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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安 白愿平:晚 ...

  •   夜已深,子时的更声刚过。

      棠梨苑的窗户悄无声息地又开合了一次。

      闺房内,白愿平已更换好了寝衣,她不敢点蜡烛,怕引来巡夜的下人。

      那身沾染了些许血迹的夜行衣和匕首,都早已被她处理好。

      朦胧月色,透过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洒在铜镜前的桌上。

      她走到盆架前,就着冰凉的清水细细洗净手上不存在的血污,又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色,对着铜镜检查了一番,确认周身再无破绽后,才心安理得地躺回床上。

      不知怎的,回来的路上明明还觉得很困,巴不得直接躺倒在地,以地为枕,以天为被,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结果好不容易强撑着困意安全回到房里躺到床上,头刚沾到枕头,困意全无。

      黑暗之中,白愿平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身体明明重得像灌了铅,太阳穴也隐隐作痛,一闭上眼,脑海里就闪过无数画面。

      脑子实在太清醒了,没办法,她只好睁开眼,呆呆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唉,”她望着帐顶,极其小声地叹了口气,“别人都能一沾枕头就睡,我怎么不行?”

      又不知过了多久,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白愿平躺在床上,闭着眼,依旧没睡着。

      越是强迫自己入睡,就越是清醒。

      窗外每一声虫鸣、风经过树叶的每一次作响,仿佛都被放大了数百倍,异常清晰地钻进白愿平的耳朵里。

      ……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白愿平才终于被疲惫拖入这浅薄的睡眠。

      可合上眼没多久,她就隐隐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鸡鸣,和窗外廊下丫鬟们轻微的脚步声。

      这点声音将才进入睡眠不久的白愿平猛地拽了出来。

      外面的声音仿佛越来越大,窗外透进的光线也越来越亮,还存有一定侥幸心理的白愿平选择翻个身继续睡。

      但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何玉此时敲响了房门:“小姐,你醒了吗?该起来梳妆整理了。”

      听见何玉的声音,白愿平只好艰难地睁开眼,只觉眼皮酸涩,头脑昏沉,这比一夜没睡还要难受。

      没有人回应,何玉为了不耽误时间,只好自己推门进来。

      “小姐……”

      当她看见傻坐在床上的白愿平时,还以为她又梦到了夫人,走到白愿平面前,正要开口安慰,结果就看到了自家小姐无精打采的眼睛底下的一大团乌青。

      “小姐,你这是……”

      白愿平知道自己一夜没睡着,眼睛下定有乌青,面对何玉惊讶的神情,她倒也不觉意外。

      白愿平抬手揉了揉眼,叹了口气:“唉,昨晚解决完人回来睡不着。”

      随后她又欲哭无泪地向何玉诉苦:“何玉啊,为何旁人都能沾枕即眠,偏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何玉此刻已经从最开始的惊讶恢复过来,本来想同情同情小姐的,可是一抬眼就瞧见白愿平眼底的乌青,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噗……哈哈哈……”

      “何玉,你这什么意思?嘲笑我呢?”

      听见白愿平的问话,何玉连忙止住笑,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大小姐,奴婢不敢。”

      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却再次看见白愿平眼底的乌青时,又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正色道:“小姐,你这样可不行,咱们今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白愿平打了个哈欠,一脸生无可恋:“可是何玉,我真的好困……唉,今日没睡醒还要做戏敷衍外人,你说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何玉一边听着白愿平的抱怨,一边哄着她起床:“哎呀小姐,您的命一点儿也不苦,您的命是甜的,咱们现在先起来梳洗打扮打扮,昂。”

      在何玉边拉,边哄的劝说下,白愿平最终还是坐在了铜镜前,任由何玉给她打扮。

      何玉梳着白愿平如瀑布般柔顺的长发,一个不经意间又瞧见了铜镜里白愿平眼底的乌青。

      怕自己憋出内伤,她只好别过头去笑。

      白愿平看着铜镜里,在她身后笑得一抖一抖的何玉,忍不住出声道:“何玉啊,我这样很好笑吗?”

      何玉连忙转过来,脸上还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小姐息怒。奴婢觉得……您怎么样都好看。”

      嘴上是这么说,可她还是拿起桌上的脂粉,动作轻柔地给白愿平涂在眼底:“不过小姐您放心,奴婢可不会让您直接这样出去,免得遭人笑话,多扑些脂粉盖过就好了。”

      等何玉把她眼底的乌青完全遮住时,白愿平看着镜中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试探性地向何玉开口。

      “何玉,你是想让我扮鬼出去吓唬人吗?”

      这次是何玉真忍不住了,早在扑完脂粉看见铜镜里面色跟鬼一样苍白的白愿平时,她就已经笑到地上去了。

      白愿平看着在地上快要笑岔气的何玉,也不恼,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笑。

      何玉笑得肚子疼,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哎呦……小姐,奴婢、奴婢方才失态了,主要就是您方才说的话…哈哈哈……”

      看着白愿平惨白惨白的脸,又想起方才白愿平对她说的话,她又忍不住想笑,但好在这次可算忍住了。

      “这样可不行,外人瞧见了估计又管不住他们的嘴皮子了。”

      说着何玉端来一盆清水,放到白愿平面前:“奴婢给您洗去一些脂粉,待会儿就说您昨夜旧疾复发,今日想去回春堂找大夫来瞧瞧。”

      白愿平听了,也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这样还能让自己多睡会儿,便点头应下了。

      方才扑粉闹了一段时间,等何玉将白愿平脸上过多的脂粉洗去,时候已经不早了。

      在外人面前,白愿平无时无刻不在做戏,所以就算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再赶时间她和何玉也只能慢慢地走。

      主仆二人就这么“弱柳扶风”般地挪到了颐福园门外。

      刚到院门,就迎面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白愿平是在熟悉不过了,为了体现自己的“教养”,白愿平不等对面出声先开口道:“二妹妹今日打扮可真是明媚可人,想来,也是来给祖母请安的吧。”

      白若雨大老远地就认出那道纤细被人搀扶的身影是白愿平,走近一看,果然不错。

      但是在瞧见白愿平更加苍白的面容,和她眼底的乌青时,白若雨微微一愣,回过神时就听见了白愿平充满“温柔”的问候。

      大姐姐都来和我问好,身为妹妹的我岂能不回应呢?

      于是,为了维护她和白愿平之间“友好”的姐妹关系,她也捏着绣帕,笑嘻嘻地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姐姐啊。”

      “姐姐今日的气色,看起来不大好啊。莫不是这几天下雨姐姐受凉了?那也不该啊,现在正值暮春之初,寒意已去,酷暑未到,舒服的很嘞。”

      白若雨微微停顿了下,故作惊讶道:“该不会……姐姐你昨儿干了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

      白愿平闻言,也不恼,只是轻轻抬起眼睑,用那双因失眠而充满水汽的眸子直视白若雨那双含笑的杏眼,声音轻柔却清晰:

      “有劳二妹妹费心了,我不过被昨夜的梦魇惊扰了心神,未曾安眠罢了。”

      “不过二妹妹为何说我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莫非……二妹妹你……”

      剩下的话语白愿平没说出口,只是捏着自己的帕子,做出一副微微惊讶的模样,寓意是什么不用多说。

      白若雨听见她的话,差点气个半死:“你……”

      想伸出手指着她骂个痛快,又觉得这样有失教养,思来想去还是将手放下,气愤地看了白愿平一眼,“哼”了一声赌气般地大步离开。

      白愿平看着白若雨似赌气般离开的背影,突然感觉心情大好,便对着白若雨的背影“好心”提醒道:“二妹妹,最近天凉了,要保重身体啊。不然我这个病秧子还在,妹妹你就先下去了。”这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快。

      白若雨那个距离刚好能听见白愿平“好心”的提醒,闻言她刚平复好的心情又燃起了一股火。

      她向前的脚步一顿,转身,火气十足地对着白愿平大声说了句:“我不用你管!”

      丢下这句火气十足的话,她又转身继续向前赌气似的大步走。

      白愿平对她这个反应很满意,被脂粉涂的苍白的脸上笑意更甚。

      何玉则对白愿平这反应表示不解:“小姐,难道您的爱好就是气人吗?”

      “什么话这是?我那么温柔体贴,耍嘴皮子还不是因为对方想让我难堪,那我不得反击回去啊。”

      “是是是,可是奴婢方才明明看见小姐您笑得很开心。”

      “啊?我哪有?”

      “您方才明明就……”

      不等何玉把话说完,就被像戳破心事般的白愿平敲了下脑门:“不许说这话了。再不进去给祖母请安,你是想让我被安个‘不孝’的罪名?”

      何玉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明明就是嘛,还说不是……”

      白愿平这时突然转过头看着她,把何玉看得有点心虚。

      “怎…怎么了吗大小姐?”

      “你刚说什么?”

      大小姐的听力那么好的吗?!

      “额…啊?小姐您说什么啊?我方才嘴皮子都没动过,哪里有说话啊。”

      白愿平又看了她一会儿,似要把她看穿。何玉忍受不住这目光,便出声提醒道:“小…小姐,再不进去老夫人应该就急了。”

      白愿平又看了她几秒,轻哼一声:“算了,本小姐不与你计较。”

      她整理了下表情,重新换回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居然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了吗?

      何玉呆愣在原地,见白愿平要走,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搀扶着她,慢悠悠地跨过颐福园的门槛。

      主仆二人慢悠悠地踏进了颐福园的正堂。

      堂内熏着淡淡的檀香,老夫人周氏正坐在主位的软榻上,捧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丞相白庭生的小妾沈舒容也已经在一旁的绣墩上坐着了,见二人进来,也只是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就算打过招呼。

      白愿平目不斜视,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柔婉却带着一丝气虚:“愿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

      “嗯,起来吧。”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平儿,你这气色怎么比昨日更差了?可是夜里又没睡好?”

      白愿平顺势微微低头,做出一副柔弱且有些许惶恐的模样:“回祖母的话,孙女只是……昨日被梦魇惊扰,旧疾怕是有复发现象,这才来迟了,还请祖母恕罪。”

      这时,一旁的沈舒容开口了,她声音温和,可话里意思却未必:“母亲就别担心了,平姑娘这不过失眠了一宿,回去好好歇着便是。只是这请安的时辰还是误了,规矩不能没有,免得底下小的们有样学样。”

      明着关心,暗里则指责人来得晚,坏了规矩。沈姨娘可还真是好手段,难怪能嫁进相府。再用些时日,她怕是就能将整个相府变为她的囊中之物了吧……

      白愿平正要开口,老夫人却摆摆手,淡淡道:“罢了,这梦魇和旧疾也不是她想的,今日派人去回春堂寻个大夫来瞧瞧,回去再歇会儿,这事就这么算了。”

      白愿平心里暗喜,目的这不就要达到了。

      不过心里虽高兴,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在老夫人话说完后,白愿平立刻屈膝:“谢祖母体恤。”

      她微微抬头,语气更加柔婉,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请求:“只是……孙女觉得整日待在房里实在憋闷,病情好转也不明显。听闻城外的灵云寺景色清幽,最是清静,祖母可准我今日出门去寺里转转,顺带上炷香,为母亲祈福,也看看这病情能否完全好转?”

      老夫人信佛,听她这么说,又念及她是去给母亲祈福,自然不会阻拦,点头道:“你既有这份心,那便去吧。多带几个下人,早去早回。”

      “是,谢祖母。”

      ……

      坐上出府的马车,一路向城外驶去,到了灵云山山脚,何玉最先下车,将白愿平扶持下车后,向跟随过来的几个下人交代:“灵云山没很大,我跟着小姐去寺里祈福就行,你们就在山脚等候,我们很快回来。”

      老夫人交代过,小姐在外,他们做下人的定要护小姐周全,但灵云寺倒可以成个例外。

      几个下人看向白愿平,想得到个肯定回答。见白愿平点头,又有人问:“那小姐要去多长时间,要是小姐出事了我们是要跟老夫人交代的。”

      “大约三炷香的时间,”白愿平的声音依旧柔弱,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若是时间超过了你们上山到寺里来寻我们便是。”

      小姐都这么说了,那他们自然只能应下:“是。”

      何玉搀扶着白愿平,主仆二人缓缓踏上上山的路。

      直到确认山脚下的人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背影,经过白愿平的指示后,何玉才放开搀扶着她的手,紧紧跟在她身后。

      目的地,从来不是灵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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