最后的疯狂。
金珍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想试试看,演一个完全疯掉的人,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看到了。那不是外放的、张牙舞爪的疯,是内收的、把自己一点点撕碎的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紧,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又被强行压回去。
观席处很安静。四位老先生都坐得笔直,脸上看不出表情。松谷宗家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紧盯着儿子。
转折点出现在第三十五分钟。
松谷万斋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痉挛,只见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弓起,肩膀耸动,脖子向后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像人声的嘶鸣。
“蛇”终于要出来了!
金珍屏住呼吸。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松谷万斋的整个身体突然塌陷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他蜷缩在地板上,不动了。
几秒钟的死寂。
观席处传来细微的骚动,金珍看见那位白发老先生微微前倾了身体。
然后,松谷万斋开始贴着地板滑动。他的脊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动着,四肢仿佛没有关节,整个身体像真的蛇一样在地板上蜿蜒。
没有音乐,没有念白,只有他的身体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
这段持续了将近十分钟,金珍看得手心冒汗。那不是舞蹈,也不是杂技,是某种介于人和兽之间的存在形态。
松谷万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瞳孔像真的爬行动物一样收缩。
最后,他慢慢“爬”到那面白色屏风前,身体一圈圈缠绕上去——象征蛇缠钟。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缠绕都带着极致的张力和痛苦。当他的身体完全贴合屏风时,他发出一声长长的、破碎的叹息。
然后,静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松谷万斋保持着那个缠绕的姿势,一动不动。灯光打在他身上,汗湿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线条。他的呼吸很浅,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金珍看向观席处。四位老先生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整整一分钟的静止。
然后,松谷万斋开始唱最后那段独白。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我恨……我爱……我怨……我求……”
“佛说放下,我说不放。”
“佛说解脱,我说不脱。”
“我愿化蛇,缠你生生世世。”
“我愿成怨,困你永永远远。”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身体一松,从屏风上“滑”落下来,瘫在地板上。
表演结束。
雨还在下,声音大得惊人。
松谷万斋慢慢坐起来,转向观席,深深伏下身。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松谷宗家先开口。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出手。
松谷万斋抬起头,看着父亲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被拉了起来。
“去换衣服。”松谷宗家说,声音很平稳,“别着凉。”
松谷万斋点头,又对四位老先生的方向鞠了一躬,才走向更衣室。他的脚步有点踉跄,金珍想过去扶,但忍住了。
观席处的几位老先生低声交谈,语气听不真切。松谷宗家走回去,加入讨论。
金珍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白的记录本。她的心跳很快,像刚跑完长跑。
过了一会儿,松谷万斋换好衣服出来了。他脸上还带着妆,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走到观席处,在父亲旁边坐下,安静地听着。
那位白发老先生正在说话。
“万斋君,”他说,“三年前我说你‘有形无神’。今天,我收回那句话。”
松谷万斋的身体微微一顿。
“今天这段《道成寺》,”老先生继续说,声音苍老但清晰,“有形,也有神。不但有神,而且那神……有点吓人。”
他顿了顿,看向松谷宗家:“宗家兄,你儿子这是把命都放进去了。”
松谷宗家点了点头:“是。”
“值得。”另一位老先生开口,“这段戏,可以公演。不,应该公演。现在的年轻人,需要看看这种东西——不是消遣,是往死里走一遭的东西。”
讨论又持续了二十分钟,四位老先生轮流说话,大部分是肯定,也有细节上的建议。松谷万斋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最后,松谷宗家送老先生们出去。雨小了些,但还在下。金珍和惠子收拾东西,松谷万斋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庭院。
“先生,”惠子走过去,“您要喝点什么吗?茶?还是……”
“水就好。”松谷万斋说。
惠子去倒水。金珍走到他身边。
“恭喜。”她说。
松谷万斋转过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刚才,”他说,“最后那段独白,我改词了。”
金珍愣了一下:“改词?”
“原词是‘我愿化蛇,缠你生生世世。我愿成怨,困你永永远远。’”松谷万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我唱的是,‘我愿化蛇,缠我生生世世。我愿成怨,困我永永远远。’”
他把“你”改成了“我”。
金珍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她问。
“因为忽然觉得,”松谷万斋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困住她的不是那个男人,是她自己。她恨的不是他,是那个爱上他的自己。所以她说要困住他,其实是想困住自己。”
雨滴顺着玻璃往下蜿蜒。
“所以她解脱不了。”金珍说。
“对。”松谷万斋说,“永远解脱不了。这就是她的命。”
他停顿了很久。
“也是我的命。”
说完这句话,他接过惠子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完。
“下午排练取消。”他对金珍说,“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准备公演。”
“您呢?”
“我睡一觉。”松谷万斋放下杯子,“很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他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金珍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金珍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惠子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吓到了?”
“有点。”
“我看了他这么多年的戏,”惠子轻声说,“今天这段,是最……”她没找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你回去休息吧,脸色很差。”
金珍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走出排练场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庭院里积满了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她小心地踩着垫脚石往外走,快到门口时,看见松谷万斋正站在门廊下,看着手里的手机。
他换回了平时的衬衫和裤子,头发还有些湿,贴在额头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还没走?”他问。
“正要走。”
松谷万斋收起手机,走过来:“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很近。”
“雨刚停,路滑。”
他拿起门边的伞,撑开。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他们走出宅院,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车站走。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那个改词,”松谷万斋忽然说,“四位老师都没听出来。”
“因为他们听的是原词。”金珍笑着打趣,“脑子里自动修正了。”
“可能吧。”他顿了顿,“但你知道我改了。”
金珍笑了笑,不置可否。
松谷万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伞面倾斜,雨水从边缘滴落,在他们周围划出一圈水帘。
“荣桑,”他说,“这三个多月,谢谢你。”
金珍抬头看着他。他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他继续说,“但这次是认真的。没有你,我今天过不了。”
“您过得了。”金珍说,“您自己就能过。”
“能过,但会更难。”松谷万斋往前走,金珍跟上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
他停住,没说完。
“像什么?”
“像镜子。”他说得很慢,“照出我真实的样子。好的,坏的,不甘心的,害怕的。一开始我觉得不舒服,后来……后来觉得需要。”
车站就在前面,能看见站台上零星的人影。
“公演定在一个月后。”松谷万斋说,“东京三场,大阪两场,京都一场。你会跟全程,对吧?”
“我是助理,当然跟全程。”
“好。”他在车站入口收起伞,“那明天见。”
“明天见。”
金珍刷了卡,走进闸机。回头看时,松谷万斋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伞,看着她。
他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金珍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上楼梯。
电车还有五分钟才来。她站在站台边,看着铁轨上积着的水洼。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手机震动。她以为是松谷万斋,但打开一看,是导师高桥教授发来的邮件。
“金珍君,听说万斋君的《道成寺》内部审查通过了。恭喜。也恭喜你,这三个多月的努力没有白费。万斋君的父亲特意打电话给我,说你的存在对他儿子帮助很大。继续加油。”
金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电车进站的广播响起。
她收起手机,上了车。
回到家,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坐在床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银杏叶的小信封。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有点脆。她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手心。
她想起第一天到松谷家,这片叶子落在她膝盖上,松谷万斋看着她的手说:“你的手指很长。”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很怪。
现在她觉得,他可能那时候就看到了什么——看到她会留在这里,会看他排练,会在他发烧时守夜,会在他说“我害怕”的时候握他的手。
她把叶子放回信封,重新锁进抽屉。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今天排练场上,他缠绕在屏风上的身影。
那么痛苦,又那么美。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松谷万斋。
“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休息。”
“您也是。”
对话结束。金珍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东京又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像永远下不完。
*
第二天开始,工作进入新的节奏。
公演的准备比内部审查更繁琐——宣传物料、票务安排、服装道具的最终确认、与各个剧场的协调……惠子忙得脚不沾地,金珍也分担了一部分行政工作,还要继续跟排练。
松谷万斋的状态则和审查前不一样了。
那种紧绷的、随时要断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排练时他更从容,更敢做尝试,有时候甚至会即兴改一些小细节,然后问金珍:“这样会不会更好?”
金珍每次都说实话。好就说好,不好就说不好。
有一次她说不好的时候,松谷万斋笑了。
“你就不怕我不高兴?”他问。
“怕。”金珍说,“但更怕您演砸。”
松谷万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公演前一周,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那天来了几个媒体记者和剧评人,算是预热。演出很顺利,结束后有简短的采访。
记者问松谷万斋:“万斋先生,您这次挑战《道成寺》这样高难度的独戏,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松谷万斋想了想,说:“最大的感受是,演一个疯掉的人,需要先让自己清醒。”
记者没听懂,但记了下来。
另一个剧评人问:“听说您为这部戏准备了很久,甚至重新调整了发声方法。过程中有没有想过放弃?”
“没有。”松谷万斋回答得很干脆,“但想过自己可能做不到。”
“那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
松谷万斋停顿了一下。金珍站在侧幕边,看见他的目光朝她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又移开。
“是责任。”他说,“对传统的责任,对观众的责任,还有……对自己的责任。”
采访结束,记者们离开后,松谷万斋走到金珍身边。
“我刚才撒谎了。”他说。
“撒什么谎?”
“最后一个问题。”松谷万斋拧开一瓶水,“支撑我坚持下来的,不是责任。”
“那是什么?”
他喝了口水,看着她:“是你。”
金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说过,‘会过的’。”松谷万斋继续说,“那时候我觉得你在安慰我。但后来每次练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你说这句话的样子。很平静,但很确信。然后我就想,至少要让你这句话变成真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金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发紧。
“所以谢谢你。”松谷万斋放下水瓶,拿起毛巾擦汗,“又说谢谢了。我好像真的欠你很多。”
“您不欠我什么。”金珍说。
“欠。”松谷万斋很认真地说,“欠一顿饭,至少。公演结束后,我请你吃饭。正式的,不是居酒屋那种。”
“好。”
“那就说定了。”他转身走向更衣室,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第一场公演,我父亲会来。你……别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他会观察你。”松谷万斋说,“观察你怎么工作,怎么和我配合。他打电话给你导师的事,我知道。”
金珍愣住了。
“他没恶意。”松谷万斋说,“只是……谨慎。松谷家的人,对身边的人总是很谨慎。”
他说完,拉开门进去了。
金珍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话。
惠子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又吓到了?别怕,宗家老师其实人很好,只是看起来严肃。”
“我不是怕。”金珍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公演前一晚,松谷万斋让大家提早结束,回去好好休息。金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
她走过去:“您不回去?”
“等会儿。”松谷万斋说,“你先走。”
金珍在他对面坐下:“我陪您一会儿。”
松谷万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赶她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休息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明天,”松谷万斋忽然开口,“台下会坐满一千两百人。”
“嗯。”
“一千两百双眼睛,看着我。”
“他们看的不是您,”金珍说,“是那个角色。”
“不。”松谷万斋摇头,“他们看的是我。看我能不能撑起这个角色,能不能撑起这个姓。”
他的声音里有种熟悉的紧绷。
“您能。”金珍说。
松谷万斋转过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相信我?”
“因为您值得相信。”
很简单的回答。但松谷万斋听了,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他们一起走出宅院。街上已经亮起路灯,秋夜的风很凉。
“明天见。”松谷万斋说。
“明天见。”
金珍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荣桑。”
她回头。
“如果明天……如果演到一半,我出错了,”他说得很慢,“你会怎么想?”
金珍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我会想,没关系,还有下一场。”她说,“然后等您演完,给您递水和毛巾,像平时一样。”
松谷万斋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只是指尖擦过发梢,很快,快得像错觉。
“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金珍点头,转身走向车站。
走了几步,她回头。
松谷万斋还站在宅院门口,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他抬起手,又挥了一下。
金珍也挥挥手,然后加快脚步。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