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回京 殿下倒是气 ...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季安澜一行人在驿站停留了一晚。
所幸凌霜找回了令牌,当晚冒着雨回归了大部队。
几人加紧了脚程,终于在第四日到达了赤城外驻扎的营地。
季安澜大步下马,将手中的缰绳扣在鞍上,朝着营地走去。
久违地呼吸到赤城的风,不似慈安县那里软绵绵的潮湿,顿觉神清气爽。
守在大门的两名士兵,看见远处走来的几人,正想要上前去询问身份。其中一位已经先认出了为首的人,拍拍身旁的战友:
“老李,你看那些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老李因为一只眼睛受过伤,所以不能再让他上战场,就被派来看守大门。
他眯起好的那只眼,用力瞪大眼睛看。原本芝麻般大小的人,逐渐在眼中放大。
老李还努力在辨认,身旁的人直接连连惊呼:“是将军?是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老李的独眼这才聚焦起来,看清的一瞬间,他也像旁边的毛头小子一样,高声大喊起来:“将军,真的是将军!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老李粗糙的脸皮皱起,眼眶涨红。
当初他随着将军一起去攻打戎城,援军迟迟未到。他们以少敌多,体力难以支撑。就在他要被敌人的刀劈中脑袋时,是将军及时救下了他。而代价是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将军的右手臂上多了一条狰狞的疤。
半个月前,两名中郎将回来,带回了将军坠崖失踪的消息时。之后军营中传出了将军已死的谣言,但他始终不信。
他们的将军意志如磐石般坚韧,生命力如野草般强劲,她是在刀山血海中长大的,绝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性命。
今日得见将军归来,他就知道自己没错!
季安澜看见熟悉的士兵们,她笑着上前打招呼:“老李、小孟,好久不见!”
老李尚能压抑自己的激动,小孟直接冲进军营大喊:
“将军回来了!将军活着回来了——”
一时间,整个军营骚动起来,许多人纷涌而出。
季安澜看见一张张脸,惊讶的、欣喜的、不可置信的,有的陌生,有的熟悉。
但无一例外,都向她簇拥而来,欢呼声响彻天际。
声音自然也惊动了营帐里的人。
季安澜走到营中的空地,放声道:“诸位兄弟,听我一言。”
季安澜一向在军中有威名,虽然因落崖之事惹了些争议,但如今她已经回来,从前的战绩军功是毋庸置疑的。
因而她一开口,四周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大难不死,如今突然归来,能理解大家激动的心情。但是军纪不可违,还请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不要因为我的原因,疏于职守,给敌军可乘之机!”
话落,底下就有人应和。
“都听将军的!”
“是!将军!”
“都散了,先去干活!”
人群逐渐散开,只剩下两位锦袍男子伫立而望。
季安澜带着凌霜走到他们跟前。
白色锦袍的男子腰间佩玉悬剑,身形修长,眼神含光,风姿特秀,正是燕南军的三大中郎将之一,江渊。
“将军,原来凌霜独自出的任务,是去接您回来啊。”
他嘴角含笑,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像是早就料到季安澜会回来。
季安澜一手搭上他的肩,安抚性地拍了两下:“这段时间辛苦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另一侧站着的人,
“无咎,你也是。”
楚无咎身高七尺,臂长过膝,他目色难辨地看着季安澜:“是将军受苦了。”
季安澜把手放在心口处,轻笑道:“那支箭确实让我吃尽了苦头。”
不待人反应,又很快放下了手,“外面不方便说话,都和我进来吧。”
四人便都一起进了主帐。
季安澜环顾一圈,发现帐内一尘不染,所有东西都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是老江他说没找到将军你的尸……咳,人之前,你帐里的东西都不能动,还每天派人来打扫。”凌霜跟在后面,跟着季安澜的眼神扫视了一遍四周,用手肘抵了抵江渊,“还挺仗义的,是吧?”
季安澜点头道:“阿渊,你有心了。”走到桌前坐下,“你们和我讲讲如今的战况吧。”
江渊出身寒门,但自幼饱读诗书,后来因为一些缘故,弃文从武,便熟读兵书,苦练剑法。如今不仅任职中郎将,还是燕南军真正意义上的智囊军师,基本上所有的部署决策都要在他这里过目一遍。
江渊自是把最近半个月的战况,全都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说给季安澜听。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半月前的那一战虽然秦军丧失了一万精锐,但是因为我的失踪,不退反进,更加来势汹汹?”
“是。”江渊凝眉道,“如今半个月过去,他们的援兵肯定也到了。但是我们这里粮草快耗尽了,我早就去信给了朝廷,但一直迟迟没有动静。”
季安澜也跟着皱起了眉。
自古以来,皆是兵未动,粮草先行。半个月之前她还在时,便知道粮草撑不了多久,让人写信去催,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竟然还没新的粮草运来。
“无咎,如今的粮草还能撑几日?”
楚无咎负责统领后勤事务,他对相对更加清楚。
“至多再撑半月。”
半个月,还是保守估计。
听到这个回答,季安澜心中一沉。思考片刻,她郑重道:
“一会我亲自写封奏折呈给陛下,汇报我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后面我会多添几笔关于粮草的事。至于其他的,等我之后再想想办法。”
三人应是,之后便无人开口,一时陷入了寂静。
“你们可还有话要和我说?”
日夜兼程赶回来,了解到这半个月里军中所发生的问题,她现在需要一点空间,来让她把思绪理清楚。
凌霜连连摆摆手:“没了没了。”
楚无咎也拱手:“重要的事情阿渊方才都说了,其他的都是琐碎小事,将军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季安澜颔首,道:“那你们……”
“将军。”江渊突然出声打断,“属下还有一事想问。”
“嗯,何事?”
江渊不看身旁的两人,而是直直望着季安澜。
“将军那日,可看见向你射箭之人了?”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神情各异。
凌霜一拳锤在江渊的胸口:“你不是说箭是从将军背后射过去的,将军背对着怎么看得到?”
江渊闷哼一声,轻轻后退一步,拉住凌霜的拳头,眼神却没有离开季安澜。
“那日秦军的精锐中只有骑兵和步兵,能射箭的只有我们自己人,军中一定出了奸细。”
“这倒是,那奸细估计就在去的那群弓箭手里。诶,那天老楚带的队,他应该清楚有哪些人。”凌霜说着,把目光投向楚无咎。
楚无咎抬眼,见季安澜也在看着自己,微微低头:“我那里有名册,若是需要,可以把所有人叫出来一一排查。”
季安澜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动。
那日去的弓箭手少说也有两百号人,若真要查起来,怕是会引起不小的骚动。如今大敌当前,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况且……她心中已有计较,不会再给机会,这件事暂且可以先放一放。
“不必了,那支箭是个意外也说不准。如今战事在即,不要兴师动众。”
江渊神色微动,还要再劝。
“报——”
帐外突然有人大喊,人直接冲进了营帐。
季安澜站了起来,望着满脸急切的士兵:“何事?”
“禀将军,探子来报,秦军已经渡过了赤水,正在朝我们的方向而来。而且…目测至少有五万人马!”
早春是赤水的枯水期,但前些时日经常下雨,河中多有积水。如今天放晴了,秦军便再没有阻碍。只是季安澜没想到,他们来得竟如此之快。
“凌霜,你去把所有人叫起来,做好警戒,随时待命。阿渊,你去通知其他将领们去次帐中集合,商讨对策。无咎,你去安排好粮草和兵马的事,确保营地的安全。”
季安澜面色冷静,从容不迫,熟练地为每个人布置任务。
几人领命而去,各司其职。
军中的士兵们也有了主心骨,不再人心惶惶,一个个安稳下来,等待迎战。
*
日暮时分,残阳如血。
绿意点点的平原上,一场大战爆发。
从高处望去,密密麻麻的黑点不断移动、交错、重叠,将这片土地染成了第三种颜色。
不远处的赤水河也渐渐丰盈起来,像是一条鲜红的绸缎,点缀在绿衣之上。
艳橙的晚霞渐渐褪色,半盏落日被银色的圆月取代。
斑驳的黑色污渍沾染在绿衣之上,与黑夜融为一体,像是生生剜去了几块布料。
昭元十九年,燕南军在赤水河边与秦军鏖战一夜,皆伤亡惨重,两败俱伤。镇南将军因旧疾复发,昏迷数日,此后两军停战百日。
昭元二十年,燕南军占领赤城,夺回大祁失陷的第四座城池。
昭元二十一年,燕南军乘胜追击,夺回钦州。
至此,嘉乾末年被秦国攻陷的七座城池,已收复五城。
昭元二十二年春,镇南将军季安澜奉命班师回朝,接受封赏。
满城百姓夹道相迎,一时间风头无两。
*
嘉乾末年,因先帝病危,太子势弱,发生了夺嫡之乱。秦国趁机攻占了大祁边关的七座城池。
后来当今陛下起兵平复叛乱,登基为帝,然彼时朝野动荡,内忧外患,秦国一直骚扰不断。南浔王便自请镇守边关,一去十数年,果真再也没有让秦军前进一步,守住了大祁的疆土,维系住了摇摇欲坠的山河。
昭元十五年,南浔王去世后,他年仅十三岁的独女季安澜承接父亲的衣钵,披甲持枪,征战沙场。
她一改南浔王保守稳重的作风,不仅武艺超群,骁勇善战,而且用兵出奇,勇于冒险。短短七年间,已收复了五座城池。
年初时皇帝下旨,命镇南将军季安澜回京,接受封赏。
而今日,恰是她抵达京城的日子。
街上的许多百姓互相推挤着,都想要抢占更佳的位置,好让他们亲眼目睹传闻中那镇南将军的风采。
御林军呈两列长长排开一直到城门口,他们将百姓拦在两边,为来人开道。
随着日头渐升,城门大开,却始终看不见人影。
就在百姓们议论纷纷,想要离开时,城门口传来了马蹄声。
只见为首几人策马而来,逐渐逼近,直到城门口,才拉紧缰绳,缓缓进城。
后面不远处,跟着身穿盔甲的士兵队伍,走动间步伐整齐,气势恢宏,一看便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
城门口等候着的人见状,直接迎了上去。
季安澜铁甲铮然,发髻高束,眉目舒朗,含着几分凌厉,她耳上戴着的两珠红色玉坠串,在日光下熠熠发亮。
她率先翻身下马,向来人拱手道:“参见二皇女殿下。”
坐着轮椅的女子看起来清瘦文弱,但面容俊秀,衣着华贵,微笑看着季安澜:“姐姐多年不见,长高了,也晒黑了。”
二皇女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女儿,名为季清和,比季安澜小三岁。
季安澜抬起头笑了笑:“边境风沙大,日头晒,殿下倒是气质风采依旧。”
“还是一样巧言令色。”季清和轻咳两声。
季安澜又转向一旁的男子行礼:“丞相大人。”
许英鸿虽人至中年,但身形挺拔,气质儒雅。他朝季安澜颔首:“季将军多礼了。陛下派我等陪同二皇女殿下,亲自来城门口迎接将军回朝。将军若是准备好了,便随着一起进宫吧。”
季安澜这次回朝,是代表燕南军来接受封赏的。她将江渊和楚无咎留在了边境,只带了凌霜和一万燕南军将士随同。
如今已到京城,陛下竟派了皇女和丞相过来迎接,可见其重视程度,她自然该立刻进宫面圣。
“当然准备好了,殿下、大人,我们走吧。”
季清和坐在轮椅上,她仰面看向季安澜:“姐姐,我坐马车来的,你方便将我送上去吗?”
她腿脚不便,身子骨弱,还跑到城门口来亲自迎她。季安澜望着她衣袍下静静垂着的双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