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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合同 巡演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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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演结束后的第三天早晨,东京下了场猝不及防的大雨。
金珍撑着伞走到松谷家的宅院门口时,惠子正提着公文包匆匆出来。惠子看见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荣小姐,宗家老师在茶室等您。”
这话说得突兀,金珍愣了一下:“现在?”
“对。”惠子压低声音,“关于正式合同的事,宗家老师想亲自和您谈。”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金珍握紧伞柄,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茶室在宅院最深处,穿过三重庭院才能抵达。雨水将枯山水冲出一道道细痕,石面湿得发黑。金珍在茶室门口脱下鞋子,拉开移门。
松谷宗家跪坐在茶釜前,正用茶筅搅动抹茶。听见声响,他抬起头。
“来了啊,坐。”
金珍在他对面跪坐。茶室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屋檐和茶筅摩擦碗壁的声音。老人将茶碗转向她,推过来。
“尝尝。”
她双手接过,啜了一口。苦,然后是回甘。
“今天的演出安排,”松谷宗家开口,“万斋下周开始排新戏,是《熊野》。你应该知道这部。”
“平家物语里的故事。”金珍放下茶碗,“熊野前往清水寺祈愿,途中得知母亲病危,在忠孝两难间最终选择继续旅程。”
“对。”老人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但万斋想改。”
“改什么?”
“他想把熊野改成男人。”
茶室安静下来,金珍下意识握紧拳头。
“为什么?”她问。
“他说要探讨‘责任’的另一面。”松谷宗家的声音很平稳,“不仅仅是女性对家庭的牺牲,更有男性在家族使命和个人情感间的撕裂。”
“您同意吗?”她问。
“我让他先做一版大纲。”老人抬起眼睛看她,“但这不是我找你的重点。”
他从身旁拿起一个文件袋,放在榻榻米上,推到金珍面前。
“正式助理的合同,期限三年。薪水按业界最高标准,住宿补贴、交通津贴、保险都包含。工作范围包括排练助理、行程管理、对外联络,以及……”他停顿了一下,“协助处理家族相关事务。”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松谷家的家纹。金珍没有立刻去拿。
“家族事务具体指什么?”
“茶会、祭典、年末拜访、与其他世家的往来。”松谷宗家一字一句道,“万斋是继承人,这些事他必须参与,也需要有人帮他安排。”
雨声大了些。金珍看着那个文件袋,斟酌着开口,“如果签了……我算松谷家的人吗?”
“只算工作人员。”老人回答干脆,“但外界不会这么看。他们会把你当成松谷家的一部分,你的言行会被放大,你的错误会被归咎于这个家族。”
他喝了口茶。
“所以我想问你……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准备好进入这个圈子,遵守它的规则,承受它的重量?”
茶碗边上有茶渍,金珍盯着那圈浅绿色,想起很多事,有第一次走进这个宅院时的紧张,有松谷万斋在排练场上重复无数次同一个动作的样子,还有他说“我需要你”时的样子。
“我能问个问题吗?”她说。
“问。”
“您为什么同意我留下?”
松谷宗家放下茶碗,手指却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因为万斋需要改变。”他说,“松谷家也需要。但改变需要桥梁,需要既懂传统又懂外界的人。你是中国人,在日本留学,研究戏剧但不受流派束缚……你是那座桥。”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金珍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是实话。
“我明白了。”她伸手拿起文件袋,“我会认真看。”
“三天内给我答复。”松谷宗家站起来,“还有一件事——签了合同,你就不能轻易离开了。这个圈子很小,背弃松谷家的人,在其他地方也很难立足。”
他走到茶室门口,拉开门。雨水带来的凉风灌进来。
“好好想想。”
门关上。金珍独自坐在茶室里,文件袋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拆开封口,抽出合同。厚厚一叠,日文密密麻麻。她翻到薪资那页,数字确实很高,高到足够她在东京过上不错的生活,甚至还能寄钱回家。
翻到工作职责那页,条款列了二十多条。最后一条写着:“在必要时,协助处理继承人的私人事务。”
私人事务……具体指什么?
她合上合同,望向窗外。雨水顺着竹筒滴落,在石钵里积起浅浅的水洼。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在哪?”
“茶室。和你父亲谈完。”
“等我,马上到。”
五分钟后,拉门被拉开。松谷万斋走进来,头发和肩膀被雨打湿了一些。他看到金珍手里的文件袋,愣了一下。
“父亲给你了?”
“嗯。”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茶桌。雨水的气味和他身上淡淡的线香味混在一起。
“看完了?”他问。
“粗略翻了翻。”
“有什么问题?”
金珍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封面。
“最后一条,”她说,“‘协助处理继承人的私人事务’。具体指什么?”
松谷万斋沉默了几秒。
“比如安排我和其他世家千女的见面。”他说得很平静,“父亲已经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了。”
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金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
“相亲?”她问。
“可以这么说。”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松谷家的继承人,婚姻从来不是私事。”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向她。
“所以你现在明白,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了吗?”
金珍的手指在合同封面上收紧。
“如果你签了,”松谷万斋继续说,“未来某天,你可能需要帮我安排和另一个女人的约会。需要提醒我她的生日,需要准备给她的礼物。你能做到吗?”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金珍盯着他。窗外一直在下雨,竹筒里的水滴进石钵里。
“这是测试吗?”她问。
“不是。”他说,“这是现实。”
“那你的想法呢?”金珍的喉咙有些发紧,“你接受这种安排?”
松谷万斋转开视线,看向茶室角落的壁龛。那里挂着一幅字,写着“守破离”。
“我十六岁去英国前,”他缓缓说,“父亲跟我说过这三个字。守——遵守传统。破——打破框架。离——建立自己的道。他说,大多数人都卡在‘守’里,少数人能到‘破’,几乎没人能到‘离’。”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金珍脸上。
“我以为留学回来,我已经到了‘破’的阶段。但现在发现,我连‘守’都没做好。”
“因为婚姻?”
“因为所有事。”他的声音低下来,“艺术、家族、人际关系……每件事都有规则,每件事都需要权衡。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狂言舞台——每个动作都要精准,每句台词都要到位,不能出错,不能越界。”
他伸手拿起金珍面前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白。
“如果你现在离开,”他说,“我会理解。真的。”
茶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雨声。
金珍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着松谷万斋拿着合同的手。那双手能做出精妙的舞台动作,能写漂亮的英文,能握着折扇一次次旋转,却握不住自己的婚姻。
她忽然站起来。
松谷万斋抬起头。
“笔。”金珍说。
他愣了一下。
“给我笔。”她重复。
他从茶桌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递过去。金珍接过,拧开笔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中文。日文。英文。三个版本都签了。
签完,她把笔帽拧回去,放下笔,将合同推回松谷万斋面前。
“我做。”她说,“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处理那些‘私人事务’。”
她停顿,吸了口气。
“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真的需要去处理。”
松谷万斋盯着那份签名,很久没有说话。
“你确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确定。”金珍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真的决定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提前告诉我。我会辞职,不会等到需要帮你安排约会的那天。”
松谷万斋抬起头。茶室的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很亮。
“不会有那天。”他说。
“什么?”
“我说,”他站起来,绕过茶桌,走到她面前,“不会有那天。”
两人站得很近。金珍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浸湿的布料味道,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锁骨的轮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他说,“意味着我要走到‘破’的那一步。可能要跟父亲吵很多次架,可能要面对家族的压力,可能要失去一些支持。”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刚签过名的位置。墨水还没完全干。
“但这是值得的。”他说。
金珍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专注而熟悉。
“为什么值得?”她问。
松谷万斋沉默了很久,雨一直在下。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离’不是孤独的。”
茶室的门突然被拉开。
惠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神色有些焦急:“先生,电视台的人提前到了,说是想先看看排练场地。”
松谷万斋收回手,退后一步。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惠子点点头,关上门。茶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去吧。”金珍说,“工作要紧。”
松谷万斋拿起那份签好名的合同,看了看,然后递还给她。
“你保管。”他说,“三天后交给父亲。”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雨水的气息涌进来。
他在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便走进了雨里。
金珍走到窗边,看着松谷万斋穿过庭院的背影。他没有打伞,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走得很稳,步子也快。
远处传来排练场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工作人员的问好声。
金珍低头看了看合同,把它仔细装回文件袋,封好口。
窗外,雨还在下。
……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金珍从松谷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成灰蓝色。街道上的水洼映出路灯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她没直接回公寓,而是绕路去了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店里人不多,她选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拿出那份合同,又仔细看了一遍。
每个条款,每个数字,每项职责。
看到“私人事务”那条时,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手机震动,依旧是母亲。
她接起来。
“金珍啊,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吃。”
“工作怎么样?那个松谷先生对你好吗?”
金珍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骑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挺好的。”她说,“今天签了正式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真的?那……你要留在日本了?”
“嗯,三年合同。”
母亲的声音里混杂着高兴和担忧:“三年啊……那么久。不过也好,稳定。薪水怎么样?”
“很好。”金珍说,“比我现在高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顿了顿,“那……那个松谷先生,他结婚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金珍的手指收紧。
“还没。”
“哦。”母亲似乎松了口气,“那还好。要是已婚的老板,总归不太方便。”
金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皱了皱眉。
“妈,”她换了个话题,“家里怎么样?”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断电话后,金珍盯着手机屏幕,翻开通讯录,找到松谷万斋的名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收起手机,把合同放进包里,喝完剩下的咖啡,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金珍沿着街道慢慢走,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走进去买了明天的早餐。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男孩,看见她手里的合同文件袋,随口问:“刚下班?这么晚还工作啊。”
“嗯,有点事。”金珍说。
“辛苦啦。”男孩把找零递给她,“明天好像还要下雨,记得带伞。”
“谢谢。”
走出便利店,金珍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车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流动的河。
她忽然想起松谷万斋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让我觉得,也许‘离’不是孤独的。
离。离开。独立。建立自己的道。
她握紧手里的文件袋,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然后她拿出手机,这次真的拨了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松谷万斋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是我。”金珍说,“你在忙?”
“在看《熊野》的资料。”他停顿了一下,“怎么了?”
“合同我签了。”她说,“但我有个问题想当面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现在?”
“现在。”
“你在哪?”
“高田马场车站附近。”
“等我。”他说,“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金珍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拉紧了外套。
十八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松谷万斋坐在驾驶座。
“上车。”
金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有淡淡的柑橘味香薰。松谷万斋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开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出来的。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我也没。”他发动车子,“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车子驶入夜色。金珍看着窗外流动的东京夜景,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三天前他们还在奈良喂鹿,现在坐在车里,要去谈一份可能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合同。
松谷万斋选了一家安静的居酒屋,在巷子深处。店主认识他,直接引他们到里面的包厢。
“老样子?”店主问。
“嗯,再加一份茶碗蒸和烤鱼。”松谷万斋看向金珍,“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就好。”
店主退出去,拉上移门。包厢很小,只有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松谷万斋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麦茶,推给她。
“什么问题?”他直接问。
金珍从包里拿出合同,放在桌上。
“第三条,”她翻到那一页,“‘需协助继承人进行必要的社交技能培养与礼仪训练’。这是什么意思?”
松谷万斋看了一眼条款,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父亲加的。”他说,“大概意思是,如果你要代表松谷家出席正式场合,需要提前接受培训。着装、谈吐、礼节之类。”
“代表松谷家?”
“比如,”他喝了口茶,“跟我一起去参加茶会或庆典的时候。”
金珍盯着那条款。文字很官方,但底下藏着的东西很明确——她在被要求变成“适合站在松谷万斋身边的人”。
“我不需要培训。”她说。
“我知道。”松谷万斋放下茶杯,“我会跟父亲说,这条去掉。”
“还有其他几条。”金珍继续翻,“第十一条,‘需定期向家族理事会汇报工作进展’。第十五条,‘未经许可不得接受媒体采访’。”
她抬起头。
“这些条款,是把我看成员工,还是看成……”
“看成什么?”
“看成需要被监控的对象。”
松谷万斋沉默。他拿起合同,快速浏览了那几条,然后合上。
“我会处理。”他说,“这些都不会生效。”
“你怎么保证?”
“因为合同最终需要我签字。”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签了,我还没签。我会在签之前,让法务部把这些条款改掉。”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很确定,让人没法反驳。
金珍看着他。包厢里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他脸上,映出眼下淡淡的阴影——他今天大概也没休息好。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问,“跟你父亲对抗?”
“不是对抗。”他说,“是谈判。”
“有区别吗?”
“有。”他拿起茶壶,又给她添了茶,“对抗是情绪化的,谈判是理性的。我会告诉他,如果想让这份工作关系长久,就需要给彼此空间。”
金珍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继续谈。”松谷万斋说,“谈到他同意为止。”
店主敲门进来,端上食物。烤鱼香气扑鼻,茶碗蒸热气腾腾。他们暂停聊天,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松谷万斋忽然说:“那个故事的大纲,我写好了。”
“这么快?”
“嗯。”他夹了一块鱼肉,“想听听吗?”
“当然。”
“我把熊野改成年轻的家主,家族面临危机,需要他去京都寻求支援。出发前夜,母亲病重。传统版本里,他选择继续旅程,因为忠大于孝。”
他停顿,吃了口饭。
“但在我的版本里,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该选哪个,是犹豫‘选择’这件事本身——为什么他必须选?为什么忠和孝不能两全?为什么家族的责任要压在一个人的选择上?”
金珍放下筷子,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出发了。”松谷万斋说,“但在路上,他开始质疑一切。质疑家族的意义,质疑忠诚的定义,质疑那个逼他做选择的体系。最后他到了京都,没有求援,而是宣布解散家族,把土地分给家臣,自己出家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外面隐约传来其他客人的笑声。
“很激进。”金珍说。
“对。”松谷万斋点头,“父亲不会同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我想写。”他声音很轻,“这是我真正想探讨的东西——当传统变成枷锁,离开,也许是唯一的解脱。”
金珍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想排这版?”她问。
“想。”他说,“但需要时间。需要先排一版传统的,让父亲看到我的能力,然后再说服他让我尝试新的。”
“很漫长的计划。”
“值得。”他看着她,“就像你签合同一样,值得。”
金珍脸一红,仓促地低下头,没说话。
吃完饭,店主送来两碗红豆年糕汤。他们安静地吃完,松谷万斋付了账。
出了居酒屋,夜已经深了。巷子很静,只剩远处大街上的车声。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很近。”
“可是下雨了。”
金珍抬起头。确实,细密的雨丝又开始飘落,在路灯的光束里像银色的线。
他们坐上车。雨刷规律地摆动,车窗外的东京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到公寓楼下,松谷万斋停好车,但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合同的事,”他说,“三天后给我,我会处理。”
“好。”
他转过头看她。车内的光线很暗,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勾勒出轮廓。
“金珍。”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荣桑”。
她看向他。
“谢谢你签了。”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知道那些条款后,还是签了。”他的声音很低,“谢谢你的信任。”
雨点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我也谢谢你,”金珍说,“谢谢你说不会有那天。”
松谷万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解锁车门。金珍拉开车把,正要下车,他突然说:
“等等。”
她停住。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金珍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很旧的英文书——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书页边缘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完好。
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花体字:
To M.,愿你的岛上永远有魔法。E.
“这是……”她抬起头。
“我在英国时的导师送的。”松谷万斋说,“临走前他跟我说,艺术家的一生就像普洛斯彼罗——在自己的岛上建立王国,施放魔法,但最终要折断魔杖,回到现实。”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金珍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纸张柔软,边角微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为什么给我?”
“因为觉得你会懂。”他顿了顿,“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建那个岛。”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低低的震动。
金珍看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向松谷万斋。
黑暗里,他的眼睛明亮非常。
“我该上去了。”她说。
“嗯。”
她拿起书和纸袋,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凉凉的。
“金珍。”他又叫她。
她站在车门外,回头。
“明天开始排《熊野》。”他说,“九点,别迟到。”
“不会。”
她关上车门,快步跑进公寓楼。在门口回头时,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暖黄的光。
然后车灯闪了两下,像是告别,然后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