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景依旧》》石荇

3、孤独的仪式 陆

　　陆

　　两星期后，这座城市的初雪，如约而至。

　　学校也进入了寒假前的考试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欢呼着涌出教室，扑向银装素裹的世界，拍雪景、堆雪人、打雪仗，热闹非凡。张景和室友们也加入其中，一群姑娘在雪地里嬉笑打闹，边走边拍，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园。公园的雪景比别处更显静谧美好，松柏枝头挂满晶莹的雪凇。

　　张景举着手机四处捕捉雪景，走到一条熟悉的马路时，她停下了脚步。就是在这里，他和许乾书曾经并肩走过，那时还是夏末秋初，路旁梧桐叶正绿。如今，这条路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仿佛将过去的一切都悄然掩埋。

　　她举起手机，认真地对准，按下快门，然后将这张照片，发给了那个几乎沉寂的对话框。

　　许乾书很快回复：「谢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雪。是……专门拍给我的吗？」

　　张景看着这行字，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联系了，他大概……快要忘记她了吧？自己对他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停留片刻，便了无痕迹。而他之于自己，却像一场极致绚烂的烟花，在漆黑寂寥的夜空猛然绽放，照亮过整个世界后，又迅速消散，只留下无尽的怀念和冰冷的灰烬。

　　而张景不知道的是，在南方那座潮湿阴冷的城市里，许乾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片北国的雪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从离开的那一天起，思念便如同附骨之疽，没有一刻停止折磨他。无数个深夜，他点开与她的对话框，输入长长短短的字句，诉说他的思念、他每一天的挣扎，却总是在天亮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他怕打扰她，更怕得到的是彻底的拒绝，连这卑微的念想也断送。

　　这份压抑已久的痴情，在看到她发来的雪景时，彻底决堤。

　　毕业后的每一年，当天气预报显示北方降下第一场雪时，他都会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买下最早的航班，飞回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他一个人，沿着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条马路慢慢走，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仿佛这样就能离过去的她更近一点。他会去那个早已物是人非的轮滑场门口站很久，会去他们一起爬过的山脚下仰望被雪覆盖的山巅，会去那家他们吃过饭的小餐馆，坐在老位置，点同样的菜，然后对着对面的空座位发呆。
　　他走过每一个熟悉的角落，脑海里全是张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是她在溪边玩水时雀跃的身影，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安静的侧脸。
　　冬季的寒冷刻骨，却远不及他心里的悔意和思念。他渴望在某个街头，某个转角，能与她不期而遇，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过得好。那些年是她暖暖的笑容，照进他了那时雾蒙蒙的世界，给他贫瘠的情感土地撒下了爱的种子，这份近乎偏执的情感，也成了他此后日子里唯一的精神慰藉。可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来，又一次次带着更深的失落离开——他并不知道，张景在专科毕业那年，就已经离开了这座装满她青春遗憾的城市，去往了更遥远的大城市追寻新的生活。他们像两条相交过的线，在短暂的汇聚后，便奔向了截然不同的、再无交集的方向。这份长达数年的、无声的追寻，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盛大而孤独的仪式。

　　寒假第二天，张景就踏上了归家的列车。换个环境，似乎真的能换种心情。在家陪父母，和儿时伙伴聚会，过年时热闹喧天的鞭炮和烟火……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像温暖的潮水，慢慢冲刷着心底那个名字留下的刻痕。她仍然会想起他，但频率越来越低，痛感也越来越模糊。

　　时光从不为谁停留。几年的学习生涯转眼走到终点。同学们纷纷面临着人生的岔路口：工作，还是继续深造？张景和季湘都没有选择升学。张景说，她想换个环境，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季湘则因为家里原因，决定留在亲人身边。

　　“记得常联系。”张景抱着季湘，声音哽咽。

　　“你一个人在陌生城市，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季湘红着眼眶嘱咐。

　　张景和刘新颖志同道合，两人结伴去往那座以机遇和压力并存著称的一线都市。

　　初来乍到，她们很快发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精英们差距悬殊。但两人骨子里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报班学习，熬夜加班，努力弥补不足，拼命适应着快节奏的生活。几年间，她们用汗水和泪水，终于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勉强站稳了脚跟。

　　在这里，刘新颖意外重逢了一位老朋友，他乡遇故知，两人很快擦出火花，谈了一段热烈而投入的恋爱。他们曾以为可以携手走下去，然而现实的鸿沟逐渐显现——不同的家庭背景、职业规划和对未来的期望，让争吵越来越多，最初的心动最终被消耗殆尽。和平分手后，刘新颖消沉了一段时间，然后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不再纠结于情爱。她的事业反而因此突飞猛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和成就感。

　　倒是后来刘新颖经常问她，这么多年也不谈恋爱还想着你那“白月光”呢？张景狡辩：一个男人而已，我早忘了，虽然我长的丑但想的美啊，我就想找个帅哥谈恋爱怎么啦？可惜身边没有啊…不然我早谈十个八个了……
　　刘新颖听她吧啦吧啦的，笑笑不说话，知道这丫头又在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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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

　　又是几年过去。张景已经习惯了在这座大都市的快节奏生活，工作稳定，有了自己的小圈子。那个北方小城和名为许乾书的少年，都已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很少再去触碰。
　　而许乾书，在回到南方后，经历了高考的失利，未能考入理想的大学。他进了一所普通的大学，了了读完。毕业后，他没有选择按部就班地工作，而是凭着一股不甘和想要配得上她的执念，毅然投身创业大潮。最初的几年异常艰难，父亲也找过他几次企图帮衬一下，但他对父亲一直淡淡的，始终没有接受，他凭着过人的毅力和头脑，事业逐渐走上正轨，获得了一些成就。当他觉得终于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可以给她一个稳定未来的那一刻，积压了数年的痴情与思念再也无法抑制。他小心翼翼地通过旧日关系网，辗转打听到她的消息，确认她依然单身的那一刻，他几乎喜极而泣。他立刻订了最早的航班，飞到了她所在的城市。

　　直到那天，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了一个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对话框。

　　「在吗？」——许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