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景依旧》》石荇

4、隔多年积雪，终迈出那一步 张景看

　　张景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所有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至，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回复：「在。」

　　「我们见一面吧。」他很快回复。

　　张景看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神情。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回道：「好，在哪？」

　　「『麋』的咖啡。」他发来一个定位，正是她现在所在的城市。

　　张景刚下班，回到家，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成熟了不少的自己，竟有些恍惚。她精心打扮了一番，选了一条得体优雅的米白色连衣裙，才匆匆出门。路上，她不断对着车窗练习微笑，告诉自己，要大方，要得体，就像……见一个普通老朋友。

　　下车，她就看到了咖啡厅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色休闲上衣，依旧是黑色裤子，身形比少年时更显挺拔宽阔。头发还是利落的短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更添沉稳。那双曾让她一眼沉沦的瑞凤眼，在看到她时，依旧带着勾人心魄的笑意，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你来了。”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更深沉的温柔，“你好像长高了不少，也更漂亮了。”

　　张景微微一笑，压下心中的波澜：“谢谢。好久不见，你也更……风度翩翩了。”

　　两人走进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向她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语气平静，却刻意避开了那些独自返回北方看雪的冬天，避开了无数次漫无目的的寻找，避开了创业的艰辛，也避开了深埋心底、与日俱增的思念。张景安静地听着，看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心中感慨万千。他变了很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阳光，变得沉稳内敛，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那份曾经让她感到不安的高冷，如今沉淀为一种沉稳可靠的气场，而他看向她时，眼底化不开的温柔与从前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深邃。

　　可是，她最想听的话，他始终没有说。

　　张景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直接问道：“许乾书，你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点孤注一掷的恳切：“今天是我生日。我一直……想和你一起过生日，吃一次蛋糕。昨天我就飞过来了，我知道你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试探过共同的朋友，知道你……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我才……” 所以他才敢鼓起这残存的、积攒了数年的勇气，飞来这千里之外，做最后一次尝试，为他漫长而痴情的等待，求一个结果。

　　张景的心猛地一颤。原来他不是偶然路过。她没有得到最想听的答案，心里有些失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毫不在意：“哦，这样啊。好，那吃完蛋糕你就早点回去吧，我晚上还有点事情。”

　　“……好。”他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失落，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找服务员上来早已准备好的蛋糕。

　　张景点燃蜡烛，许乾书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张景看着烛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她知道自己完了，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爱着这个男人。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她只是把他藏在了心里最深的角落，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敢拿出来细细想念。

　　他许愿的时间很长，很虔诚。许完愿，两人简单地吃了几口蛋糕，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结束后，许乾书送张景回家。

　　到了她住的楼下，张景道了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单元门。就在门即将关合的瞬间，一只手猛地伸进来挡住了！

　　张景惊讶地回头。

　　许乾书站在门外，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不堪：“小景……等等！”

　　“还有事？”张景的心跳开始失控。

　　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小景……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我……我还有机会吗？”

　　张景心头巨震，却强装镇定，甚至带上一点疏离：“什么机会？”

　　“让我……重新爱你、补偿你的机会。”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悔意和孤注一掷的深情，“我知道我当年很笨，懦弱，逃避，用最笨的方式伤害了你。我不敢承诺不确定的未来，怕辜负你。我用了这么多年努力变得更好，拼命努力，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堂堂正正、有底气地站在你面前，祈求你的原谅。小景，我不想再错过你了……一天都不想。” 他的话语里，尽显这些年的痴心守候与不易。

　　巨大的惊喜和酸楚一起涌上张景的心头，让她瞬间湿了眼眶。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段感情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原来，并不是。他一直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而执着地爱着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深深地望进他那双盛满了悔恨、爱意、紧张和痴情的眼眸里，仿佛要一直看到他的心底去。许乾书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目光炽热而专注。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张景深吸一口气，用带着细微哭腔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说：

　　“好。许乾书，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

　　话音未落，许乾书已经一步上前，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张景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这个迟到太久的拥抱，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和山海，终于填补了这些年所有的遗憾和空白，为两个人漫长而曲折的暗恋、分离与痴心等待，写下了圆满的结局。

　　尾声

　　后来，季湘在视频电话里问她：“小景，过了这么久，兜兜转转怎么还是他？”

　　张景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轻声回答：“季湘，你还记得我很久以前说过一个比喻吗？一粒种子，如果从未见过阳光，或许就能永远待在黑暗里。可一旦阳光照拂过，它就再也无法忍受没有光的日子了。它会拼尽全力破土，向着光的方向生长，直到开花——因为它的生命，从见到光的那一刻起，就只为追寻那一道温暖了。”

　　“许乾书，就是我的那缕阳光。他或许曾短暂地被云层遮住，但他的温暖，从未真正消失。”
　　季湘笑她还是那么文艺女青年劲儿。

　　后来，张景也问过许乾书很多问题。

　　“那一年，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就离开？”
　　“因为要回户口所在地高考，不得不走。我不敢当面跟你告别……”他摩挲着她的手，语气愧疚而深沉，“我怕看到你难过或者生气的样子，我所有的决心都会崩塌，我就……走不掉了。那是我人生中，最懦弱的一次转身。”

　　“那为什么当时要拒绝我？”
　　“因为我害怕。”他坦诚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历经世事的成熟与坦诚，“我怕我努力了还是考不上你在的城市的大学。如果我当时答应了你，我们就要开始异地恋。那时我们都太年轻，心性不定，我害怕距离和现实会消磨掉感情，最后……会让你受委屈。”他苦笑一下，将她搂得更紧，“现在想想，真是愚蠢又懦夫的想法。自以为是的保护，反而让你受了更大的委屈，也让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来找我？知不知道你再不来我可要跟别人恋爱了。”张景问出这个她最在意的问题。

　　许乾书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里带着痛色和深刻的自责：“因为……我当年真的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我觉得自己失败极了，一无是处，根本配不上那么好的你。我发誓一定要有足够的能力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才有资格站在你面前。”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次的犹豫和退缩，都让我们错过了更多的时间。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再逃避了。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亲口告诉你我的心意。幸好……幸好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痴情男子多年隐忍后的释然与感激。
　　张景一边听着他的解释一边心想：这个傻子，我只喜欢你这个人，其他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还有还有，”张景窝在他怀里，不依不饶，“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许乾书低头看着她，瑞凤眼里漾开温柔而深邃的笑意，带着一丝了然的狡黠和无比的坦诚：“你站在洗手间门口，红着脸等我的时候。其实……我预判了你的预判。我知道你会等我，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勇敢又有点莽撞的姑娘，让我不禁好奇，那一刻我想可能逃不掉了。”

　　张景惊讶地睁大眼睛，捶了他一下：“原来你早就知道！心机男！”

　　许乾书笑着任由她闹，把她搂得更紧。

　　张景问个不停，许乾书就耐心地、一一回答，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对话全都补回来。

　　“最后一个问题！”张景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那天在咖啡店，你许了什么愿？”

　　许乾书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

　　“我的愿望是——希望我的小景，能够接受她迟到的、笨拙的、但无比痴情的笨蛋的告白。”

　　张景笑了，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她主动吻上他的唇，在心里轻轻地说：

　　也许，有些事情，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弄个明白；并不是所有深刻的感情，都注定要爱而不得；只要足够勇敢，只要彼此心意未改，只要那份痴情历经岁月而不褪色，也许……真的会有一个结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